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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科夫在一处下了马,又叫他也下马。二人在黑市商人的引导下穿进一座低矮拱门,来到一片封闭院落。他们走过一串漫长昏暗的隧道,终于望见露天的光亮——尤比见到那场景,不禁紧紧抓住亚科夫的手臂。 院子里站满一大片深浅相间、高矮错落的肉体,在阳光下死气沉沉地列着。尤比从未觉得太阳有如此冰冷的温度,将人的一切不堪细节映展得无处可藏。每个奴隶都有双死人般的眼睛,转动起来像假的玻璃珠子。男女老少只穿着遮蔽下体的围兜,仿佛这里是远离文明的原始部落,是野蛮与荒淫的领地——可尤比分明看见,他们的面容与常人无异。人的尊严在此时竟只以衣冠区分。 “在这等着。”亚科夫说。 “我不该和你一起吗?”尤比拽住他,不想他扎进奴隶的队列中,“奴隶是为我买的。” “可你不会挑选奴隶。”亚科夫凌厉地瞧他,“在这等着。” 尤比被他喝住了。年轻的贵族不得不停在屋檐的阴影下,瞧亚科夫独自走进惨白的阳光中。一阵奇怪的即视感浮上尤比心头——他觉得自己像一位竞技场座位上的观众,正瞧着驯兽师走进铁笼做成的迷宫,从中挑选即将登上擂台的野兽。亚科夫的动作十分熟练。他穿行的步伐不停,挨个囫囵地瞥,又时不时停下检查奴隶的手指,或捏着下颌看他们的牙齿——尤比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他观察了一会,不知名的情绪推着他闯入院落,非要自己亲身验选一番。 这的奴隶很多,尤比一边故作悠闲地踱步,一边瞧他们的面孔与神色,寻找自己中意的人选。他的步伐停在一位微微佝偻着背的中年人面前——一个金发蓝眼的斯拉夫人,与亚科夫有几分相似。 “你多大年纪?”尤比紧张地背着手,用拉丁语问,“你会什么?” 可惜,那人面露窘迫。他听不懂拉丁语——这很正常。尤比换成希腊语又试了一次。“你多大年纪了?” 那人依旧不回答,看来他也不懂希腊语。 尤比有点失望。他抿抿嘴,继续向前走。没一会,他又停在一个深色皮肤的年轻女人面前。“你会做什么活?”尤比再次问,“你多大年纪?” 那女人开了口,却说着尤比听不懂的话,语速极快——听起来像阿拉伯语,尤比对此一窍不通。那些话语中的音节叫他想起一些撒拉逊人的残忍故事,令他不由得逃似的继续行进。 这是君士坦丁堡,可奴隶们既不会说拉丁语,也不会说希腊语。他们要如何在这生存,又能做些什么活?尤比心怀疑虑地继续踱步。这次,他停在一位褐色卷发的女人面前。“大人,我会说希腊语。”还没等尤比开口,那女奴便抢着说。 尤比一惊,开口便磕磕巴巴。“你…你从哪来?”他心里备好的问题全忘了说,“你叫什么?” “我叫娜娅。”女奴回答道,“我就是这的人,我是基督徒。” “那你怎么会到这来?基督徒不能做奴隶…” “我的丈夫赌马欠了债,将我卖来了。”女奴忽然泪眼婆娑,“大人,救我吧!” 尤比愣在那,背在背后的手指打结似的缠着。他忽然想起一句从前常听的话:服侍高贵的诺克特尼亚斯家族,是种无上的荣耀。从前他不明白这话的含义,便能毫无芥蒂地享受;可现在明白了,反而令他犹疑。尤比想,我买了她,她便能得救吗? 亚科夫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来——他身后已跟了两名女奴两名男奴。尤比不敢作声,盯着他翻弄那名为娜娅的女奴的手,还掀开嘴唇看她的牙齿。亚科夫的动作太粗暴,引得女奴的眼神充满恐惧。“这是个有教养的奴隶。”亚科夫边检查边说,“也许能做些文书工作。” “你怎么能知道这事?”尤比忍不住问。 “她的手上没茧,牙也完好,是吃细粮长大的。”亚科夫拽着她出列,“只有生活优渥的人才可能有教养。” 真厉害,尤比在心里偷偷感叹。可这次,他不敢说给亚科夫听了——他不确信这算种赞扬。 二人买下五名奴隶,共花费二百德涅尔银币,其中那希腊女奴的价格最为昂贵,而亚科夫挑选的埃及人与斯拉夫人便价廉许多——据说是由于战争的缘故,来自埃及的战俘变多而致;而斯拉夫人的价格向来十分便宜。 尤比心情沉重。他想起日前签下的那地契。金角湾的一幢小别院,主人又不知何故贱卖,却也值上万金币。君士坦丁堡的土地寸土寸金,比上面生活的人命值钱得多。 奴隶们穿着破旧草鞋,徒步跟在他们马后。亚科夫又去市场,买来还算得体的服装为他们换上。这叫尤比的心态自欺欺人地好受许多,仿佛他们真不是奴隶,而是普通佣人似的。一行人穿过整条梅塞大道,跨过大半个城市,回到威尼斯租界、金角湾边那精致的别院。众人走得疲累,望见新家时,天色已又呈着海湾独有的,玫瑰色的晚霞。 一个人影候在大门前,看似已等了他们许久。尤比远远便瞧见他。“那是谁?”他在远方模糊的钟声中问亚科夫,“是塞勒曼吗?” “要是他,我就叫他滚回去。”亚科夫皱着眉头说。 尤比定睛望去,那人影逐渐清晰。他头顶半秃,身着长袍,是个中年人模样。“是锡塞罗!”尤比想起他恶心的、汗涔涔的手心来,“是那公证官!”
