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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父子之间不用说破。 * 第二天傍晚,白峤河两县交界处的河段,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谢易站在河堤上,看着水面。河水比白天暗了很多,像一块深色的绸子铺在那里,看不出深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腥气。 汤圆蹲在他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碧色的眼睛盯着河面,一眨不眨。 “你紧张?”谢易低声问。 “不紧张。”汤圆说,“我就是觉得这河水闻起来不对劲。” “什么味道?” “腥。比平时腥。” 谢易没说话。他从袖子里摸出三张定身符,折好后分别塞在左右袖口和腰带里。这是他在家提前画好的。画的时候谢老九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看了很久。 河堤下面的草丛里,李大强带着五个捕快蹲着,刀别在腰间,每人手里还攥着一根麻绳——不是普通的麻绳,这是谢老九让他们用公鸡血泡过的,说是能缠住水猴子的手脚。翁山县的六个捕快在对岸的草丛里,同样埋伏着。 谢老九没有蹲在草丛里。他坐在河堤上一棵柳树底下,面前摆着一个纸扎的小人。那小人巴掌大,白纸糊的,画着眉眼,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谢老九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签,在小人面前的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谢老九唯一会的“术”。其实不算术,就是纸扎行当里传下来的一点小门道——纸人能挡灾。把纸人放在自己身边,如果有什么东西冲着你来,纸人会替你先挡一下。谢老九从来没用过,因为以前没遇到用得着的时候。 今天他用上了。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谢易用的。 虽然他知道谢易这孩子身负大机缘,小小年纪便已经踏上了修行之路。而且在这般年岁就已经拥有了常人远不能及的本事。可即便知道这些,他还是忍不住为其担心。 虽然这纸人不一定有用,但却能让他这个当爹的安心些许。 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河面上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村庄的几点灯火在水面上投下微弱的光。谢易沿着河堤慢慢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赶夜路的行人。 汤圆从他肩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脚边,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黑色的毛融入夜色里,只有肚腹和脚爪上还带着一丝霜白。 走了大约百来步,谢易忽然听见了水声。 不是河水流动的声音,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轻轻拨动的声音。像手指划过水面,一下,停一息,再一下。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听不见。 谢易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他的手慢慢伸进袖子里,指尖触到了定身符的纸边。 水面上的声音停了。 然后,谢易听见了哭声。 不是大人的哭声,是小孩子的。细细的,断断续续的,从河面上飘过来,像是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在河里哭。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有人贴着耳朵在哭。 汤圆的尾巴猛地竖了起来。它张嘴想说什么,但谢易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尾巴,它把嘴闭上了。 谢易停下脚步,转向河面,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近。 水面上,一个黑影浮了出来。 不大,比人小一些,灰白色的,像一块浮木。它慢慢靠近岸边,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同时伸出了一只手——不,不是手,是一截灰白色的、长着尖指甲的东西,搭在了岸边的石头上。 谢易看清楚了。 那东西的头是扁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没有眉毛,没有鼻梁,眼睛是两条细缝,但嘴很大,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灰白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水猴子。 谢易的手指夹住了定身符。 就在他要出手的一瞬间,河面上忽然炸开一道白光。 不是谢易的符,是阿皎。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河底冲上来,像一支箭笔直射向水猴子。水猴子反应极快,松开了岸边的石头,猛地往水下一沉。阿皎扑了个空,但她没有停,双手往水里一探,抓住了水猴子的脚踝。 水面剧烈地翻腾起来,像开了锅一样。水花四溅,夹杂着一种尖锐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吱吱声。 “就是现在!”李大强从草丛里跳出来,“拉绳!” 五条麻绳从河堤上抛了下去,但不是抛向水猴子而是抛向河面,拉成了一道横向的绳网,封住了水猴子往深水区逃窜的路。对岸的六个捕快也同时抛出了麻绳,两道绳网在水下交叉,像一张大网兜住了那片水域。 水猴子被阿皎拽住了一只脚,又撞上了绳网,急了眼。它猛地转过身,张开大嘴朝阿皎咬去。阿皎侧身一躲,水猴子的牙齿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却像是撞击到了石头瞬间绷断了。作为已经化蛟的前蛇妖,阿皎身上的鳞片可是非常坚硬的。 与此同时,谢易也出手了。 定身符从他指尖飞出去,贴在了水猴子的后背上。