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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没有追问。他知道李大强嘴里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他爹是去翁山县收尸,不是去抓妖怪。但如果只是收尸,怎么会被“东西”挠了? “大强哥,那具尸体到底是什么人?” 李大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他从腰间接下水囊,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那个人姓潘,是个货郎,是城东潘家巷的。他去翁山县进货,赶夜路时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 “原本就是一桩普普通通的落水案,我们去收尸、入殓、运回来就完事了。但在我们收尸的那天晚上,出事了。”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蹲在李大强脚边,仰头看着他。 李大强把水囊盖拧上,“尸体停在翁山县的义庄里。我和你爹到了之后,你爹给那具尸体擦洗、换衣,我在外面等着。弄到一半,你爹忽然喊我进去。” 李大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说那具尸体的指甲缝里有东西,不是泥,不是水草,是——头发。” 谢易的眉头皱了一下。 “人的头发。”李大强说,“长头发,黑色的,绕在指甲缝里,绕了好几圈。你爹说,这人可能不是自己掉进水里淹死的,许是被人按进水里,死之前抓了凶手的头发。” “翁山县的县太爷怎么说?” “翁山县的县太爷说,这案子早就结了,就是意外落水,没必要再查。”李大强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和你爹觉得不对,但我们是来收尸的,不是来查案的,不能插手。你爹把那具尸体的指甲剪了,把头发收好,说是带回来交给廖大人,让他跟翁山县那边交涉。”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那天晚上,有人……不对,有东西来抢尸体了。” 汤圆的尾巴慢慢竖了起来。 “半夜,义庄的门突然被撞开了。我出去看,什么都没看见,但门闩断了,门板上有一个手印——不是人的手印,五根指头,比人的长一倍,指甲尖得像刀子。” 李大强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拔了刀在外面守着,你爹在屋里护着尸体。那东西从房顶上下来,我跟你爹跟它周旋了好一阵。你爹被它挠了一下后背,不深,就是破了皮。后来天快亮了,那东西就走了。” “它怕光?”谢易问。 “怕。但没到见光死的地步,就是单纯的不喜欢,天一亮就缩了。” 李大强站起来,“你爹伤不重,但翁山县的大夫说怕感染,让养了两天。昨日一早他非要走,我拦不住,就让他先走了。我抄近路回来给你报个信,免得你担心。” 谢易点了点头:“谢谢大强哥。” 李大强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阿易,你爹那个人,命硬得很。别太担心。” 谢易站在门口,看着李大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汤圆跳上他的肩,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 “你爹被挠了一下。”汤圆说。 “嗯。” “不重。” “嗯。” 汤圆没有再说话。谢易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走到廊下坐下来。他盯着空荡荡的棚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进屋,从书架上拿下一个瓷瓶。这是葫公上次来时留下的药,说是用来治外伤的,据说什么伤都能治。他把瓷瓶揣进袖子里,又拿了一卷干净的棉布,一起装进布包里。 汤圆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你要去找你爹?” “他快到了。我要去城门口接他。” 谢易背着包出了门,汤圆跟在后头。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谢易走得很快,穿过三条巷子,穿过菜市口,又穿过城隍庙门口的石狮子,终于到了城门口。 他站在城门外的路边,看着官道的方向。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 等了大约两刻钟,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佝偻着背,走得慢吞吞的,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灰布袍子,旧包袱,走一步,顿一下,再走一步。 谢易迎上去。 谢老九抬起头来,看见谢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天的太阳。 “你怎么来了?” “接你。”谢易走到谢老九身边,伸手去扶他。谢老九摆了摆手,说不用扶,但谢易还是扶住了他的胳膊。谢老九的胳膊很瘦,但很硬,像一节老树枝。 “伤在哪儿?”谢易问。 “后背,不深。”谢老九说,“大夫大惊小怪的,非让我躺着。我躺了两天,躺得骨头都硬了。” 谢易没说话,扶着谢老九慢慢往城里走。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在谢老九脚边,偶尔仰头看他一眼。 回到家,谢易把谢老九扶到廊下坐着,从布包里拿出葫公的伤药和棉布。谢老九把袍子脱了,露出后背。谢易看见那道伤——从左边肩胛骨斜着划到腰际,不算深,但很长,结了痂,痂周围红红的,有点肿。 “葫公的药,治外伤的。”谢易打开瓷瓶,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棉布轻轻缠好。 谢老九一动不动地坐着,任他包扎。等谢易弄完了,他把袍子穿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东西,”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到底是什么?” 