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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姿态端方,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老松树。他不说话的时候,很容易被人忽略。不是因为他不起眼,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空气的一部分。 驴打滚正歪着脑袋打量韩菘蓝。它对韩菘蓝的态度比对汤圆好多了。既没有那副欠揍的绿茶表情,也没有故意使绊子。它只是看了看韩菘蓝,打了个响鼻,然后低头继续吃草。 因为韩菘蓝不会像汤圆那样跟它较劲。韩菘蓝对谁都是淡淡的,不亲近也不疏远,像一潭清水。驴打滚那套绿茶功夫在韩菘蓝面前使不上劲,所以干脆不使了。 “菘蓝哥。”谢易走过去。 韩菘蓝转过身来,看了谢易一眼,微微点头,“回来了。” 谢易早就习惯了韩菘蓝的寡言。这位仁兄一年到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汤圆一天说的多,但该做的事情一件不落。谢老九让带的东西,韩菘蓝一样不少地从背篓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廊下的石台上。 一罐腌菜,一包梨干,一小坛子自制的酱,还有一方用旧布包着的墨。墨是好墨,谢老九不会买这种东西,肯定是韩菘蓝自己添的。 “谢谢菘蓝哥。”谢易把东西收好。 韩菘蓝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院子角落的井边,打了一桶水,开始洗手。他洗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谢易靠在廊柱上看着,觉得韩菘蓝大概是这世上洗手洗得最好看的人。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韩菘蓝脚边,仰头看了看他。韩菘蓝低头看了一眼汤圆,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鱼干。 汤圆的尾巴尖翘了起来。 韩菘蓝蹲下来,把鱼干放在地上,汤圆低头吃了。韩菘蓝看着汤圆吃鱼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谢易看见了。韩菘蓝笑起来的样子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薄薄的,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看着这一幕,耳朵转了转。它没有过来捣乱,因为它对韩菘蓝不感兴趣——韩菘蓝既不会像谢易那样给它喂食,也不会像汤圆那样被它气到炸毛,在驴打滚眼里,韩菘蓝就是个无趣的存在。 有趣的是汤圆。驴打滚的目光越过韩菘蓝,落在正在专心吃鱼干的汤圆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期待。 汤圆吃完了鱼干,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驴打滚的目光。一猫一驴对视了一瞬,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噼啪作响。 谢易叹了口气:“菘蓝哥,你今晚住下吗?” 韩菘蓝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背篓,意思是还要赶回去。他从不留宿,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他不需要睡觉——僵尸不用睡觉。谢老九曾经说过,韩菘蓝夜里比白天精神,让他在城里住着反而别扭。更何况,谢老九不在,义庄里总要有人守着。 “那一起吃个饭再走。”谢易说,“卢记鱼羹,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家。” 韩菘蓝想了想,点了头。 谢易把东西放好,换了件干净衣裳,带着韩菘蓝出了门。汤圆照例蹲在他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子。驴打滚在棚子底下看着他们出门,打了个响鼻,似乎在说“终于走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 卢记鱼羹店里,赵金、李山、章愚已经在了。赵金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暗纹绸衫,比那件宝蓝色的低调些,但腰间那块白玉换成了更大的一块。章愚还是那副普普通通的样子,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李山面前摊着一本书,一边喝鱼羹一边看,眼睛都快掉到碗里了。 看见谢易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赵金、章愚他们愣了一下。等看清韩菘蓝的脸,又愣了一下——不是被吓的,而是觉得这个人好看得不像真人。 “这位是菘蓝哥,是我爹的徒弟,也算是我的师兄。”谢易简短地介绍。 韩菘蓝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赵金好奇地打量了韩菘蓝几眼,张嘴想问点什么,被章愚轻轻踢了一脚,把话咽了回去。李山抬起头来,看了韩菘蓝一眼,也没多问,继续看书。 卢植给韩菘蓝端了一碗鱼羹过来,放在他面前。韩菘蓝低头看了看,没有动勺子——他不吃东西,但谢易每次都给他留一碗,他就每次都安静地坐着,等谢易吃完,再把碗推回去。 赵金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了:“你师兄不吃?” “不吃。”谢易说。 “那他来鱼羹店干什么?” “看我吃。” 赵金张了张嘴,觉得这个回答怎么听怎么奇怪,但看了看韩菘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了看谢易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决定不再追问。 谢易舀了一口鱼羹送进嘴里,鲜得眯了眯眼。他吃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几滴辣油进去。卢植在厨房门口看见了,喊了一声:“你那个辣油是自己带的?” “嗯,葫公做的。” “给我也尝尝。” 谢易把瓷瓶递过去,卢植接过来闻了闻,眼睛一亮:“这个香!回头我让我爹试试在鱼羹里加这个。” 章愚在旁边小声说:“你爹那个脾气,你加个葱花他都要念叨半天,加辣油他不把你赶出去?” 卢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瓷瓶还给了谢易。 