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要怎么办呢?”尤比诧异地发问,“我们去哪里找仆人?” “我们去市场。”斯拉夫人的声音听着一下沧桑许多,“我们买自己的奴隶回来。” 尤比一下噤了声,一阵寂静如河流般淌过。“…我还以为你不愿意这样做。”他呆了半晌,才极小声地说。 听了这话,亚科夫从鼻腔长出一口气,想把愤怒与不甘像火似的喷出来。“你以为的没错。”他不满地抬起眼睑,立刻眼尖地瞥见尤比身后躲着个孩子,伸手便揪出来。“这是谁?”他提着那瘦小黝黑的埃及男孩问。 “他说他叫努克,在锅炉房工作。没了他,大厅的温泉就没热水可用。”尤比早有准备地冲着亚科夫眨眼睛,摆出一副请求样子,“那威尼斯富商不愿带他离开,撇下他了。叫他留在这吧。” “叫他留在这,每天像老鼠似的与煤炭、木屑和秸秆作伴,就为了给你烧洗澡水?”亚科夫松开那畏畏缩缩的年幼奴隶,忍不住冷笑一声,“他年纪还没你一半大。” “说的好像你每次都用冷水洗澡似的!”尤比生气地拽亚科夫的头发,“我们把他赶到街上,他就会饿死!” “又不是我叫他成了奴隶,他饿死在哪都不管我的事!”亚科夫捂着那缕被尤比拽痛的头发,愤怒地指责,“要不是你每天非要温泉泡浴,锅炉房又哪需要奴隶!” “怎么又什么事都归到我头上?”尤比气得发根直立,“照你这样说,这奴隶又不是我买来,我扔下的!” 一阵奇妙轻盈的声音在亚科夫的靴子边响起。他侧过头,瞥见那深色皮肤的瘦弱奴隶伏在台阶上,双臂抱住了他的脚,亲吻他泥泞的鞋面。可怜的孩子不住地念叨着希腊语——亚科夫不知道他的整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其中一个单词是尤比教过他的。“求您了。”那埃及男孩说。 一个奴隶孩子伏在他脚边求饶——这对亚科夫而言是副似曾相识的画面。忽然,他感到飘飘然,仿佛身体成了一朵云彩扶摇直上,可手脚又结实地充满力量。他的视线从尤比怨怒的眼神转到前院昂绿的草木,又被自己身后精致昂贵的门柱与长廊吸引。我要是赶他出去,他就会饿死,亚科夫想。现在又是我说了算的时候了。这想法叫他焦虑又沉重,傲慢又愉悦。 “好吧,我答应你。”亚科夫说。 “什么?” “我们留下这奴隶。” “真的?” “真的。” “你早该想明白了!”尤比一扫不满,雀跃地跳起来。他身上的黄金首饰冰冷地铮鸣作响。“努克,你被留下了,回锅炉房去吧!” 奴隶道了谢,矮小的身影鬼魂般卑微地消失在通向地下室的暗门中。尤比想,再过一会,温泉的水就该热了。他刚想转头回到大厅去,亚科夫却拦住他。 “年纪小的奴隶不好用。”斯拉夫人板着张脸,拽他到大门前候着的马匹旁。“你该学着点这些事,过会就能派上用场。” 他们许久没有像现在这般清净地骑着马。尤比想起往日簇拥着的仆从们,忍不住开口询问。“姐姐的仆人们都是奴隶吗?”他驾着那匹黑色骏马。 “不是奴隶,也是血奴。”亚科夫的马在前面领着路,“没什么差。” “我有个问题。”尤比伸着头向前探。“姐姐便罢了,可其他贵族的仆从们若也是奴隶…我想问,他们不像巴图尔,宅邸间又无军队,又无将领。一间硕大庭院中有上百名奴隶,主人再多也不过几人。为什么奴隶们心甘情愿侍奉他们呢?” 亚科夫默不作声地向后瞥他,勒慢了马步。“我们在城市里。”他思忖良久,才想好如何能回答这问题。“城市有皇帝安扎的驻军,有皇帝颁布的法律。