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有回话，只是越走越近，空气愈加沉重。
古弦总算是看出了问题，他们两个虽然刚刚是被对方救了，现在照样还很危险。该死的晖元境，一来不只倒霉还要送命。
“不是说死都不会开口么，仅是为了他？”
古弦面前的陈苑毫无预兆地腾空而起，四肢像被什么力量束缚了一样挣扎不开，手腕脚腕血红一片。古弦要救陈苑，却发现自己也是照样动弹不得，连喉舌都无法动作，更别谈说话。只剩脑子毫无意义地思考眼前发生的事情。
“放……他走。”陈苑拼死瞪着对方，下唇咬得出血，“我不会再找赵冉了。”
那人依然看不出表情，道：“人的生命如何。”
陈苑没料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一直绷紧的心防忽地溃倒，眼前刹那间浮现过自己在五域的时间，那其中多数是无意义的日夜修炼，鲜少接触的人一见到她，无不是敬而远之。除了身后那个蠢货，蠢到跑来跟她说话、组队。导致今天遭遇到了根本不该有的生命危险……
她想着想着，眼眶前所未有地升起湿意，脑海里原来铭刻的使命丝毫无存，只剩下零零碎碎的路途记忆，原来一直被自己无意识压抑的温暖忽地绽放，充盈内心。
眼前的人到底是她称为兄长的存在，无论她如何敌视畏惧，对方还是能一眼看透她的所有心思。
在兄长面前，她从来无所遁形，一直以为的反抗事实上都不过是幻想。着实可悲，但那又怎样！
“那关你什么事！”陈苑咬牙回答，“你更迭道法，所有归藏道法下的修士都会死，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这么做！”
卿文长忽地从树荫下走出，劝解道：“小姑娘，道法更迭才是顺应天理，现在的归藏易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陈苑气急转而怒视卿文长，“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到处屠杀灵物，还夺下多数天枢入口，扰乱七境五域气运。你明知道天枢就是道法运行的枢纽！”
“那你们也大可以阻止啊。”卿文长毫不忌讳地笑道，“况且我也不是没有被阻止过。”
陈苑越听脸色越难看，“兄长，你别听这个人的鬼话！”
“鬼话？”卿文长走到与陈苑两步之遥的距离，直视着陈苑的双瞳，把陈苑所有的动摇与畏惧看在眼里。
陈苑在卿文长那种直白的注视下，还没反驳就知道自己根本说不出真正有说服力的理由。因为对修士来说，道法更迭才是对的。
“就是鬼话连篇啊！”一直被禁言的古弦突然插口，为了说话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解放过自身灵力，导致五脏六腑溃坏。他跪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瞪着卿文长，不屑道：“跟人家二十几岁的姑娘争对错，有意思么你。”
“嗯？”卿文长笑意尽失，眼眯一缝。铺天的灵力当场释放，全数集中在古弦身上。
“住手！”陈苑忍不住怒吼。
“……”古弦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到自己骨骼断碎的声音，但还是强撑着微笑往陈苑的方向看，“嘿嘿……”他从来都没笑过这么难看，算是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不远处的天亭上，几乎同一时间察觉到哪里不对的古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视线投向一处山腰。那里清风和熙，没人，也没什么异常。他于是移开视线，转而看向了对面五域方所在的天亭。那里好像好久都没有动静了。
而去除掉术法掩饰的情况却是一片狼藉。除了赖泽外，跟赖泽一同来晖元境的五域人都死在了那边。三个黑衣人施法清理现场，面无表情地用灵力烧掉了尸/体，里面包括赖泽姐姐赖化影。
而那三个黑衣人分别是元烨、敛尘和公孙明月。同属钦灵宗。
“阿弦——！”陈苑控制不住爆发灵力，突起的狂风导致空间都隐隐有撕裂之势。
卿文长对此无动于衷，正要抬手按下灵力暴动，随即目光一凝，挥手灵力化刃劈向原来古弦位置的不远后方。
但足以割裂空间的一击在到达攻击目标之前就消失在空中，不带任何声息。卿文长定睛一看，对方已经扛不住自己化身出现了。
古弦被谌忌世单手捞在腰侧，不知死活。谌忌世看上去云淡风轻，额间的冷汗却出卖了他。
卿文长认出谌忌世，不由皱眉看了身侧的人一眼。卿文长之前借助尊上力量追杀谌忌世失手，差点被赵冉发现，而今谌忌世还好死不死出现在尊上面前。简直耻辱至极！
谌忌世没有放过卿文长走神的瞬间，掐灵符捏法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天枢入口立刻辨识了陈苑古弦和他三人，只要再多一瞬的功夫他们就能逃到对方无法追及的天枢！
四肢扛不住灵压直接扑面倒地，黑土的青臭味冲入鼻腔。从始至终令他战栗不止的存在感就停在了他跟前。他知道那是谁，因为他身上被对方的力量所造成的伤痛正在不停加剧。他即使不用想象，也知道体内起码三分之一的部位已经像多次目睹到的那样化作尘灰了。
虽然本来就是被捞回来的命，只吃丹药根本无法痊愈，但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交回去。不过那又如何？不是早就把命豁出去了吗！