符纸闪了一下光,水猴子的身体顿住一僵。阿皎趁机掐住了水猴子的脖子,把它从水里提了起来。 水猴子离开了水面,力气小了一大半。它试图挣扎,然而因为定身符的缘故它根本动弹不得。阿皎踩着水,一步一步把水猴子拖到了岸边。 “绳子!”李大强喊道。 几个捕快冲上去,用公鸡血泡过的麻绳缠住了水猴子的手脚。那东西一碰到麻绳,就像被烫了一样,浑身抽搐,吱吱乱叫。叫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呼噜声,然后就不动了。 李大强用刀戳了戳它的脑袋,没反应。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死了?”他看向阿皎。 阿皎站在浅水里,喘着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水猴子,伸手探了探它的鼻息,摇了摇头。 “死了。” 李大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谢易把剩下的两张定身符塞回袖子里,走到水边。汤圆跟在他脚边,碧色的眼睛盯着水猴子的尸体,尾巴慢慢地甩着。 谢老九从柳树底下站起来,把面前的纸人收进袖子里,慢慢走下河堤。他走到谢易身边,上下看了看,确认谢易身上没有伤这才松了口气。 “回去吧。”谢老九说,“你明天还要去宋先生那儿呢。” 谢易嘴角弯了一下:“爹,先生说了,明天私塾旬休,让我不用过去。” 谢老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就回去睡觉。” 阿皎从水里走出来,衣衫上破了一道口子,那是被水猴子用指甲划破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一抚,破损的衣衫便恢复如初。 “多谢。”阿皎看着谢易,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谢易摇摇头:“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这东西还是你抓的。” “光靠我一个可不成,这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阿皎拢了拢湿头发看了一眼汤圆,“你刚才怎么不上去帮忙?” 汤圆咳嗽了一声,别过头:“我在岸上看着。万一他掉水里了,我负责捞。” 阿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回了河里。水波荡开,她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李大强指挥着几个捕快把水猴子的尸体抬上岸,用油布裹了,准备带回县衙交差。翁山县的捕头在对岸喊:“李捕头,明日我们过去办交接!” 李大强扯着嗓子回了一句:“行!”对面应了一声,灯笼晃晃悠悠地远去了。 谢易和谢老九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把路照得亮堂堂的。汤圆蹲在谢易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打了今天第一个哈欠。 “困了?”谢易问。 “不困。”汤圆说,然后又打了一个哈欠。 谢老九走在前面,步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院里的纸马还立在廊下,月光照在白纸上,像一匹真正的白马站在那里。 谢老九在廊下坐下来,把袖子里那个纸人拿出来看了看。纸人完好无损,嘴角还是翘着的,在笑。 谢易在他旁边坐下来,从书箱里拿出葫公的药膏,递给谢老九:“爹,换药。” 谢老九接过药膏,没急着换,而是看着谢易。 “你今天晚上,怕不怕?” 谢易想了想,说:“有一点。” 谢老九点了点头,打开药膏,自己涂在后背上。谢易帮他把棉布重新缠好。汤圆跳上谢老九的膝盖,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 槐花还在落,落在纸马的背上,落在廊下的台阶上,落在两人的影子上。 第二天,谢易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醒来的时候,汤圆还在猫窝里打着小呼噜。他推了推汤圆,汤圆翻了个身,继续睡。谢易自己起了床,洗漱完,走到院子里。 谢老九已经不在家了。石桌上放着一碟咸菜,一碟鱼酢,碗底下压着一张传音符。 刚一拿起来,便听见谢老九的声音从符中传来—— “爹回义庄了。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阿黄、汤圆和砂糖橘它们。粥在灶台里,记得趁热喝。” 听完谢老九的留言,谢易转身进了灶间。揭开锅盖,里头的粥还温着。谢易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慢慢喝了,汤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跳上石桌,蹲在鱼酢旁边,用爪子拨了一根出来,叼着吃了。 “你爹什么时候走的?”汤圆问。 “不知道。” “也不说一声。” “说了。”谢易指了指传音符。 汤圆伸出爪子按了按传音符,听完留言后晃了晃脑袋,跳上谢易的膝盖,蜷成一团。 “今天休沐,去哪儿?”汤圆问。 “卢记。”谢易说,“吃完午饭后去城隍庙,跟城隍爷灶王爷他们说一声水猴子除了。” 汤圆的尾巴尖翘了翘。 谢易换了衣裳,把布包背上,带着汤圆出了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吆喝声、早点铺子的蒸汽、小孩追着狗跑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热乎乎的。谢易在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了一下,买了两串。虽然汤圆不吃糖,但谢易每次都会多买一串举着走,汤圆就蹲在他肩上看着那串蜜色的糖人,尾巴尖一晃一晃的。 一进卢记鱼羹店便看到赵金冲他招手:“阿易,这儿!” 谢易刚一坐下来,便对上赵金兴致勃勃的双眼—— “听说你昨晚去抓水猴子了?真的假的?” 诧异于赵金消息的灵通性,谢易不紧不慢道:“假的。” 赵金一愣:“假的?那李山怎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谢易没理他,只看了一眼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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