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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比实在不习惯这名字,不由得又抿起嘴唇,可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庭院中,亚科夫正从阳光下闯进阴暗的亭篷内,卷进一阵凛冽锋利的花叶气味。“可真够慢的。”他拎着剑,不耐烦地奚落,“该教我希腊语了,尤比乌斯大人。” “那只是个后缀,我的名字正式些翻译作希腊语,就该是这样的!”尤比气冲冲地阻止他调侃,“就像你的名字,科夫在斯拉夫语中也是个后缀!” 这些话从亚科夫的耳朵进了就出。他将长剑塞进剑鞘,转头朝书写室去。“我要罚你抄书!”尤比追着他的脚步离开亭篷,戳指他的后背,“我要罚你将字母表抄上五十遍,不,一百遍!你每写一个,还得大声念出来才行!” 那要浪费多少纸张?亚科夫想。二人前后追赶着腾挪脚步,边吵边走。他沿着圆柱长廊行进,推开书写室的门,绕开耍脾气的尤比,向书写板那去。可那处没备着他们每日上课所需的纸笔书籍。亚科夫抬起头,发现藏书员不在这——是紫袍的伊萨克,与一名亚科夫不认识的半秃中年官员站在藏书架前。二人瞥见他佩剑入室,纷纷投去鄙夷与责怪的视线,不满写在脸上。 尤比停在亚科夫身边。亚科夫的眉头死死缠在一起。 伊萨克直挺挺立着。“这是锡塞罗·伊科诺穆,是位公证官,负责地产方面。”他用那死气沉沉的声音维持礼节,“这是尤比乌斯·德·诺克特尼亚斯,内妻的幼弟。” “我是位公证官,也是位哲学家,早年曾在君士坦丁堡大学研习法律。”锡塞罗见到尤比,眼睛便笑得弯成两枚月牙。他冲尤比伸出手,尤比上前握住那手,立刻便被攥紧不肯放开。“早听闻您的妻子美貌,卡纳卡基斯大人。虽不见其真容,但见到您的内弟,可见传闻不假。”他笑得如此用力,脸颊两边的肌肉圆滚滚地鼓起来,“正如海中银色的皎月般,您的家族必定流淌着掌控美貌的高贵血液。” “谢谢,其实姐姐与我长相不很相似…”尤比感到这修辞奇怪又肉麻,不适地想将手抽回来——可这样做又不甚礼貌。幸而亚科夫摸着剑柄上前来,叫这“哲学家”卸了劲。“您来这做什么呢,伊科诺穆先生?”尤比偷偷将手指在衣摆上擦了几下。那人手心里满是汗,湿漉漉的。 “我受托为卡纳卡基斯大人查询些公证文书。”锡塞罗的双手无处安放地背在背后,“为了他与您的权益能更好更快地实现。” “什么权益?”尤比疑惑地偏过头瞧伊萨克,“我清楚这事吗?” 伊萨克移开视线,继续在藏书架满列厚重的法律典籍中寻觅。“有威尼斯人来抛售他们的房产。”他说,“是你搬家的时候了。” 这事对尤比而言是突然发生的。他们在躺椅餐厅招待了客人,用过晚饭后,一行人趁着夜色到威尼斯租界去——宵禁后出门是属于贵族的特权,只要伊萨克和尤比的手上各自戴着自己的黄金纹章指环,那么随行的官员仆从乃至脚夫奴隶便全有权在街上奔走。他们不止带了金银钱币,奴仆管家,还有专人备着尊大箱子,里面放满了典籍文书。 “这么急吗?”尤比骑在马上问,“我们为什么不明天早上再去?” 伊萨克的身躯一下下随马铛晃动,一言不发,貌似脸上还浮出厌烦神情。尤比已习惯了他这冷漠态度,立刻转头去问随行的公证官。“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尊敬的尤比乌斯大人,我只是个公证官,知道的不多。”