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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了?”舒梅尔瞪着眼睛,嘴唇上的小胡子颤抖着,“为什么?” 两名士兵互相使了个意味不明的眼色。“不管你的事。”他们说着,一边推搡舒梅尔的肩膀打发他走,“威尼斯租界今天不开放。” “等等!”舒梅尔急忙回头来,“金角湾都封了,我怎么回得去加拉塔?” “我们不管这个。”士兵说,“自己想办法,别在这停留。快走!” 寂静的窒息抓住舒梅尔的喉咙。他不住地咽口水,想将那窒息感一同咽进肚子里去,落地为安——现实不使他如愿。 空荡荡的金角湾闯入他的视野。码头的木板与石砖被踩得满是足印,遍地狼狈。木头碎屑,衣料残片,单只的尖头鞋,丢失的羽毛便帽,像垃圾般散落在海边路上。不久前在这挤着的男女商人们尽数蒸发般消失。“人都哪去了?”舒梅尔找了个拾荒的本地渔民问,“出什么事了?” 渔民狠狠向地上唾了一口。“这些威尼斯人,全是贪婪、虚伪、邪恶的暴发户,在罗马的土地上肆意妄为。”他痛骂着,“早该这样。” “早该怎样?” 渔民却不再回答。他懒得理会面前的犹太人,骂骂咧咧地径直离开。 舒梅尔凭着记忆,沿着码头继续寻找。缪斯一见到海水,便一反虚弱常态,四蹄倔强地伸直,拼了命抗拒挣扎。它的主人不得不大喊大叫地拖拽缰绳,累得满脸汗珠。舒梅尔费了很大功夫认出那艘石英砂货船——甲板上空无一人,落着一片尖嘴海鸥。舒梅尔赶走它们,将缪斯拴在栏杆,用力拍打通向船舱的活板门。“有人吗?”他焦急地喊,“帮帮忙吧!” “滚开!”一副斯拉夫口音的声音闷闷地从船舱深处传来,“这不让进来!” “我在找人,我不进来!”舒梅尔扯着嗓子,“有位姓穆拉诺的胖女士,要买您的石英砂的,她去哪了?” “我管不着威尼斯人的事!”那声音生硬地回应道,“问希腊人去!” 希腊人。舒梅尔隐约明白他所指——这是士兵们做的。可为什么呢?他犹豫迷茫地起身,瞭望四周,很快发现了几个士兵。比安卡交由他的一串钥匙从怀里掉出来,哗啦一声砸在甲板上。 “干什么的?”士兵赶过来,又有长矛闪着寒光的尖头贴在舒梅尔鼻子前。这次他们没瞧见他两鬓的小辫子就收回武器,眼神凶狠得不近人情,叫人想起啖过鲜肉、齿舌滴血的野兽。 “我…我在找去加拉塔的船。”舒梅尔缩着脖子,不自觉举起双手示弱,“我不知道这发生什么了。” 士兵们狐疑地瞧他。“威尼斯有犹太佬吗?”有人转着眼睛问。 舒梅尔的心脏一下吊到嗓子眼。他的身份公文羊皮纸就揣在外套内兜里。 “大概没有。”但另个人回答他,“威尼斯的总督不可能给异教徒发公文,用不着抓他。” 他们商讨完毕,收回长矛。“赶紧走。”临了,还有人骂了一句,“碍事的家伙。” 等到士兵们一脱离舒梅尔的视线,他便抄起缪斯的缰绳,沿着海港的每个大大小小的码头寻觅船只。他出了一身汗,衬衣全湿了。他的脑子嗡嗡作响,腿脚手臂似乎全毫无知觉,像没了生命似的凭本能运作。一些关于文明与契约精神的幻想在他头脑中轰然倒塌,激起一片陈旧的尘埃。可他现在没空闲深究这废墟。 总不会这样倒霉的,舒梅尔想。加拉塔每日有那样多的犹太人在租界往返工作,总不会连一艘小船也找不到——他僵硬地行尸走肉般走着,不一会便撞见一大队希腊士兵列队押送着一排衣着光鲜的富商行走。这惊得他牵着缪斯躲在门廊边,心跳叫舌头发麻。