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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弱走在这条窄路上,觉得这条路像极了他现在的处境——往前走是未知,往后退也不可能,两边是万丈深渊,他只能孤身一人走在这条窄得仅容一人的山路上,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风不知什么时候小了。 沈弱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脚步越来越慢。不是因为累了,他这一辈子都在走,早就忘了什么叫累。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走的方向没有任何意义。 不管是左还是右,不管是上山还是下山,不管是快还是慢,终点都是一样的——无非是从一个无人的地方,走向另一个无人的地方。 怀里有什么东西湿了。 他低头,看见小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滚,一颗一颗,顺着它雪白的毛发往下淌,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又很快被风吹凉。 小白没有出声,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安静地流泪。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他的倒影,苍白、狼狈,像一面破旗。 沈弱忽然站住了。 不是因为小白哭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在羡慕一只狐狸。 小白至少还哭得出来。而他呢?他站在风里,站在这条窄得只能容一人的山路上,站在这个他不该来的地方,心里翻涌着某种巨大的、沉闷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吞没的东西,但他的眼睛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像一口枯了很多年的井,井底早就干了,连泥都是硬的。 他忽然想起君不归说的话。那个五岁的孩子站在灵堂里,一滴眼泪都没掉。旁人说这孩子心硬。 他沈弱又何尝不是。 但他和苏砚不一样。苏砚是不肯哭,他沈弱是不配哭。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断龙岭在雾气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一场正在醒来的梦里那些迅速褪色的部分。 风又起来了,这次是顺着他走的方向吹的,把他推着往前走。沈弱不喜欢这种被推着的感觉,好像在说,走快点,别回头,这里没什么值得你停下的。 天快黑了,山里的暮色来得早也来得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水,浓淡不均地晕开。沈弱在路边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凹坐下,把白狐放在膝上。小白蜷成一团,像是月牙掉进了他怀里,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扫。 沈弱的记忆里很少有这样的黄昏。 应该说,他很少有“停下”这个动作。过去几百年,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关人,被仇恨推着往前跑,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个修真界到另一个修真界。他不敢停,停下来那些被压抑很久的东西就会追上他,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他所有的感官。 他的世界还剩什么。 裴厌?小白?还是那对师傅的那一句承诺。他说过会帮师傅唤醒那人,沈弱不会忘,也不能忘。 沈弱曾有过三次拜师。 第一次,沈家满门一夜被屠,那年他五岁,尚是记事的年龄。 沈家上下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净,他是唯一的活口。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躲在祠堂的供桌底下,用一块黑布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听见刀落下来的声音,听见血溅在青砖上的声音,听见有人踩过碎瓷的声音,但看不见。母亲在把他塞进供桌底下的时候按着他的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别看。” 他就真的没看。 等一切安静下来,他从供桌底下爬出来,脚踩在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上,差点滑倒。他没有低头看,迈过门槛的时候,他的衣摆拖过地面,吸了很多很多液体,沉甸甸地坠着,像拖着一个溺水的人。 他走出沈家大宅,走过那条铺满银杏叶的长街,走出那座他出生的小城,一直走到城外的那座破庙里,才终于坐下来。庙里的佛像已经看不出面目了,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但姿态还在——垂着眼,像是在看自己残破的莲座,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沈弱坐在佛像对面,抱着膝盖坐了一个晚上。 直到那个云游的剑客的出现,剑客推开破庙的门,带进来一阵风和一缕月光。 沈弱抬起头,看见一个人逆光站在门口,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剑穗在暗夜里泛着幽冷的光。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扫过,顿了顿,然后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沈弱发现那人还在。他靠在破庙的柱子上,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又像是没睡着。晨光照在他脸上,沈弱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样子——年轻,比沈弱想象的要年轻得多,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温和,一点也不像一个剑客。 “醒了?”那人睁开眼,声音有点哑,像是被夜风吹的,“醒了就跟我走吧。” 沈弱没有问去哪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在那人身后走出了破庙。 那一年他五岁,他有了第一个师傅。 他与师傅相处甚久但依旧不知名讳,直到现在他也不知。 第二次拜师,是在师傅死后的地二年,也是在那年他结识了他的师兄程斩玥,入了云渺宗。 后来他灭宗了,做了违背祖上的事,成了修真公敌。 但,他不悔。 第三次,沈弱拜入清霄宗,成了宗门的大师兄……遇见了裴厌。 但结局依旧…… 上天大概在和他开玩笑。 但,他不悔,不怨。