锡塞罗抓着帕子擦脑门与头顶的汗,“不过我听闻,最近急着出卖地产的威尼斯人确有一些…” “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锡塞罗尴尬地缄口。 尤比感觉只自己被蒙在鼓里,不悦地低下头。他们叮当作响地穿过寂静的街道,进入租界,向海浪翻涌的方向走去。尤比发现伊萨克的马停在金角湾边一幢眼熟的宅院前——他忽然发现,这正是那厅中有温泉池,墙上画满阿芙罗狄忒与丘比特的别院。上次见到这精巧建筑时,院主人还向他吐口水。 亚科夫已经候在马镫旁等他下马。尤比小心地瞧他的眼睛。“你不介意吗?”他问,“伊萨克说,这离圣殿骑士团的分部很近…” “他们总不能绑了我入团。”亚科夫看上去蛮不在乎,“搬出来,免得受安比奇亚的监视。” “…你能这样想也好。”尤比扶着他的肩膀下马来,跳到地上。 他们第二次踏进这别院,大量的仆人与奴隶在其中穿梭忙碌,搬运物品,擦拭器具。伊萨克与尤比携着公证官锡塞罗,被迎进宽敞的会客厅。庭院的威尼斯主人在那边祈祷边等待他们——那暴躁的中年人看起来像只被拔光了刺的刺鲀,尤比想,气鼓鼓的,可又没毒刺来扎人。“我只收最新的海伯龙!”他从神龛前转过身来,嚣张虚浮地叫嚷,“旧金币都被剪边缩了水了!” “币种好说,不过价格需要另谈。”锡塞罗替站在身后的贵族们发言,“最重要的是文书工作。给我瞧瞧您的地契吧。” 尤比实在不适应这气氛。当无趣的官员商人们聚在书房,讨论这些合同文书、法律条款的问题时,他们好似一群故作文明的战士,想方设法用隐蔽的长矛戳刺敌人的痛处,却又要说自己是谦逊有礼、慷慨大方的——真不如像亚科夫那样,拿出剑来酣畅淋漓地杀戮一番来得痛快!可尤比想,原来痛快搏杀也是种特权。锡塞罗和那威尼斯人冗长地唇枪舌战,两个汗津津的男人从租界的土地归属谈到贵族的财产继承,从地契的年份面积谈到金币的面值升贬,从条款的有效期限谈到法律的适应范围,越听越叫人困乏无聊。 伊萨克坐在尤比身旁,捧着杯清澈的葡萄酒打瞌睡,好似交易花的钱不是他的财产,也全不在乎锡塞罗的谈判是否占优。连精神紧绷的亚科夫都倚在墙边闭起了眼睛。尤比打了个呵欠,从桌上胡乱摊摆的典籍中随意摸出一本,试图醒神——那是一本史书,翻开的那页写着近二百年前先皇巴西尔二世的功绩。“他为与罗斯结盟,献出自己的妹妹联姻至遥远寒冷的诺夫哥罗德,使斯拉夫蛮族得以受洗,蒙上帝恩泽得以开化…”“他将一万五千名保加利亚战俘每百人分为一队,刺瞎其中九十九人的双眼,与剩余一人的一只眼。他叫独眼人引着九十九个哀嚎的瞎子排作无数队长龙,叫战俘们的痛哭响彻原野,吓破敌人的肝胆…” 可怕的历史,尤比想,不过血腥刺激的故事恰能给这烦闷夜晚添些乐趣。“您现在除了卡纳卡基斯大人寻不到买家。”锡塞罗举着盏蜡烛,喷着口水劝说对面的威尼斯商人,听来已占了上风。“再耗几天,您来不及登上最后一艘船,也许就成了战俘,像保加利亚人一样被皇帝刺瞎。这等实话,可不是人人都能讲与您听。” “成了战俘?”尤比抬起头来,“可罗马与威尼斯又没开战。” 话音落下,他便发现谈判着的双方盯着他瞧,仿佛他说了什么十足奇怪的天方夜谭。尤比意识到自己不该插话——可他实在想知道这些人鬼祟地藏着什么秘密。 “就这样吧。”那威尼斯人忽然沉痛地松了口,“把你拟好的新地契给我。” 锡塞罗的笑容一下堆了满脸。他长出一口气,像从灵魂上卸下了重担。“明智的决定。”