“这算是嫉妒么。”谌忌世死死地瞪着陈玄，双目遍布血丝，“能被你嫉妒，我可真算是了不起！”实力比不过就比不过，难道还不能动嘴么！
“你们会想接近他是很正常的事。”
“搞错了吧，”谌忌世相当不可置信，“你管那叫接近？我恨不得他死！”
“初见的时候开始你就对他移不开视线了。”
“你怎么知道。”谌忌世几乎脱口而出，这事明明他自己都不承认，但陈玄一说出来，他居然就恨不得点头，连自己都很惊愕。
“我很理解你们。”
一概平淡的语气，不像从人口中说出的话。谌忌世之前从没觉得陈玄身上有过人味，然而现在却不一样。
现在的陈玄看上去不仅很了解人，也很能跟人说话。完全没有之前那种错差感，好像无论你在这边怎么用力喊话，你的话都不会原本传达到对面。
“你究竟什么情况。”
卿文长见谌忌世这么问，脸色顿时变黑。要不是禁锢在身，非杀了谌忌世不可！
陈玄好似是在等这个问题，表情开始像人一样变化，“应该跟你推测的差不多了，我是人的一面。”
“另一位是道吗。”
深黑的瞳色毫不忌讳地泛起血光，天际暗云卷席成龙，远近晦涩难辨，天地静默到恐连鸟兽都要窒息。
“正解。”
“当时重伤赵冉的是你吧。”
“是。”
“那还真是可惜没能如愿了。”
“相反。”
“什么相反。”
“要杀他的是道体，不是我。”
“那你是怎么看的呢。”
“他看的是道体，不是我。”
谌忌世内心松了口气，身体的崩坏超过九成，意识却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一切的信息都联系上来，一直以为的矛盾也顺应解开。
一直都只能算现象的存在不知何时产生了自我意识，因为从来一无所有，所以一切也无从参考，越是纯粹的念想越是超乎人伦的界限，是人所不及的深邃阴暗。于是当空无一物的视野里出现了唯一的参考系时，所有的一切好像都被赋予了意义。
这位自称为人的存在眼里除那一人外一无所有，那一人既是唯一的参考系，也是唯一的通道。可偏偏赵冉没有自觉，根本没发现！
不告诉赵冉不行！赵冉必须得知道！谌忌世满心想着如何告诉赵冉，连四肢已然消失都没注意到。
一旁被禁锢卿文长怒火中烧，而看到谌忌世这么拼命心情平复了一点。因为谌忌世必死无疑，即使赵冉现在来了也救不了他！
谌忌世现在这般丑态尽出根本没有意义，又不会得救，就算得救了那又怎样，对方也不会感激半分！
“简直愚不可及！”卿文长愣是冲出禁锢骂出了声。
谌忌世算是最后听见的一句话，他听进去了，没有丝毫反省，还用尽全身的力气瞪着陈玄，喉咙撕扯出困兽的低嚎。
“你绝对不会遂愿的。”
第48章
壶中月。
五年前的最后，还是天枢的阵灵出现制止了陈玄。
郭凌雨将当天发生的事情概述了一遍。其间一直在观察赵冉的反应。
即使他把事实都明明白白说出来了，对方不还是照样吗。陈玄可是屠灭了几万人，轻而易举、且无任何业障。而你赵冉听完这些话，居然首先是因为他命令陈玄而愤怒。
对你来说，我等必然是连认知的需要都没有的存在。所以无论对你做了什么，无论为你做了什么，你都不曾把我等看在眼里。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
可是师尊、师尊他、明明为了你、都是为了你……
郭凌雨借由这具少年的身躯好似重回了千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泉涌的感情炙热得好像在烧灼他的咽喉。敬爱的师长死在他面前，还有他的师兄弟。所有血腥的画面层叠在一起汇编成一条冗长的血途，铭刻在深沉肤理的报仇冲动经世未衰，反而愈发浓烈。
赵冉你凭什么！
连林小温被郭凌雨看怕了，只得干巴巴地看回赵冉。
赵冉听完郭凌雨的话就一直沉默，常年如冰的冷硬轮廓染上一层困惑之色，看上去着实温和了不少。相比之下，林小温肯定更喜欢现在的赵冉。原来老大也是会有这种表情的呀！
头脑简单的水灵心情显然变好了，再回头看郭凌雨的时候还莫名胸有成竹了一点。
从壶中月一出，落在天亭。赵冉立刻明白了一件事，原本应该在场的五域人都不见了。搞什么鬼，他走到李引之身边，又发现谌忌世不知道跑哪了，“那家伙在哪。”
“那家伙？”李引之回头看了一眼，先知后觉道：“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不见了。”
问了也是白问，赵冉沉默了片刻，道：“回壬离境吧。”
李引之眨了眨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认真道：“我认识的赵冉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决定，更不会怀疑自己看中的人。你这时候回壬离境，不会是想逃避吧？”
“你……”赵冉难得说话中断，因为李引之和以前的刑恒在他眼里忽然重叠起来了。这两人在奇怪的地方极其相似，同样自来熟，同样胆大妄为。虽然整天胡说八道，但有时却能敏锐地切中要害。相当烦人。
“这不叫逃避，叫重整旗鼓。仔细一想我见陈玄根本不用这么偷偷摸摸，还躲躲藏藏。”
“那两个小子和谌忌世呢。”
“小鬼机灵的很，别管他们了。至于谌忌世，这家伙是又躲哪去了吧。”
这时林小温忍不住化身出来，浮在两人中间又摇头又摆手，对赵冉说：“不行不行！那个谌忌世他消失了，他根本不在晖元境！”
李引之当即想到一个可能，谌忌世去了天枢，或者……出事了。他偷看了赵冉一眼，知道赵冉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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