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斜往后靠了靠,像是夫子在看不受教的学生,“因为碣石不做,天帝就要问寒的性命。” 林焉目眦尽裂,千头万绪在心口,连自己都无法理清他信什么,不信什么。 “不可能。” 他似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一般,抬头望向窗外,然而门窗却紧闭着。 西斜一瞬间便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出声的语气充满了怜悯,“殿下,这一回,你恐怕等不到天帝的旨意了。” “你拦截了我的奏折,又编出这些鬼话来骗我。”林焉狠狠地瞪着西斜,漆黑的瞳仁却微微颤动,不知何时,眼尾已经泛起了薄红。 “你是与魔尊勾结来离间我与父皇的,是吗?你以为我会偏听你一面之词吗?你做下这样的大奸大恶之事,你就不怕民心报应吗?” 西斜在林焉的愤怒前无动于衷,他的声音依然是令人抓狂的平静,“我不怕报应,也不怕民心,只要我有毁天灭地让人臣服的力量,我就永远是那些蝼蚁小民的神,就算再恨我,也不得不把脖子伸出来让我一刀一刀砍下去。” 他说完,修长的食指擦过殷红的唇,他蜷起手指,对林焉笑了笑:“不过其实他们不会恨我,只会敬我、怕我,这就是成王败寇的天道。”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却如有万钧,压在林焉心口。 两人僵持着,目光对峙焦灼着,只是一个冷静凉薄,一个迷惘愤怒。 西斜率先避开林焉的目光,轻飘飘地看了一眼窗外,似是等的什么东西终于到了。 “既然三殿下这么想看圣旨,那便看看吧。” 他话音落下,一道纯白凌厉的灵光划过,擦破了窗柩,巨大的力量带起了整个房间的震动,花瓶倾斜倒地,纸窗发出扑簌的响声,林焉倏地抬头。 ——那是天帝的圣旨。 “你以为是给你的?”西斜随意地在身旁摊开手心,林焉眼睁睁地看着那圣旨自己飞到西斜的掌心,眼里最后一点灯唰得熄灭。 凤栖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打开圣旨:“西斜君接旨,三殿下违抗君令,禁闭期间私自离京,勾结蛇族,诬蔑元君,着立刻捉拿回京,若殿下不肯就范……”西斜顿了顿,似也是被圣旨上的内容惊到了,而后他看向林焉,轻声道:“即刻诛杀。” 言罢他几乎是同一时间放下圣旨,红色的袍袖挥展,熊熊烈火直奔林焉而去。 后者几乎是本能地退开,抬手起势,落在地上的木簪顷刻间化为长剑落到林焉手中,无数火红的枫叶凌乱飞出,对上燎原的野火,将视野绕出光怪陆离的幻想。 西斜似乎有些意外于这种时候林焉还能有这样快的反应,带着几分心疼惋惜的语气道:“你打不过我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且不说火本就克木,你的灵力,可比不上我用了那么多灵石堆起来的深厚。” 燃烧的火叶化为灰烬,因为高温导致的空气发生变化,林焉眼中的西斜面容被那些烧的滚烫的空气反射的极为扭曲,看不真切。 “我宁可死。” 大抵是预料到了林焉的回答,西斜摇摇头,带着他燃烧的烈火步步逼近,“我也觉得,三殿下还是死了的好。” 青绿的藤蔓在滚烫的烈焰下挣扎求生,无数次穿越过火海,掐上西斜的脖颈,在被烧毁成灰,化成颓然乌黑的死藤,坠落在地,散成一地黑灰。 林焉身在其中,灼热的气息仿佛要将他吞没,整间屋子都被点燃了,火海滚烫,房梁塌陷,他在火光中看见西斜淡淡的笑,无比的明亮,无比的刺眼。 挥剑的手逐渐迟缓,用于抵挡火球的枫叶速度减慢,他的发丝散乱,倾泻出的灵力堪堪护着他不葬身于火海。 而后,西斜像是玩腻了,他往前走了几步,缓缓抬手,一点细微的亮光极快地扩大,直到完全占据了林焉的视野,那是滚烫的岩浆,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林焉的瞳孔骤然紧缩。 在绝对的灵力差距面前,所有的技巧都是枉然。 那片红越来越近了,就算闭上眼睛,也能隔着眼皮清晰地感受到那耀眼的红。 高手过招,招招要人性命。可只要有一线挣扎的心,败局便不会来的那么快,寻出破绽,撑住精神,未尝不会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三殿下曾凭借着这般不屈不挠的韧劲儿,打败过碣石,对抗过落川。 然而武艺高超的仙人斗法,最忌讳丧失求生欲。 林焉看着橙黄的岩浆越烧越红,就像人间冬日里的火炭,无限放大逼近向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也好。 他想,死在这里,或许于他而言也是解脱。 他可以永远相信西斜说的是谎言,相信天帝对他三千年的疼爱全是真的,相信白玉京并未肮脏污秽,相信魔君碧桑不是被冤枉的。