第117章 师兄 “师兄,等等我!” “师兄,今天的桂花糕很好吃。” “师兄,你可以教我练剑吗?” …… “师兄,我们可以……” 修士到了大乘期便基本不会入梦。 裴厌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大乘期的修士,神魂稳固如磐石,梦境于他们而言是多余之物,是识海深处偶尔泛起的涟漪,还未成形便会消散。宗门里的长老说过,到了这个境界还做梦,要么是心魔将起,要么是道心将崩。 裴厌觉得两者都不是。 他只是梦见了一个人。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然后是一个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只是在散步。 裴厌感受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他想喊,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人在雾气里渐渐走远,走得那么慢,却又那么决绝。 裴厌讨厌这种脱离自己掌控东西,不管是在哪里。 师兄是谁?又是谁在叫师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斩杀沈席之。 裴厌醒来的时候,天色未明。 洞府外的禁制还在微微发亮,像一层薄薄的水幕笼在门口。他躺了片刻,意识从梦境的边缘缓缓收拢回来,像敛起一张散开的网。梦里那些声音已经模糊了,桂花糕,练剑,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都沉进了识海深处,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还残留在鼻端,转瞬即逝。 大乘期的修士不会无故入梦。 裴厌坐起身,乌黑的长发自肩头滑落,月光从洞府顶部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冷白色的弧线。裴厌生的极其的好看,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眉目间自带着一种锋利而冷淡的颜色,像是在寒潭里淬过的刀锋,尚未出鞘便已让人觉得危险。 他从不会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多花心思。 梦境是识海的反馈。如果梦中反复出现同一个人,那这个人要么与他的道心密切相关,要么与他的心魔同根同源。裴厌仔细回忆了一下梦中那个声音,软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小狼崽,一遍遍地叫着“师兄”。 “师兄……”裴厌喃喃。自己有师兄吗?有的,白书和长青。 裴厌垂眸,眼底晦暗不明,冷白的指尖搭在寒玉床上竟也有些莹白发光,手背上青筋凸现,揭示着主人极其不稳定的情绪。 不是他们。 裴厌闭上眼,将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不知来处的烦躁压了下去。 他起身披衣,推门而出。洞府外的灵气如潮水般涌来,在他的气息触及的瞬间便温顺地让开了一条路。大乘期的修士便是如此——天地万物都会为之俯首,却又因此显得格外孤独。 宗门主峰上灯火稀疏,只有几处长老洞府还亮着。裴厌沿着山路往上走,脚步不快不慢,每踩一步,那些梦里残留的声息就淡一分。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一次识海的波动,是漫长的闭关修行带来的负面阴影。 但那个脚步声不一样。 裴厌停下脚步。夜风从山涧里灌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确有一个师兄。不是白书,不是长青。 是在更早之前或者是说在他第一次踏入山门的那一刻。 但师兄是谁呢? 他忘了,他怎么会忘记。 师兄,裴厌有师兄的,他记得曾经有一个人在他痛苦的生命中反复出现,但他就是记不起,他记不起他的笑容记不起他的容貌,甚至记不起他。 师兄 他真的记不清了。 裴厌站在山道上,夜风裹着灵雾从脚底漫上来,像一双没有温度的手。他微微蹙眉——这个动作在他脸上极罕见,因为大乘期的修士早已不需要皱眉来表达困惑。 但他确实困惑了。 他闭上眼,试图在识海中打捞那个“师兄”的痕迹。识海浩瀚如星河,每一缕神识都清晰可辨,过去一切的记忆分门别类地储存在那里,像一座被精心打理过的藏书阁。修行法门、战斗经验、宗门事务、长老教诲……一切都在,井井有条。 可关于那个师兄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不是被抹去了。抹去的记忆会留下断口,像被利刃斩断的书页,边缘锋利,触之即痛。他的识海里没有这样的伤口。那更像是……一块被水浸泡过的墨迹,字迹洇开,漫漶不清,最后只剩下纸上一团模糊的底色。 裴厌睁开眼,眸色微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有什么东西存在于自己的识海之中却不被自己所知,不喜欢有什么人藏在自己记忆的深处却不被自己所记。
第118章 杀他二十八次 极寒山巅,风雪如刀。 沈弱站在风雪里,乌发被一根木簪随意的盘着,腰间的归零剑随风轻颤。 空气中带着刚刚暴动过的灵力乱流。 而这场乱流的制造者正直直的站在对面。 沈弱很无奈,这是这个月与裴厌的第二十八次切磋,说的好听点是切磋,难听点就是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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