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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蹲在院墙上,打了个哈欠,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这么早,鱼都没醒。” “鱼没醒,你醒了。”谢易把苜蓿草塞进驴打滚嘴里,拍了拍它的脖子, “走了。” 驴打滚叼着草,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汤圆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驴打滚背上,稳稳当当。驴打滚感觉到背上的重量,耳朵往后一撇,但没发作——因为它嘴里叼着草,腾不出空来使坏。 谢易锁好门,让阿黄看家,一人抱着猫牵着驴,慢悠悠地往外走。 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城西的白峤河上游,那里有一片回水湾,水深且静,鱼多且傻。谢易上回去过一次,钓了三条大鲫鱼,两条送了卢记,一条自己炖了汤,汤圆喝了两碗。 走到巷子口,遇见了熟人。 只见李山坐在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他今天没穿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几分。 “李山?”谢易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卢植说你今天要去钓鱼,我就想跟去看看。最近读书读得头晕,想出来走走。” 谢易微微颔首,“行,那一块儿走吧。” 李山随即跟了上来。他看了看驴打滚,又看了看汤圆,没说话。他跟谢易认识这么久,对这只猫和这头驴已经见怪不怪了。驴打滚他上回见过一次,当时驴打滚正把汤圆的水碗踢翻,汤圆炸着毛追着驴打滚满院子跑,李山站在门口看了十息,然后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赵金他们呢?”谢易问。 “赵金说要来,但他起不来。章愚说要陪他娘买菜,来不了。卢植说店里走不开,让你多钓几条,回头他帮你做。”李山说完,顿了一下,“赵金让我跟你说,他下次请你去福运酒楼赔罪。” “他欠我多少次赔罪了?” “记不清了。”李山想了想,“至少五次。” 谢易摇了摇头。 出了城,路变窄了,两边是稻田和菜地,偶尔有一两间农舍,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清清爽爽的。汤圆蹲在驴打滚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尾巴尖晃了晃。 驴打滚走得不快不慢,步态稳健。它平时在院子里那副欠揍的样子到了外面倒是收敛了不少,大概是因为不认识路,需要谢易在前面领着,不敢乱来。 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白峤河上游的回水湾。 河面不宽,但水流很缓,岸边有一片平坦的草地,几棵老柳树垂着枝条,影子落在水面上,绿莹莹的。谢易选了个位置,放下鱼篓,从驴打滚背上解下鱼竿,开始穿饵。 李山蹲在河边,看着水面上偶尔泛起的涟漪,忽然说:“这水真清。” “嗯。”谢易把鱼钩甩出去,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水里,溅起一小圈波纹。 汤圆从驴打滚背上跳下来,走到河边,低头看了看水里的倒影,又抬头看了看谢易的鱼漂,然后找了个阳光好的地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了眼睛。 驴打滚被晾在一边,没人理它。它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低头开始啃草地上的青草。啃了几口,觉得味道不如谢易带来的苜蓿草,又抬起头来,用鼻子拱了拱谢易的后背。 谢易回头看了它一眼:“苜蓿草在鱼篓里,自己吃。” 驴打滚走到鱼篓旁边,用嘴叼开盖子,把里面的苜蓿草拽出来,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嚼完之后,它走到汤圆旁边,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汤圆的背。 汤圆睁开眼睛,看了它一眼。驴打滚的表情无辜极了,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就看看你,不动你。 汤圆把眼睛闭上了。 驴打滚等了两息,然后伸出舌头,在汤圆背上舔了一下。 汤圆像被烫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浑身的毛炸成了一个球,尾巴竖得像根旗杆。它跳到谢易肩上,冲着驴打滚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驴打滚歪着脑袋看着它,打了个响鼻,表情无辜又欠揍。 李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轻声问谢易:“你这驴,故意的吧?” “嗯。”谢易头都没回,盯着水面的鱼漂。 “你不拦着?” “拦不住。” 李山想了想,觉得也是。 鱼漂动了一下。谢易握紧鱼竿,等了两息,猛地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谢易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鱼篓里,动作干脆利落。 汤圆顾不上跟驴打滚置气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凑到鱼篓边上,探头往里看。鲫鱼在鱼篓里扑腾了两下,汤圆的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 李山看着汤圆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你家猫比你还着急。” “它不着急,”谢易重新穿饵,甩竿,“它就是馋。” 汤圆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接下来一个时辰,谢易钓了七八条鱼,有鲫鱼、鳊鱼,还有一条不小的鲤鱼。李山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递一下鱼饵、倒一下水,倒也自在。 驴打滚在草地上啃草啃够了,卧在柳树下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汤圆守在鱼篓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把头探进去看一眼,确认鱼还在。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谢易收了竿。 “够吃了。”他把鱼篓盖上,绑回驴打滚背上。驴打滚被吵醒了,很不高兴,但见到谢易递来的苜蓿草,耳朵转了转,终究没发作。 