韩菘蓝安静地坐在谢易旁边,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菜市口,人来人往,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鱼羹,轻轻地把碗往谢易那边推了推。 谢易会意,把碗接过来,两口喝完了。 赵金看着这一幕,小声对章愚说:“他们师兄弟感情真好。” 章愚小声回:“你管那叫感情好?那叫默契。” “有什么区别?” 章愚想了想,说:“你跟你家银楼的伙计也有默契,但那不是感情好。” 赵金没听懂,但他觉得自己不需要懂。 吃完鱼羹,谢易结了账,带着韩菘蓝往回走。汤圆蹲在他肩上,吃得太饱,尾巴都不怎么晃了。 路过城隍庙的时候,韩菘蓝停下脚步,朝庙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城隍庙的匾额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庙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暖烘烘的。韩菘蓝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走。 谢易知道韩菘蓝在看什么。城隍庙是阴阳交界的地方,韩菘蓝作为僵尸,对这种地方有一种天然的感知。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我知道这里是分界线”的清醒。 回到家,驴打滚正站在院子中间,看见他们回来,耳朵转了转,目光直接锁定了汤圆。 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从驴打滚面前走过,故意走得很慢,尾巴甩得高高的。 驴打滚看着汤圆的背影,不动声色地伸出后腿,轻轻一勾—— 汤圆早有防备,猛地往旁边一跳,驴打滚勾了个空。汤圆回过头来,碧色的眼睛里满是得意。驴打滚打了个响鼻,收回后腿,若无其事地走回棚子底下,那表情分明在说:逗你玩的。 韩菘蓝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又弯了弯。这次弯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谢易觉得大概有半毫米。 “菘蓝哥,你路上小心。”谢易说。 韩菘蓝点了点头,拍了拍驴打滚的背,驴打滚不甘不愿地走出棚子。 背起背篓,牵着驴,韩菘蓝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院门的门框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易走过去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木雕。雕刻着一个抱着小猫的少年。 汤圆跳上门框,凑近看了看:“这雕的是我们俩吗?” 谢易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汤圆看着他的表情,尾巴尖晃了晃,没再说什么。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阿黄和砂糖橘蜷在桌子底下打盹,汤圆蹲在廊下舔爪子,谢易坐在书桌前,铺开纸,开始写今天的功课。 院墙外面,远远地传来城隍庙的钟声,悠远而宁静。 谢易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他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四合,槐花还在落,落在驴打滚的背上,落在汤圆的尾巴上,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他忽然想起韩菘蓝刚才看城隍庙的那个眼神。 不是留恋,不是感慨,就是单纯地看着。像一面安静的湖,映出天上的云,云走了,湖还是湖。 谢易想,韩菘蓝大概是这世上最不给人添麻烦的人了。 比汤圆强。 比驴打滚更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谢老九出公差这件事,说起来不算什么大事,但也不算小事。 那天谢易从安良馆回来,推开门就看见谢老九坐在廊下喝茶,脚边放着那个旧包袱,驴打滚拴在棚子底下,正歪着脑袋嚼草料。汤圆从谢易肩上跳下来,走到驴打滚面前看了看,驴打滚打了个响鼻,汤圆扭过头走了。 “爹?你怎么来了?” 谢老九放下茶碗:“来跟你说一声,爹要跟你大强哥出一趟公差。翁山县那边有个咱们县的人在那边没了,廖大人派你大强哥去办交接手续,爹得跟着去收尸。今天就走,大概五六天才能回来。” 谢易点了点头。他知道他爹的活计——义庄守庄人,收尸入殓,必要还会替人发丧,这些事衙门里的仵作不一定在行,但谢老九在行。翁山县那具尸体既然是白峤县的人,死者家属八成还在白峤县等着,总得有人把尸身收殓好了运回来。 “驴打滚先留在你这儿待两天。”谢老九站起来, 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已经跟菘蓝打过招呼了,让他过两天来牵。” “成。” 谢老九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谢易的头, 然后背起包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别老在外头吃,自己做顿饭。” …… 回忆到这儿,谢易不禁掰着手指头数数。 谢老九已经走了七天了,还没回来。这让谢易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他爹出门从来都是说几天就几天,不会多耽搁。直到第八天傍晚,谢易从安良馆回来,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大强。 白峤县的捕头,李山的爹。 此时,他的表情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紧绷着的、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的表情。 谢易心下一个咯噔,“大强哥,怎么就你一个人?我爹呢?” 李大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爹受了点伤,在翁山县养了两天,昨日一早往回走了,应该快到了。” 谢易的心往下沉了沉:“什么伤?” “不重,就是——”李大强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就是被东西挠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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