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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眼最后那一点光也熄了。 没有什么剧烈的、戏剧性的过程。没有啪的一声,没有撕裂的疼痛,什么征兆都没有,就像一盏油灯燃到了最后一滴油,火焰微微颤了一下,然后—— 灭了。 彻头彻尾的黑暗。 沈弱想,原来失明是这样的。不是看见黑色,是什么都看不见。黑色尚且是一种颜色,是眼睛还能感知的证明。而他现在连黑色都看不见了,他的世界变成了一堵没有边际的、沉默的墙。 那堵墙后面什么都没有。 裴厌不会来了。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件事,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裴厌不会来了,不会再来找他,不会再和他说话,不会再吃他的桂花糕,不会再坐在他身边沉默不语,不会再在深夜推门进来、问他师兄你怎么还不睡。 那些日子不会再有了。被斩情剑意斩断的东西,就是斩断了。它不会疼,不会流血,不会溃烂,它就只是——不在了。干净利落地,彻彻底底地,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可是他在黑暗里伸出了手。 那只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伸了出去,朝虚空里探着,指节微微蜷曲,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他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碰到。 他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么。 是那个孩子的背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是那无数次从袖子里摸出来、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还是那些从没有被说出口、如今再也来不及说的话?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手指慢慢蜷回来,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抵着掌心,攥得死紧。紧到骨节发白,紧到关节咯吱作响,紧到那颗什么都没有了的胸腔里,终于泛上来一丝迟到的、钝重的、像被巨石碾压过的痛。 那不是斩情剑意带来的痛。 斩情剑意不会让人痛。它只会让人空。 这是另一种痛,来自更早更早以前,来自那些他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深处。来自黑暗的夜晚,来自他第一次牵起那只小小的手,来自他把桂花糕塞进那孩子怀里时,自己心里忽然涌上来的、莫名其妙的心酸。 他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心酸。 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心里养了一个孩子,养了很多很多年。他给那个孩子桂花糕,给那个孩子挡风雪,给那个孩子一个可以回头的家。他以为自己在施舍,在照拂,在做一件仁慈的事情。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才是他的眼睛。 有裴厌在的地方,他才能看见光,看见颜色,看见活着的意义。那个孩子是他望向这个世界的唯一一扇窗,是他和"人间"之间最后的一根线。 如今那根线断了。 所以他瞎了。 不是因为斩情剑意,是因为他自己的心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看见的东西了。 洞府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沈弱终于动了。他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把自己从蜷缩的姿态里打开,像一朵枯萎的花,在没有任何阳光的房间里,徒劳地舒展开已经干瘪的花瓣。
第120章 心碎(微虐) 裴厌说的对,大乘期也不是会无限复活的,等到神魂耗尽的那天,可能就真的会死,会不入轮回,会魂魄尽散。 沈弱的神魂很强,强到放眼仙洲无人能敌。但现在他的神魂也开始有了裂缝,有了弱点,不再完整。 甚至控制不住一只狐狸的出现。 小白蹑手蹑脚的轻轻蹭到沈弱身边。 小白没有叫。 它只是轻轻地、试探地,把脑袋抵在沈弱的手背上。毛茸茸的耳朵蹭过他的指节,带着雪夜里独有的凉意。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狐狸不怕冷的。它怕的是沈弱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对。 从前沈弱也会安静,有时候坐在山崖边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小白趴在他膝盖上打盹,醒来他还在那一页。那种安静是温的,像晒过的石头,贴着很舒服。 现在沈弱的安静是冷的。 像这间没有点灯的洞府,像外面那场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的大雪,像一个人坐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想听见。 小白拱了拱他的手心。 没有回应。 它急了,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咸的。不是汗,是别的什么东西。它那时候还不知道,人的眼泪可以从眼睛里流出来,也可以从别的地方漏出来——从那些看起来完好无损、实际上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外渗。 “小白。” 沈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荡荡的洞府里显得很响。那声音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一口很深的枯井里传上来的回声,空洞的,没有温度的。 小白呜咽了一声,整只狐狸贴了上去,挤进他的怀里。小小的身子蜷成毛茸茸的一团,把所有的热量都拼命地往他身上渡。 沈弱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落在它的背上。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沈弱在发抖。大乘期的修士,肉身的温度本不该被外界的风雪影响,可他的手指冰凉得像一块石头,掌心没有一丝热气。小白被他拢在怀里,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犹豫,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跳下去。 “他走了。”沈弱说。 不是对小白说的。是对那间空荡荡的洞府说的,是对那堵什么都没有了的墙说的,是对外面那场听不见尽头的大雪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走了。” 又说了一遍。声音碎了一点。 小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它的皮毛上。一滴。又一滴。很慢,很轻,像春天屋檐下融化的雪水,一颗一颗往下坠。它闻到了那股咸涩的气味,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可是沈弱的眼睛明明是干的。 他的眼眶是干的,眼角是干的,睫毛上没有挂着一颗泪珠。那些从看不见的地方漏出来的东西,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是从那些斩情剑意斩不断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那些连裴厌都未曾触碰到的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一个人到底要有多难过,才会连哭都哭不对地方? 小白没有动。它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可以完全嵌进沈弱怀里那只微曲的弧度里。它想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想把自己那颗毛茸茸的、小小的、滚烫的心脏掏出来,塞进他冰冷的手心里。 可它只是一只狐狸。 它没有桂花糕,没有挽留的话,没有勇气,没有任何能够阻止这一切的东西。它有的只是这一身皮毛,这一腔滚烫的血,和这一颗愿意为沈弱碎成粉末的心。 可它太弱了。 它什么都做不到。 沈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了。不是好了,是累了,是连难过的力气都要用完了。他的手指在小白的背上慢慢地、机械地抚摸着,一下,又一下,像很多年前他抚摸那个孩子的头发一样。 那孩子也不爱说话。 那孩子也像小白一样,起初对他的触碰充满了警惕和抗拒。 那孩子后来会在他的抚摸下慢慢地放松下来,慢慢地闭上眼睛,慢慢地把自己蜷成一团,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兽,沉沉地睡过去。 沈弱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抚摸。 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怀里这只暖烘烘的小狐狸,就像当年抚摸着那个孩子的头发。他的嘴唇在黑暗中微微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你看得懂唇语,如果你离得足够近,你会看见他说的是—— “不疼的。” 他在说自己。 他在告诉自己,不疼的。斩情剑意斩过的东西不会疼,那些被连根拔起的人和事不会再让你疼了。不疼了,不疼了,都不疼了。 可他抱着小白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紧到小白觉得骨头要被勒断了,可它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出声,它只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沈弱的臂弯里,用那截蓬松的大尾巴盖住他冰凉的手腕。 洞府外面,风停了。 雪也停了。 天地之间忽然安静得可怕,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场大雪埋在了底下,再也翻不出来了。 而在那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安静里,沈弱终于没有忍住。 他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算不上声音的一声—— 像是叹息,像是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塌掉了。 那声息很快消散在黑暗中,比雪落在地上还轻。 可如果你听见了,如果你在那间没有光的洞府里,如果你看见了那个坐在黑暗里的人——你会知道的。 那不是叹息。 那是有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喊一个不会再回头的人的名字。 但即使这样那个离开的人依旧不会回来。
第121章 我想他 沈弱第五千七百二十八次尝试去唤醒神魂识海了的人,但结局依旧是失败,甚至连面都没有见上。 他这一生真的很失败,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完不成。明明都是他的选择,明明说过不悔,明明承诺过…… 可还是…… 他不悔,可是他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他是罪人,他该这么痛苦的走下去。 他该去完成那些事。 然后呢? 然后躲得远远的死,对,其实他不想死在裴厌的剑下,这可能很矛盾,明明说过让裴厌努力杀了自己,自己却还是发自内心的不想让裴厌看到自己最后狼狈的模样。 沈弱闭上眼睛。 那声落在黑暗里的名字没有掀起任何回响。洞府还是空荡荡的,怀里的小白还是暖烘烘的,他自己那颗跳得越来越慢的心,还是不肯停下。 还不能停下。 他慢慢地把小白从怀里捞出来,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小白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两团小小的、温暾的萤火,映着他的脸。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从小白忽然僵住的身体来看,大概不太好看。 “没事。”他说。 这两个字比前面的“不疼的”更轻,更不经心,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像是说了太多次已经不需要再经过心了。 他松开手,让小白落回膝头,然后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大乘期的身体不会因为坐着太久而僵硬,但沈弱站起来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站起来之后就要面对这间洞府,面对那堵什么都没有了的墙,面对明天,面对后天,面对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然后”。 他转过身,看向洞府最深处的石壁。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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