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天枢哪有最后一天!”林小温矢口否认。 赵冉多少有些不耐,抬手划起一道术法,林小温一个愣神的功夫就被关在灵力笼里头,瞪着眼睛,好像在控诉什么,但声音是传不出来了。 水天之中,倒是清净了不少,而气氛也几近逆变,不如说本该如此。 静默持续了半刻,郭凌雨掩藏在长袖下的手臂有如抽搐般颤动。 “记得我么,千年前的那天,罕见的血悬日,我也在场。”他语气有些淡漠,“你是怎么灭杀的壬离宗,我都见证了,千年以来未曾忘过。就因为触犯你们归藏的道戒,你就要屠灭所有人,哪怕是你的挚友、我的师尊,刑恒。” “……” 赵冉面色不变,听了郭凌雨这段话后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般镇定郭凌雨自是见惯了,可见惯了不代表可以接受,毋宁说他本身最讨厌的就是这类他至始至终都无法理解的从容漠然,就好像那些对他而言刻骨铭心的死亡在对方眼里不过是随意践踏的草芥一样。 该死,不可原谅! 他蓦然控制不住涌上脑中的怒火,脱口而出地怒吼:“你归藏迟早也要衰亡,就跟当初归藏屠灭连山一样,道法更迭,必要献祭一代的人,就算是你也无法阻止!” 可赵冉的面色还是几乎不变,只是更添不耐,“你还是喜欢扯这么多东西,直说吧,陈玄身上的异常是什么回事。” 郭凌雨咬咬牙,“告诉你也可以,反正你已经输给他了不是么。” “胡说!”林小温忍不住插了一嘴,声音虽然并没传得过去,但实际上以他们的耳力只要想听都是可以听见的。 “说是胡说,大概也算吧,不过,”郭凌雨盯着赵冉,“你这么悠闲好么,所谓后来居上,大意可会要命。” “少转移话题。” “行行,我会回答你问题,但作为交换,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师尊刑恒,你可还记得吧。” 话到这里,郭凌雨的眼瞳沉静得渗人。 赵冉难得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记得?实属废话,且不论人的记忆之于人自身而言究竟是什么回事,他从来没忘过自己所见所闻的任何事,即使远在千年前,那时候的事情也是闭眼可见。 “记得。”他回答道。 片刻,郭凌雨松开了一直握紧的双拳,道:“五年前的天枢发生的事你并不知道吧。” “只知道有这么个事。” “在那之前我也并没察觉,那天发生的突变才让我意识到了异常,原来本身晖元境就是一个忙于争斗的无聊地方,晖元境出身的修士到了天枢仅会愈演愈烈,所以我理所当然,跟陈玄提了一个简单的命令。” “你说,命令么。” “没错,我就是命令他,杀了当时所有在天枢里的人而已。” “……” 赵冉盯着郭凌雨,眼眸满是寒光,连同整个水天之境都冷了下来,水面盛开了冰凌数朵。 那是实质的杀意。 未曾见识过赵冉这一面的林小温看到这一幕不由发了个冷颤。 而郭凌雨不仅对此了然,甚至还故意讽道:“你也会有这种时候呢。” “继续说。”赵冉冷道。 “我当然以为他会立刻动手,毕竟那时候他已经拥有跟你差不多的力量了,区区屠灭所有在天枢的一众修士,对他而言应该是易如反掌的。” “出乎意料的是,他迟疑了,而后转身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立刻就发现了有什么不对。”讲到这里,郭凌雨忽地低下眸,脸色凝重,说实话那一幕他自己都不愿回忆,“陈玄当时罕见地说话了。”而且还是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陈玄通常不与人对视,即使不经意看到,也会很快收回视线。而那个时候,郭凌雨确实跟那双几近死寂的眼瞳对视了。 ——“屠杀,确定么。” 对方问。 郭凌雨瞪大眼睛,没能立刻回答,因为那一瞬间他心脏煞停,呼吸顿滞,他十分清楚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东西并不在人的属类,而是其他异质的他物。 他想起了师尊曾经提过的魔相一词,区别于现世所流行的归藏道法,所谓魔相指的是原先连山道法的残影,已不在现世道途之列。 但那真的是残影么,郭凌雨难以抑制自身面对其之后的逃逸冲动,周身的空气似乎已经化成了禁锢自己的强力术法,沉重得可怕。 而对方就像在嘲笑他的懦弱一样,又道。 ——“怎么,还没确定么。” 面对不可知的异质存在,人到底是会不知所措,而不知所措时常就意味着思考失常,言语不当。 此时,对方忽然抬起了视线,不再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他当然知道对方在看什么,因为大概他眼前也是类似的场面。 死灰之色席卷了天上地下,放眼望去,风起云涌,暗云低沉至丘,好似群龙迁途,每一次的呼吸都能增添一层不安,毋说身心沉重,你连神魂都被某种无形的恐惧锁紧着。 ——“再不确定的话,就没时间了呢。” “我确定!”他近乎失声急道。 “好。”