奴隶不听从主人的命令,便是违反法律,会有士兵来惩罚。在城市中每户人家,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靠法律管理自己的奴隶。” “这算是件好事吧?”尤比问,“法律是正义的。” “法律就是人定的规矩,方便管理与压迫。”亚科夫嗤笑道,“谁真信它正义,谁就是蠢蛋。” “照你这样说来,皇帝和巴图尔也没太大区别。”尤比懵懂地开口。 “和吸血鬼也没太大区别。”亚科夫刻薄地说。 可尤比却不反驳他。“唉,要是舒梅尔也在这就好了。”年轻的贵族在马背上叹气,“他又会怎样回答这问题呢?” 亚科夫已许久没听见这名字。他一时恍惚,不由得顺着尤比的话揣测起来。那犹太人一定觉得这便是文明与进步的本质——可在亚科夫看来,这是种文人特有的可笑天真。然而尤比的话使他失落又欣慰。“我没工夫想这些。”不过他只这样说,“有的是操心事等我。” 二人先去了金角湾的港口——照理说,那该什么都卖。可亚科夫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奴隶市场在哪。“你去问。”他不得不指使尤比去问码头的水手,“我不会意大利语。” “其实意大利语和拉丁语像得很,你想学的话很快就会。”尤比翻动眼神瞥他,“在这等我吧。” 亚科夫叫马停在街边,盯着尤比下了马,前去问话。他的主人自打到了君士坦丁堡,自信与神气都逐渐见长,不再像之前那般冒着傻气——他刚想这么觉得,就瞧见尤比没和水手说上两句,脸色又变得白一阵红一阵。说着说着,那小子竟又伸手去摸自己腰间的钱袋——亚科夫气冲冲地策马过去。“回来!”他瞥见尤比脑后坠着的四根金链子摇晃,不知怎的气不打一处来。“谁叫你拿钱了!” “他说要给他一枚银币才告诉我哪有奴隶市场!”尤比满脸委屈地回答,“他还说,奴隶市场可不好找。” “怎么可能?”亚科夫的眉毛气得歪了,“怕不是你问错了,那人以为你要去什么脏地方。” 尤比的耳朵噌地红了。“我没有!”他翻身上马,扭过头去不肯叫亚科夫瞧他的脸,“我就是问的奴隶市场在那,没问的那种奴隶!” “我们继续找。”亚科夫的脚狠狠一夹,叫马沿着街边快走,“每年光从黑海来这卖奴隶的船只,没有一百艘也有几十艘。哪还需要给人交钱才能知道。” 他们沿着码头继续寻索。亚科夫又瞧见一个卖鲜鱼的希腊裔商贩。“去问问这人。”他又督促尤比下马去,“本地人该不如意大利人狡诈。” “好吧。”尤比不情不愿地再次从马镫上踩下来,“可真麻烦。” 他操着一口流利优雅的希腊语,与那商贩交流——亚科夫端详着二人,这次却是那商贩急赤白脸地结巴起来,吓得尤比不知所措。没过一会,吃了亏的小贵族又悻悻回到马上。“我一问他这事,他就摆手说不知道!”尤比将缰绳在手里甩来甩去,“好像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似的。” “那就再接着问,接着找。”亚科夫紧锁着眉头,“事没那么容易成。” 二人继续策马沿着海湾前行。租界不大,没走一会,所有的码头与商船已被遍历了。亚科夫心里纳闷起来。“兴许是威尼斯人不许在租界卖奴隶。”他低声念叨,“毕竟这守他们自己的法律。” “我去问问不就好了?”尤比忽然在他背后说,“在这等我。” 还没等亚科夫回头,尤比便跳下马去。亚科夫想阻拦他,话到嘴边又收回去。吸血鬼有副年轻的好皮囊,不容易得罪人,他想。