等到那些苦苦哀求与愤怒控诉的威尼斯方言远去,舒梅尔又从门边溜出,边祈祷边攥紧缪斯的缰绳。 “上帝啊。”他默念着,“保佑你的选民吧!” 舒梅尔绕过一间小屋,他隐约记得这里有座隐蔽的小码头。像是上帝真回应了他似的,那湾湛蓝海水中漂着一叶轻舟,座位上密密麻麻地挤着人,即将离港。男人女人们或戴着圆帽,或用披肩遮住自己的容貌——看来他们都是犹太人。这船该就是去加拉塔的。 “谢天谢地!”舒梅尔喜极而泣,用希伯来语脱口而出。他跪在码头满是泥污的木板上扒住船头。“还能再上一个人吗?” 船上的所有人回过头来,可没一人回应这话。他们纷纷移开视线。“他们不是犹太人,听不懂希伯来语。”比安卡的声音从舒梅尔身后响起,叫他僵在原处。“船也不是去加拉塔的。” 舒梅尔张着嘴,他干涸的喉咙里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这船通向一艘大船,大船将前往阿卡城,再不回来。”比安卡接着说下去,“要不是假扮成犹太人,没人能逃到这里。” “那你为什么不上船离开?”舒梅尔回过头。 “我对这艘船而言太过沉重。若上帝叫我殒命于此,我便别无所求。”比安卡的双眼中像是燃烧着两盏窑炉,“但你不一样,亚伯拉罕。” 亚伯拉罕。舒梅尔想,二十余年未有人唤过他这个名字了。他的双手像抓住救命稻草那般死死握住船头不肯放手,指甲嵌进掉漆的木头中。“可恶的犹太佬,你要害死人了!”船夫催促着拍打他的手,“要上便上,不上就松了手!” 所有记忆如雷电般在舒梅尔眼前闪过。他的视线从比安卡的面庞移到缪斯的鬃毛,从金角湾闪烁的海水移到加拉塔对岸的塔楼。他的思绪从威尼斯飘飞至此,又跃过河流、草原与雪林,奔向特兰西瓦尼亚的深山之中。 那些手指颤抖着松开船头,木板很快被打湿。船只迅速远去,从舒梅尔的掌心风似的逃离。可怕的悔意立刻汹涌着冲刷他,叫他几乎难以站立起身,只得趴伏在码头。 比安卡的视线投向拐角。那里正有士兵的脚步声掺着金属札甲的碰撞叮当作响着前来。“想不到你如此有骨气。”她赞许道,“比许多威尼斯人更像威尼斯人。” 舒梅尔被吵嚷的希腊士兵们拖起,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很快,长官模样的人从他的怀里摸出那卷羊皮纸,懊恼地向士兵们展示训话。 “我们不会死的。”舒梅尔忽然扭过头。他努力地捋着舌头,像在祈祷般虔诚地张口。 “我不知世上是否存在你我的上帝,可我知道,世上有力量无穷的神明。 “只她们一念之下,便能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缪斯哇地一声呕吐在海边,四肢瘫软着倒下,任凭士兵们如何再拽,也没法动弹一步了。
第83章 母神与女皇(二) 当一把长剑被握在手中时,便赋予手握长剑者力量。亚科夫想,力量,不光意味着武力、权力,还有自由与宁静,安全与快乐。这便是力量的意义所在,他想,故绝不可对力量懈怠,自断后路。 那柄镶着红宝石的长剑在他粗糙的掌心里灵活转动,滚到手背又滚回来,像风车似的晃了一圈。这还不够,亚科夫皱着眉头想,他还得练习些更难更厉害的。他换了好几个起势,将正手换做反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这些花哨绚丽的技巧并没拖累他的力道——庭院中,花藤扎的假人被剑刃劈得七零八落,花瓣像磅礴大雨般砸进一旁的喷泉水池中。 “真厉害,像在和影子打架似的。”尤比正侧着躺在一位水疗师的大腿上观赏血奴的动作。他的耳朵里塞着支细长的空心熏香蜡烛,冉冉冒着白烟。“我是外行,看不懂这些。塞勒曼,你怎么觉得?” “的确是些好技巧。”塞勒曼微笑着,评价却并不客气,“但这不适合亚科夫,也不适合这把剑。” “为什么?”尤比忍不住好奇地仰头,却被水疗师制止。“不能乱动。”她温柔地劝,“会烫伤您的。” “真抱歉…”尤比被她托着下巴摆回原位。 “他用的是鞑靼人与突厥人的招式。”塞勒曼挪动步伐,贴心地从长椅后移至长椅前,“首先,游牧民族善于迂回,喜欢灵巧的打法。可亚科夫的优势从不在敏捷,而在力道。”他刻意用希腊语说话,免得叫那脾气暴躁的斯拉夫人听懂。“其次,他个子高大,于是单手用这剑。这叫他总有只手是空的,不免浪费。如果带面盾牌,虽能填补空位,可显然他只知进攻,全不顾防御。我猜测,他该是对盾牌十分嫌弃。” “竟有这样多讲究…”尤比又想仰头,但这次他忍住了。水疗师将蜡烛从他耳朵里旋转着拔出来,又取了一只浸月桂油的棉棒,细细擦拭他的耳道。这感觉痒痒的,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艾芙塔莉亚,你觉得呢?”尤比绷着身体问,“你觉得亚科夫的剑术如何?” “尤比乌斯大人,我可比您还要外行呢。”水疗师笑着回答他,手上棉棒的力道适中地加重了一些。 一被叫这名字,尤比耳后的绒毛便不适地敏锐立起,像有人朝那吹风似的。他面红耳赤地抿起嘴唇。“叫我尤比就行了…”可他还没忘了先前的问题,“我就是想听外行如何觉得。你是剑术的外行,可你是水疗的内行。你也许有独到的见解。” “您既然想听,那我也不推辞。”艾芙塔莉亚停了手上动作,将用过的棉棒丢进一个精致的藤编篓子。她换了个猪膀胱做的软滴管,向尤比的耳中注入苏打醋灌洗。“我曾见过一些拉丁骑士练剑,也见过波斯人练刀。我认为,其中佼佼者都深知自己的局限所在,挑着一个薄弱招式练上百遍千遍。”她用手指揉按住尤比的耳屏,轻轻转圈晃动他的头,叫洗醋在他耳道里旋转。“而您的这位奴隶,如此换着把式耍剑,足见其浮躁。他要么是足够傲慢,认为自己毫无弱点,不需磨练;要么是迷茫彷徨,处于瓶颈之处,努力追寻出路。”她的话音忽然停顿,变为忍不住的笑声,“还有第三个可能。” “是什么?”尤比不顾自己满耳朵的苏打醋要洒落到头发上,非要转过头来。 艾芙塔莉亚早有预料地将一块方巾垫在他耳后,叫洗醋流淌在洁净布面。“您见过孔雀吗?孔雀开屏,要么是示威,要么是求偶。”她放轻声音,对尤比细语,“他可能正像开屏的雄孔雀似的,变着花样展示这些,给我们三人中的某一人瞧呢。” 尤比感觉醋液从他的耳廓缓缓流出,那溪流似的液体被他的耳道烘得十足温热。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从艾芙塔莉亚的膝盖上爬起来。“我…我感觉最近都不要做耳烛了。”尤比怀着歉意说,“蜡烫极了,油也叫我痒极了。我不大喜欢。” “那下次给您试些新的。”艾芙塔莉亚将桌台上零碎精美的器皿篮篓收好,规整放进箱子中,“您要是想给指甲和头发做些保养,也能唤我来。尤比乌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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