这位经验丰富的公证官夸赞道。 在尤比用黄金指环扣下纹章前,只有机会瞥上一眼内容——文书上头画着十字架与凯乐符号的图案,据说这便是合约有效的证明。 “上面写的是卡纳卡基斯,还是诺克特尼亚斯?”亚科夫突然警惕地阻拦他,“你看好,别随便印你的章!” 听到这话,尤比如临大敌,急忙叫眼神向上寻索。他没来得及找到接继人的名字写在哪里,却先一眼瞥见一排数值惊人的希腊数字,惊得忍不住打颤。“是卡纳卡基斯。”伊萨克打断他,“这块印章是我的纹章,这块土地是我的财产。也不妨碍你在这居住。” “这样才能免了税。”公证官锡塞罗紧张地盯着尤比食指上的印章指环,生怕这事再出纰漏,“要是用您本家的匈牙利姓氏,每年都要向皇帝交数不清的地产税啊!” 尤比将这些话翻译给亚科夫听,亚科夫便不出声了。 于是,在众人期盼与失落的目光中,他抬起手,在崭新的地契上扣下那枚金灿灿的指环印章。一个鲜红的镂空十字洇在纸上,仿佛血浇的一样。
第84章 母神与女皇(三) 尤比来这别院已是第三次,不过这是头一次能完整探索他的新家。他迫不及待地奔跑,推开门扉与帷幕,搜索抽屉与柜子,欣赏柱饰与窗檐。他从玄关探到长廊,从厨房行至餐厅,从卧室寻向书房。威尼斯是座没有土地的城市,那的人造起房子来不如罗马人那般宽敞奢靡,但对尤比一人来说足够了。他的脚步沿着埃及产的红色大理石地砖行进,再次闯进那间惊艳的会客厅。尤比发现,天亮时,这里有较黑夜更为壮丽的景色——灿烂夺目的金角湾像副会动的画般嵌在阳台上,海水的波浪好似无数粒钻石在翻滚闪烁。一旁的壁画中,爱与美的女神也有一头波浪般的长发,她的眼中闪着不输钻石的温柔光芒,注视着她的小丘比特们。 尤比转过头,又瞧见厅中央洁净的泉池——这地方叫他想起小时候的浴室,想起与母亲共浴的场景。他忍不住伸手去触,可池水是冰凉的。这可没法让人泡浴,尤比想。他摸索着湿润的池沿,顺着供水的管道寻到门外,在厨房旁找到一间暗门,通向狭小的地下室。 里面黑洞洞的,十分安静。尤比点了枚蜡烛,屏息走下楼梯。很快,他发现这是一间锅炉房——一个皮肤黝黑的矮小身影蜷缩在熄灭的炉边,是个年幼的埃及奴隶。他瞧见尤比,腼腆无措地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牙的笑容。 亚科夫的声音正从玄关生硬地传来。“把箱子和马留下,所有人都离开!”他低沉着嗓音,恐吓卡纳卡基斯宅邸来的仕女与仆从们,“滚回塞勒曼那去!走!” 他喊着刚学会的几句希腊语,将所有人都赶跑。众人没多委蛇,很快悻悻转头离开。见到那群“行尸走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亚科夫感到一阵沉重的释然。他闭上眼睛,蹲着倚坐到台阶上,深深呼吸海边潮湿腥咸的空气。 “人都走了,谁来照顾我们呢?”尤比从长廊行至亚科夫身边,面露惊讶,“这是城市里,你没法打猎野营,没法一个人打扫这么大的屋子。要是海伦或艾芙塔莉亚来访,你也不会接待她们!” 听见这话,亚科夫忍不住皱起眉头,叫眉间的皱纹愈发深刻。“我没法一个人做你的管家和厨师、园丁和马夫。”他闷闷地开口,“我赶他们走,只因为他们是安比奇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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