李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忽然说:“谢易,你说我今年秋闱要不要去试试?” 谢易看了他一眼。李山刚过院试没多久,按说应该再读两年才去考乡试。但或许是因为见着私塾里的其他同窗都打算下场,便不免产生了焦虑。 “你想去就去。”谢易说。 “你不劝我再多读两年?” “你心里有数。况且是成是败都是一种经验。” 李山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也是。” 两人一猫一驴沿着原路往回走。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汤圆趴在驴打滚背上打盹,驴打滚这次没有使坏,大概自己也走累了。 进了城,谢易先去了卢记鱼羹店,把鱼交给卢植。卢植接过鱼篓,打开一看,眼睛亮了:“这条鲤鱼好!我给你做成糟鱼,你后天来拿。” “行。” 卢植又看了一眼李山:“李山你脸色比上次好多了,是不是最近没熬夜看书?” 李山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我最近确实睡得早了。” “那就对了。”卢植拎着鱼篓回了后厨,走了一半又回头,“汤圆,晚上给你留鱼头!” 汤圆的尾巴尖晃了晃,表示收到。 从卢记出来,谢易把驴打滚拴在家门口,让它自己在院子里待着,然后带着汤圆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的偏厅里,灶王爷正跟陆判官下棋。灶王爷执白,陆判官执黑,棋盘上黑白交错,看不出谁占上风。 “小谢来了!”灶王爷看见谢易,笑眯眯地招手,“快来帮我看看这步棋怎么走。” 谢易走过去看了一眼棋盘,说:“您这步下这里,能吃掉黑棋一条大龙。” 灶王爷依言落子,陆判官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谢易,你帮他不帮我?” 谢易说:“我没帮他,我说的是事实。” 陆判官不满地看了谢易一眼,又看了看他肩上的汤圆,突然开口:“你家那只猫最近好像胖了啊。” 汤圆的耳朵竖了起来:“没胖。” “胖了。下巴都有两层了。” 汤圆:“!!!” 灶王爷在旁边看着一猫一神斗嘴,笑得胡子直翘。 城隍爷从后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谢易点了点头,道:“谢易,你来得正好。上回你帮忙查的那个案子,地府那边给了嘉奖,说你办事得力。这是给你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巴掌大小,乌木做的,上面刻着一个“敕”字。 “城隍庙的客卿腰牌。”城隍爷说,“拿着这个,以后在阴司地界办事方便些。” 谢易接过腰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四个小字:阴阳相通。 “多谢城隍爷。” 城隍爷摆了摆手,喝了口茶,又看了谢易一眼:“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谢易一愣。他自己没注意。 灶王爷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点头道:“好像是高了。小孩嘛,长得快。”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仰头看了看他,说:“没高。是鞋底厚了。” 谢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确实比之前那双厚了一点。灶王爷和城隍爷同时沉默了。 陆判官在棋盘那边笑出了声。 从城隍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谢易带着汤圆往家走,路过寿喜班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锣鼓声。他脚步顿了一下,想了想,没有进去。四月红今天唱的是《霸王别姬》,元灵肯定在,那丫头每次听这出戏都哭得稀里哗啦的,谢易不想在散场的时候被她堵住哭诉。 回到家,推开院门,驴打滚正站在院子中间,嘴里叼着汤圆的水碗——不是踢翻的,是叼起来的。它看见谢易进来,把水碗轻轻放回地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棚子底下,卧了下来。 水碗里的水洒了一半。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水碗旁边,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碧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驴打滚打了个响鼻,表情无辜极了。 汤圆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谢易说:“我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我已经挠它了。” 谢易把水碗重新添满水,摸了摸汤圆的头:“再忍忍。菘蓝哥很快就来了。” 汤圆哼了一声,低头喝水,不说话了。 谢易在廊下坐下来,从书箱里拿出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到折页的地方。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驴打滚在棚子底下打盹,汤圆喝完了水,跳上廊下的栏杆,蜷在谢易身边,把下巴搁在他腿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传来城隍庙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谢易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弯。 他想,今天是个好日子。 * 韩菘蓝到白峤县那天是个大晴天。 谢易从宋先生那儿回来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那是韩菘蓝身上特有的味道。 不是熏香,也不是衣服上沾染的,而是一种像老木头一样的清清爽爽的气息。 也许是因为这些年对着月光修行,他身上那股僵尸独有的腐朽气味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门没锁。谢易推门进去,看见韩菘蓝站在院子中间,正安静地看着驴打滚。 韩菘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直裰,洗得很干净,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俊,肤色比常人白一些,但不是病态的白,是瓷器那种温润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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