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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厌的仙誓发作的愈发频繁,无论沈弱在哪里他都能精准的找到。 裴厌的剑横在沈弱颈侧,剑身上凝着一层薄霜,映出他冷淡到近乎无情的眉眼。 “你的身法又退步了。”裴厌的声音不大,被山风撕扯得有些破碎,却依然清晰,“上一次,你还能躲开我三剑。” 沈弱没有动。 他的衣衫在方才的追逐中被剑气割裂了几处,露出里面浅色的里衣,有几道血痕正往外渗着血珠。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是偏过头来看裴厌,眼睛里有风雪也遮不住的光。 “裴小崽今天出剑很快。”沈弱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是因为昨晚没有睡好吗?” 裴厌的剑尖微微一顿,随即皱起眉头。沈弱的称呼让他很不舒服。 剑尖抵在沈弱颈侧,只差一寸便能划开咽喉。 裴厌垂眸看着面前的人,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方才那个称呼在他心口蛰了一下,不明显,却让他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烦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躁,也不想深究。 “你叫我什么?” “裴小崽。”沈弱歪了歪头,颈侧的皮肤贴上剑刃,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线,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师兄以前都是这么叫的,你不记得了?” 裴厌不爱听这句话。 “以前”这个词从沈弱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自以为是。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过去似的,好像那些他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真的发生过似的。 “我与你不熟。”裴厌说,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叩,斩情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意暴涨,直接震碎了沈弱身周护体的灵力,“不熟到,你只剩这一次机会了。” 沈弱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裴厌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太平静了,太认真了,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必然会发生的事实。没有恨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就是真的要杀沈弱,像完成一个任务,像履行一道契约,像拔掉一根扎在肉里的刺。 不是因为恨,只是因为碍事。 沈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嘴角微微牵了牵,眼底却泛出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水渍一样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难过,更像是某种已经被风干了太久的情绪,偶尔被人提起时,残余的那一点痕迹。 “二十八次了。”沈弱说,声音很轻,“这个月你已经杀了我二十八次。” 裴厌没有否认。 大乘期的修士不会死。修为到了这个境界,肉身不过是神魂的容器,碎了可以重塑,破了可以修补。但被杀的过程不会因此变得好受——撕裂、湮灭、从有到无,那一瞬间的痛苦真真切切,每一次都要从头到尾地品尝。 裴厌杀了沈弱二十八次。 每一次沈弱都活了过来,每一次都站在裴厌面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用那种让裴厌莫名烦躁的目光看着他,叫他裴小崽,或者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你每次都能复活。”裴厌说,“是因为你也是大乘期。” “嗯。”沈弱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裴小崽不用觉得愧疚,反正我又死不了。” “我不愧疚。” “我知道。”沈弱说,“裴小崽从来不愧疚。” 裴厌的剑又近了一分。他不想再听沈弱说这些。每一次见面,沈弱都会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用一种好像他很了解裴厌的语气,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有某种裴厌不知道的、隐秘而深刻的联系。 他不喜欢这种被窥探的感觉。 “你的复活不会无限。”裴厌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条天道法则,“大乘期的神魂也有极限,被杀足够多次,你也会彻底湮灭。” 沈弱抬起眼来看他。 那双眼睛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光芒淡了淡。不是怕,是那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像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直揣着一个答案,今天终于被证实了。 “裴小崽是想杀我到彻底湮灭。”沈弱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仙誓在身。”裴厌说,“不得不为。” 沈弱安静了一瞬。 风雪灌进他们之间,把裴厌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把沈弱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脖子上架着剑,衣衫上全是血痕,身体里还残留着上一次被杀的、尚未完全消散的痛感,却用一种让裴厌看不懂的目光看着他。 “那裴小崽努力。”沈弱说,微微一偏头,剑刃又深了一分,血流下来,顺着他的锁骨没入衣领,“争取第三十次的时候让我彻底消失。” 裴厌的手指微不可见地收紧了一瞬。 他说不清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是什么,太淡了,太快了,比他识海中最微弱的神识波动还要难以捕捉。他只是觉得沈弱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对。