第47章 “那里……” 正要找卿文长的谌忌世猛地转过身,目光锁定在了一处。赵冉刚在那里消失,现在居然…… …… 这时。 古弦意识到危险只是一刹那的事情。比陈苑更早反应的他立刻运起道法,千钧一发的关头救下陈苑,代价是前臂骨的开裂。 来袭者不只一人。就在他拦下突袭的瞬间,他们两人身后接着就暴起一阵冷意。陈苑这时已经反应过来,立刻拔剑连斩下五道来势汹汹的灵力箭。 敌人有十个,九个元婴期,一个境界不明。 古弦和陈苑互看了一眼。陈苑发现古弦的手伤,不禁皱眉。但她没有走神,转瞬的功夫击退了袭来的两个敌人。攻势之凶狠,道法之狠辣,完全不似一般女修。 而另一边,古弦居于下风。受伤的手臂是他的惯用臂,道法运作起码慢下一倍。敌人没有放过良机。古弦眨眼间就又多了几道伤口。 这要是一如既往的情况,他肯定已经喊陈苑撤退了,可经过刚刚的争论,他明白陈苑有多重视这个机会。赵冉就在这里,眼前的敌人明显是晖元宗的人。如果他们就这么撤退了,联系到如今晖元宗的异常,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古弦越想面色越严峻,连道法都出了两次岔,差点要命。这样下去就是送死,他很明白。 “走。”陈苑呵斥一声,击退敌人后立刻抓起古弦的手冲往山上。古弦咽下心中的吃惊,跟着陈苑身后跑。陈苑放开了他的手,几不听闻地轻道:“不会让你死的” 他们身后,一直观察没有出手的黑衣人这时终于有了动作,黑枪忽地出现在他手里,肢体大张,火红的灵力四处涌起。枪尖瞄准的正是两人中稍后的古弦。 古弦察觉危险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脑内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用力推开前面的陈苑。 “中了。”黑衣人默念了一声,欣然地看着自己所造成的大范围火坑。 古弦呆滞地看着自己身前的黑枪和喷涌而出的血液,面色苍白如纸。 陈苑依然是往常那般冷漠的脸色,也许因为失血苍白了些,但还是没有丝毫动摇。 “阿苑!” 黑衣人缓缓走来,其他几人已经包围了他们。这一刻间发生的事情没有半点被上方的人发现,隐蔽作业完美的很。这两个五域的人是注定死在这里了。 “死不了,你还死不了……”陈苑面无表情地拔下枪身,往嘴里塞了几颗丹药,身形只是晃了晃很快就恢复稳健,果断凛然如此。 古弦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赵冉的影子,陈苑眉目间的漠然却也神似那位陈玄。真是了,事到如今才想起初见对方时的那般如梦似幻。他不由内心自嘲,原本因为伤痛麻木的左手重新运起灵力。陈苑不是该陨落在这种地方的天才。只要能启动那张灵符…… 黑衣人注意到了古弦的动作,当即示意手下去断绝生机。 “给我住手。”陈苑突然怒目喝令,气势渗人。连同抓在手里的长剑煞时变色,灵气滚黑,泛着不详气息。 这突然的发作多少让黑衣人直觉哪里不对,正要动手的人也有所迟疑。“上。”黑衣人冷斥。
古弦立刻将陈苑护在身后,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三人的动作,心念对陈苑道:我制造机会,你先走。 陈苑没有回他,只是抓着古弦拦在她身前的手臂。在对方没有注意到的瞬间,原先冷俊的面容勾起了一道微笑,接着一咬牙,声音几近蚊鸣。 “兄长。” 她这声虽小,在场的修士不可能听不见。古弦更是危机中多出一丝莫名其妙,一时间连引爆灵符都忘记了。 “杀了他们!”黑衣人也莫名焦急,半步化神的灵力忽地爆发。必要万无一失! 古弦勉强击退一人,胸腹又挨刀伤,血流不止。陈苑终于神色紧张,抬声继喊:“我在叫你了。” “你到底听见没有!” “失心疯。”黑衣人一把抛开屡屡失手的手下,举剑亲自下场,周身暴涨的灵力当即诱发狂风大作。 古弦踉跄几步,运起道法才勉强稳住二人。至于迎面而来的夺命剑光,却是怎么也反应不过来,只能推开陈苑挺身阻拦。 陈苑瞪大眼睛,愣是不知道用了什么道法直接闪现到古弦身前。 剑尖几乎已经刺进她的胸口。 可剑就是停下了。时间宛若静止,好像连同空气都窒息,灰暗之色席卷了所有人视野。 然后有人屏息看到空中飞尘,或是来自他身上的,或是来自别人身上的,反正除了古弦和陈苑以外,其他被视为人的生命都正在消失。 只是眨眼的功夫,古弦就理解了眼前发生的事情。 “魔相……” 甚至无法被视觉把握的存在走到了原先黑衣人所在的位置。古弦看不见并不因为其他,仅是因为他境界不到。以他的境界,就算竭尽所能也只能知道那一位置有个存在。 早先五域老祖那老头派自己去找赵冉前就说过一次笑话,说是魔相出现了,道法要更迭了。他当时不解,追问什么是魔相。老祖撩撩胡子,幽幽地说道,遇到就知道了,其可怕之极,但凡修士,我等灵根都想夺身而走。古弦当时听着只觉毛骨悚然,只好转问道法更迭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那乖戾老祖,前一问还很乐意回答,这一问就原地变脸周身煞气,只道一声少问那么多就消去身形,往常那般游刃有余那时丝毫不见。 “兄长!” 陈苑冷淡的一句话打破了古弦的回想。古弦定眼一看,发现陈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他身前,像是在保护他。但她脸色苍白如纸,明明是面临她换作兄长的存在,她的神情甚至比刚刚更严峻,袖下染血的双拳紧握得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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