谢老九沉默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的长头发,用红绳扎着。 “我后来仔细对比了一下,那具尸体指甲缝里的头发,应该是他自己的。他在水里挣扎的时候,头发散了,缠住了自己的脖子,于是便自己抓了自己的头发。” 谢易愣了一下。 “他不是被人按进水里的。他是被什么东西拽进水里的。”谢老九把头发重新包好,放进包袱里,“那东西力气很大,指甲很长,在房顶上走路没有声音。它来抢尸体的时候,我离得近,看清楚了它的脸——” “不是人的脸,灰白色的,没有眉毛,眼睛是两条缝,但嘴很大,嘴角咧到耳朵根。” 汤圆的尾巴竖得像根旗杆。 “水猴子。”谢老九说,“我在义庄待了这么多年,听人说过,没见过。这次见到了。” 谢易沉默了很久。水猴子,和那些溺水而亡想要抓交替的水鬼一样,是个喜欢在水里拖人下水的家伙。但水猴子不是灵体,反倒更像是某种怪物。 他还以为这东西只是传说。 “那具尸体呢?”谢易问。 “运回来了。”谢老九说,“我跟大强雇了辆牛车把尸体运回来了,已经交给了廖大人。廖大人说,这案子要重新查,不能听翁山县那边的一面之词。” 谢老九说完,端起谢易倒的茶,喝了一口,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睛。槐花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落在他灰扑扑的袍子上。 谢易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汤圆跳上谢老九的膝盖,蜷成一团,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搭在谢老九的手腕上。 暮色越来越深,月亮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谢老九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靠在廊柱上打起了盹。谢易点燃油灯,看了看谢老九后背缠着的棉布,又看了看包袱里那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 他想,有些东西,传说归传说,但传说不全是假的。 他又想,爹没事就好。 至于那东西,自有该管的人去管。城隍爷、灶王爷、镇守白峤河的阿皎,还有那些阴差,总有人会管。如果都没人管…… 谢易把书放回书桌,站起来,把谢老九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如果都没人管,那就再说。 谢老九在家养了三天伤,第四天就闲不住了。 他先是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遍,又把棚子底下驴打滚留下的草料渣子清乾净,然后坐在廊下开始扎纸扎。谢易从安良馆回来的时候,看见廊下已经摆好了一匹纸马的骨架,白纸糊了一半,墨笔搁在旁边。 “爹,你伤还没好。”谢易放下书箱。 “好了。”谢老九头也没抬,拿毛笔蘸了墨,给纸马画眼睛。他的手很稳,一笔下去,马的眼睛就有了神采,像是活的。 汤圆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尖晃了晃。它平时对纸扎没什么兴趣,但谢老九扎的纸马不一样——那马的眼睛画好之后,整匹马就像随时要站起来跑似的。汤圆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廊下的纸马在月光下投出的影子,愣了三秒钟,然后扭头走了。 “爹,那水猴子的案子,廖大人怎么说的?”谢易在谢老九旁边坐下来。 谢老九放下笔,把纸马转了个方向,开始糊另一面。 “廖大人把尸体重新验了一遍,发现那具尸体的脚踝上有两道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的。不是人手,比人手大得多。” 谢老九的声音不大,“廖大人写了公文,送到翁山县去了。翁山县那边起初不认,说我们多管闲事。后来白峤县这边说要把案子报到府城,翁山县这才松了口,说愿意联合查案。” “联合查案?”谢易挑了挑眉。 “就是两边的捕头一起查。你大强哥今天一大早就去翁山县了,带着廖大人的亲笔信。”谢老九把纸马的鬃毛一根一根地用墨线勾出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大强走之前来了一趟,说让你别担心。” 谢易没说话。他倒是不担心李大强。李大强身上有他给的护身符,水猴子要是敢造次,倒霉的也该是它。他担心的是那条河。 整个江南道水网密布,府城连带着周边下辖的几个县,河水都是连着的。如果翁山县的水里有水猴子,那白峤河里也不是没有出现这怪物的可能性。 “爹,白峤河里会不会也有?” 谢老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不好说。”谢老九说,“但这些年咱们这儿没听说过有人被拖下水的事。” 谢易突然想起,阿皎这些年镇守着白峤河,想必那水猴子应该不敢来造次。 因为第二日不用去安良馆给宋先生交作业,谢易便起了个大早。做了顿简单的朝食后,又给谢老九换了药。谢老九背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红肿也消了大半。葫公的药确实好使。 “爹,我去一趟城隍庙。”谢易把药瓶收好。 “去干什么?” “找城隍爷问问水猴子的事。”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似是在疑惑“儿子什么时候又跟城隍爷搭上线了?” 不过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摆了摆手道:“去吧。早去早回。” 谢易背着布包出了门,汤圆蹲在他肩上。早晨的街上人不多,卖菜的刚摆好摊子,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虽然已经吃过了朝食,但肉包子的香气还是忍不住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外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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