不是慷慨赴死,不是自暴自弃,甚至不是伤心难过。 沈弱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他平时说“今天的桂花糕很好吃”是一样的。 平淡的。寻常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我不会因为你的话动摇。”裴厌说,收剑,归鞘,转身。风雪立刻灌入他离开的位置,在他与沈弱之间竖起一道越来越厚的白色屏障,“明日,同一处。” 沈弱站在原地,看着裴厌的背影一点点被风雪吞没。 那个背影和很多年前很像。一样的挺直,一样的决绝,一样的头也不回。不同的是,很多年前裴厌的背影是落荒而逃,现在的裴厌是真的不想多看他一眼。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大乘期的肉身便是如此,只要不是致命伤,恢复起来比凡人的皮肤擦伤还快。 “二十八次。”沈弱喃喃地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每一次被杀之后都会有的后遗症——神魂震颤,经脉痉挛,大概要再过半柱香的工夫才能完全平复。裴厌不知道这个,或者说,不在乎。 为什么要在乎呢。 对啊,他不会在乎了。
第119章 不在人间(小虐) 裴厌的背影已经远到看不见了。 沈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洞府的。 风雪太大了,大到他走错了两回路。这不对劲——他在这座山上曾经活了近百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每一条山路。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的风雪像是专门冲着他来的,灌进他的眼睛里,刺得生疼,疼到他几乎睁不开。 不,不是风雪的问题。 是他的眼睛出了毛病。 沈弱在洞府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摸禁制的阵眼。他摸了两下才摸到,指尖触上去的时候灵力震荡了一下,洞府的石门缓慢地打开,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他记得这扇门从前没有这么响。 算了,也许是风太大了。 洞府里很暗。他忘了点灯,或者说他没想起来要点灯——他的左眼还能看见,但看见的东西像是隔了一层被揉皱的纸,光影扭曲,轮廓模糊。右眼则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光感,像是一扇被钉死的窗户边缘透进来的那一线光,若有若无,随时会断。 二十八次。 不,加上今天这一次,是二十九次了。 沈弱没有点灯,他摸黑坐到了床榻上,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每一寸距离。他不想碰到任何东西,不想打翻任何东西,不想让自己显得比实际上更狼狈。 他靠着墙壁坐着,把膝盖收拢,下巴搁在膝盖上。 左眼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像有一层薄雾从眼底升起来,怎么都散不掉。 他想,大概用不了多久,这只眼睛也会看不见。 大乘期的修士不会轻易失明。肉身的损伤可以修复,经脉的断裂可以重续,只要神魂不灭,躯体便有无穷的可能性。但沈弱右眼的伤不是普通的伤,那道剑意里裹着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斩情。 裴厌的斩情剑意。 斩情剑意斩的不是血肉,不是经脉,不是任何有形之物。它斩的是“缘”,是“念”,是一个人与这世间所有的牵挂与羁绊。被斩情剑意伤到的地方,不是不能修复,是修复了也没有意义——因为那里曾经连着的东西,已经断了。 他的右眼并不是看不见了。 是他的右眼曾经看见过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眼睛还在,视觉还在,光还在,色彩还在,但那个让这一切变得有意义的人,从他的世界里被连根拔除了。于是眼睛就空了,像一间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窗明几净,却再也不会有人住进来。 沈弱闭上左眼。 洞府陷入彻底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裴厌还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黑暗里。 那时候的裴厌不爱说话,不爱笑,不喜欢任何人靠近他。宗门里的其他弟子都觉得这个小师弟奇怪,说他冷,说他阴郁,说他身上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修炼,没有人愿意和他同桌吃饭,甚至连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绕远一些。 只有沈弱没有绕。 他走过去,蹲下来,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孩平视。 “小师弟又一个人啊。” 小孩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被从深山里挖出来的石头,冷冰冰的,带着棱角,好像谁碰都会被割伤。 沈弱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 “饿不饿?” 小孩看着那块桂花糕,看了很久,久到沈弱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然后那只小小的、脏兮兮的手伸了过来,把桂花糕抓过去,三口两口地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慢点吃,别噎着。”沈弱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还有。” …… 黑暗里,沈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当年那个不肯哭的小孩,如今终于让他尝到了哭不出来的滋味。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干的。 果然。 洞府外面,风雪还在下。那声音很闷,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东西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不真切。沈弱忽然觉得那座山空了,整座山都空了,山上的松树、溪流、云雾、飞鸟,全都跟着那个人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山的躯壳,和他一样,外表完好,里面全碎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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