一切都像是他没有离开白玉京时的样子。 他的灵魂还是全然的白,没有吃过一点苦,受过一点伤。 他的师叔们陪着他说说笑笑,凤栖和孔雀明王还在拌嘴,问寒还在兴高采烈地跟他今天碣石君又送了他什么灵器,他依旧阳奉阴违地把落川君送来的佛经收在箱子里,然后假装自己已经看过了,被戳穿时,也不过招来一个无奈的笑。 那时的他还没有遇到施天青,只是偶尔听说过青霭将军的故事,他还在心里想象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是什么样子的,还在默默相信,那位力排众议平定幽冥的仙君没有叛出白玉京。 然后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时候,悄悄地……仰慕着那位光风霁月的仙君。 岩浆越来越近,林焉的脸上已经感觉到了痛楚,饶是灵力也难以抵挡那样的温度和力量,就连手上的血藤镯都开始颤抖,显然是感受到了令人痛苦的灼热。 “对不起,要让你也一起陪葬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青霭死于他剑下后,与青蛇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竟是他千年来最为惬意的光阴。 只有在青蛇身边,他不必是温良恭俭让的三殿下,不用做那个温润如玉的天界储君。 他想生气就生气,想瞌睡了就枕着它,没事儿就折腾它的尾巴,硬是把错过的童稚岁月悉数补了回来。 林焉有时候想,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它只是一条说不出话的蛇。 又或许是因为, 它, 不,是他。 欠了他的。 直到一片冰凉唰得打上林焉的脸,所有的思绪和走马灯从他的大脑中被猛然抽离,他蓦地睁眼,只见一片深蓝的水光阻隔了近在咫尺的岩浆,他被什么人紧紧地护在怀里,耳边传来急促的一句,“殿下,南陈地宫!” 他的神色僵硬,心跳躁如擂鼓,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挡在眼前的水幕越来越稀薄,岩浆的侵蚀速度越来越快,他手指如飞地从灵戒中取出一枚蓝色的灵珠,通体透亮,内有流动的光芒。 林焉狠狠将那灵珠掷在地上,一片深不见底地幽潭出现在眼前,那人抱着他一跃而下,水幕散去,西斜望着地面上飞速消失的水潭咬牙切齿,眼里露出了充满杀机的眸色。 深水柔软地擦过被炙烤过的皮肤,显得温柔又亲密,如同爱人的抚摸。 然而林焉的心在颤抖。 “殿下,”施天青抱着他道:“这是殿下刚出生的时候,我送给殿下的贺礼。” 或许有些宿命缘分是天定,当年在南陈地宫,他什么也不记得,林焉却用他送的礼物,救了两人的命。 血契被拒绝后,年轻的将军回去冥思苦想了一整天,琢磨出这么个小玩意儿来,这东西的原理与花海中躲懒用的秘境如出一辙,通过深水拉扯出一个新的空间,顺着这片水一直沉下去,就会到达终点,突破结界,见到深水下的秘境。 只是当年的他们急着从水里爬出来,谁也没留意深水下的秘密。 林焉的脑袋嗡嗡的,像是被打了一闷棍。 对什么都无知无觉,不知道痛,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深蓝的水光覆盖了他的视野,他甚至没有勇气抬头,看一眼头顶的脸。 “我是在梦里吗?” 头顶上方的声音很清晰,他说:“不是。” 林焉闭了闭眼,很久之后,他才僵着脖颈,将脸靠在他的胸口,“你回来了。” 施天青笑了笑,他的笑很沉,听不真切,却因为与林焉靠在一起,将那点震动隔着胸腔传递到了林焉的心上。 “我若再不回来,阿焉就要寻死了。” 林焉无声地落下一滴眼泪,安静地湮没在深水之中,没有人看见。 “我杀了你,你不恨我?” 施天青环抱着他,“如若杀我一次,就能解殿下心头恨,那么我愿意为殿下死千次百次……” 身前人抬手封住了他的唇。 “小舅舅,”林焉说:“带我走。” 施天青将人抱得更紧,“殿下想去哪儿?” “随便哪里。”他就像当年与落川君那一战后,身中红斛时,对施天青说的那样。 带我走,随便哪里。 “我原以为三千年前就能听到殿下这一声‘小舅舅’,”施天青似是感慨,“却没有想到,第一次听到你这样唤我,已经是这么多年之后的事了。” “我的母亲不是天后娘娘,”林焉平静地叙述,“而是你的姐姐,瑶镜,对么?” “殿下,”施天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的母亲,是蛇族从前的族王,白玉京上的瑶镜仙。” “而你的亲生父亲,”他捂住林焉的耳朵又放开,“乃是从前的五元君之首,木城主碧桑。” 他顿了顿。 “亦是如今的魔尊,朽木。”
第91章 承诺 ===================== 林焉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反问。 他受到的冲击太大太多,眼下他什么也理不清了。 施天青安抚地顺着他的后背轻拍,像是明白他所有的心思。 “我送你的这样见面礼,原是一对两枚珠子,当年我刚送出去,你的父亲就拿去了一个,说要提前在水下给你建造出一片无与伦比的秘境,你可以在那里修炼,也可以在那里休息,你会成为白玉京上最幸福的孩子。” “你的父亲修木系,母亲也修木系,你会成为整个白玉京上修习木系仙术最优秀的仙子,所以你叫‘比木’,谐音‘比目’,‘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是他们在你的名字里,留下的一生一世的美好愿景。” 林焉摇头,“你在说什么?” “相信我,阿焉,”施天青蒙上他的双眼,“相信我。” 一道白光刺目,巨大的冲击袭向两人,两人紧紧相拥,一瞬的窒息感过后,他们从水境中脱水而出,稳稳的落到深水下藏着的平地上。 林焉想起很多年前,问寒为了碣石君与他反目,他疲倦地在人间贪睡的那天,织梦曲曾经给他编织过一个梦境。 像是永远没有尽头的深水,他一直在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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