第85章 母神与女皇(四) 尤比想,他可能是出丑了。 他窘迫地坐在餐桌旁的躺椅上,可桌面空无一物。“我们刚刚搬来。”他的眼神飘向门口——奴隶中唯一一个听得懂希腊语的娜娅已被派去寻些茶果,好接待客人;而亚科夫还在马厩旁忙着安置剩下的人,叫他们各自去该去的地方。“抱歉,呃,伊科诺穆先生…”他险些忘了锡塞罗的姓氏,“您现在来是不巧了,我该找机会补偿您。” “不算什么。”锡塞罗不像前些日子那般拘谨。他圈着手,放松地瘫坐着,手指不安分地像在点数什么。“我来的不巧,可有您的补偿,也值得了。” 可我还没说要怎么补偿他呢。尤比瞧他这副样子,不禁偷偷埋怨这公证官是个见人下菜碟的两面派。他是因我独自一人才这样说话,若伊萨克在这,他必定不敢如此。“您何出此言?”尤比的视线从门口不自在地移到阳台外璀璨的海景——房间里的许多装饰已被前主人带走,只海湾的景色不算破落。“您来这有什么要事吗?” “我为您带来一份乔迁礼物。”锡塞罗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听闻您喜欢奇闻逸事与神话传说,希望这能得您欢心。” 尤比接过那厚重的书,发现它装裱精美,用金箔描了线。室内随着日落愈发昏暗,他勉强看清封面上画着位举着水瓶的美少年,用希腊语写着《克里特岛的伽弥墨得斯》。“就为了一本书,您本可以叫仆人送来的。”尤比放下这沉甸甸的礼物,“何必自己在门前等呢?” “其实是伊萨克大人派我来的,尤比乌斯大人。”锡塞罗笑起来,两只眼睛都眯成了缝,“我明日在这有许多工作要做,故今晚不得不借宿一夜。” “工作?是地产方面的事?”尤比发觉本该有仆人点起蜡烛——现在只得他自己起身来寻火石。“这栋房子的地契已签了…莫非还有什么别的问题?” “的确是地产方面的事。”锡塞罗见主人起身,自己也随之移步到阳台,“不过不是这栋房子。” “那是什么意思?抱歉…”尤比寻到火石,试着在阳台的灯盏旁点起火苗。他气恼又尴尬地发现,自己娇生惯养的双手连这点事也做不成——火石是怎么用的来着? “让我来吧,尤比乌斯大人。”锡塞罗忽然靠得极近,黏腻地摸过两块石头,又握住他的手不放。公证官俯下身,凑近尤比的耳朵偷偷言语。“我可以透露给您,大人。明天,您大概是要发财了…” 尤比被激得浑身不舒服。这人干嘛非要凑这样近?“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禁向后缩脖子,想叫自己离那半秃脑袋远些,可又觉得这不甚礼貌。正当他苦恼时,亚科夫终于从门口沉重而愤怒地冲来。 “滚开!”斯拉夫人拽着那人的长袍摔到地上,用自己刚学会的几句希腊语辱骂他,“混蛋!” 这词可不是自己教的,尤比想,血奴从哪学的这些脏话?“他只在和我说些悄悄话,没什么的…”尤比向后躲了一步,却在心里松了口气。“帮我把灯点上吧,亚科夫。” 血奴用愤恨而敌意的目光瞪视那狼狈官员。“这不是个好人。”他告诫道,“离他远点!” 尤比不自在地点头——不过他并不明白亚科夫的意思。他还是上前扶起锡塞罗。“他以为您要袭击我呢。”尤比怀着歉意微笑,“原谅他吧,伊科诺穆先生。” 然而他满意地发现,这秃子终于不再借空摸他的手了。 他们一同用了一顿风味略显油腻的夜宵——看来亚科夫买回的奴隶厨艺不精,不过餐食尚能入口。直到入睡前,所有人装模作样地在神龛前祈祷,纷纷回到各自的房间。亚科夫给那讨人厌的公证官安排了间满是灰尘的阁楼居住,离主卧极远,而他自己却偏要留在尤比的床尾守夜。“他说,明天我大概是要发财了…”尤比换了睡袍,趴在柔软光滑的丝绸毯上问亚科夫,“这是什么意思?” 血奴正捂着自己颈上的伤口止血。“我怎么知道?”他光着上身,已不介意叫自己伤痕累累的后背暴露着,“安比奇亚显然有的是事情瞒着你。” “你又这样!我们能独自住在这,也是多亏了姐姐,不是吗?”尤比不满地支起身子,“她明明也满足了你的愿望,没监视你,也没强迫你。” “没那样简单。”亚科夫愤愤丢下按在伤口上的棉布,“看似是这样,可你依旧依附于她,用那该死的卡纳卡基斯的身份。不能这样下去。” “你的要求真多…”尤比趴回床头,“我们买了奴隶,添了房产。连母亲的财富也全在箱子里,一点不差地带来了。我想不出更多需要的…” 财富。亚科夫想,问题真出在财富吗?“你想得太浅。”他不禁告诫尤比,“我们不能坐吃山空,也不能受人桎梏。我们必须有自己的门路和权力,必须拥有更多的土地、奴隶、船舶…” “天呐,瞧你。”尤比不禁感叹,“和姐姐也没什么区别,活像个领主。” 话像根极细的长针扎进亚科夫的胸膛,他被这尖锐而细小的痛苦惹得恼怒。“如果我不这样做,又如何对抗她,逃脱她的控制?”他回头来,眼角满是血丝,“这是为了你!” “好吧…”尤比不解而担忧地噤声,“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也许我们该做些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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