尤比踩着双漂亮的新鞋子,冲着位胖胖的贵妇人去。他行了礼,与人攀谈起来。亚科夫谨慎地盯着那人的脸,揣度她的表情,像上弦的箭般等着捉尤比回来——幸而那贵妇只是微微惊讶,与尤比说了些什么——会话结束,尤比转头回来,眼里带着责怪。他一脸不高兴地爬上马背,盯亚科夫的脸。 “她怎么说?”亚科夫问。 “那夫人说,在整个君士坦丁堡,奴隶买卖都不合法。”尤比不满地复述,“她还说,我们该到公会去找自由民佣人,只要签下契约便好了。” “不合法?”亚科夫瞪圆了眼睛,“现在你的新房子里还有个奴隶在锅炉房呆着。不合法,他又是哪来的?为你抬轿的奴隶那么多,他们又是哪来的?” “我怎么知道…”尤比想起这事,又不由得低下头,“兴许是在大马士革买的呢。” 亚科夫从鼻子重重喷气,压下怒火。他扫视一圈,也翻身下马。“在这等我。”他将缰绳塞进尤比手里,抬脚朝码头去。 他行到一艘卖石英砂的货船边上。那船长是个斯拉夫人,正在甲板百无聊赖地坐着,等待自己的脚夫们送货回来。亚科夫冷着脸踏上船去,正正停在他面前。 “我需要帮助。”他低沉着嗓音,用斯拉夫语说,“你知道这哪有奴隶市场吗?” 斯拉夫船长抬起眼睛,警惕地上下打量亚科夫。“你问这做什么?”他也用副故作低沉的嗓音问,“我干嘛要帮助你?” “我有个十六岁的儿子,被突厥人掳走了。”亚科夫面不改色地直视他的眼睛,“我得找到他。” 预料之中的,亚科夫看到那船长的眼神微微动摇。“…去金门边上找吧。”船长说,“我也就知道这么多。” “多谢。” 亚科夫扔下这话,装作急匆匆的样子,转头便走。他回到尤比身边,不屑地踩上马镫,接过缰绳。“我们走。”他策着马调转方向,“我问到奴隶市场在哪了。” “这么快?可真厉害…”尤比惊讶极了。他上马去,紧紧跟在亚科夫身后——可没一会,他便发觉不对,又勒住马。“可我们为什么还去奴隶市场,不该寻佣人公会去吗?” “一纸契约管不住自由民,他们随便就能背叛你。”亚科夫背对着他,叫他看不见表情。“只有奴隶。他们一无所有,才最忠诚。” 尤比想不出亚科夫怀着如何心情说这话。锅炉房里男孩黝黑的脸庞又浮现出来,在他的脑海里撞击。他只得一声不吭地随亚科夫的马,沿梅塞大道驶去。 他们来到城市的西南边。不知怎的,尤比回想起布拉索夫城的那几日来。他伸着头瞧马蹄底下,那堆着黑泥与污水,腥臭的气味翻涌上来。他又抬着下巴望四周的小巷,狭小拥挤的房屋围在路边,每个门洞都晦暗幽冷。众城之女皇背过身来,尤比发现,她的裙摆上不全是光鲜亮丽的花簇与珍珠,还有触目惊心的灰烬与血迹。城市的另一面终于向他尽数展开了。 在他前面,亚科夫悠然地驾着马,引他七拐八弯,钻入一处隐蔽似洞窟般的昏暗街道。这有许多斯拉夫人,亚科夫自如地说着他的母语。他看起来终于没近日那样紧张了,尤比想,好似鱼进了水,鸟升了空,好似这是他的故乡。他一说起尤比听不懂的语言,尤比便感到彼此的距离远了又近了:远在语言不通,近在处境相似。尤比忽然感叹——当身边所有的人都说另种语言,交流全倚仗他人翻译时,竟能让人如此卑微无助,好似自己被剥夺了为人的资格,是个一窍不通的蠢蛋。他想起旧约中巴别塔的故事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8 首页 上一页 74 75 76 77 78 7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