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李引之摊手道：“我们回壬离境吧。”
……
几刻前，天枢四十九天。
白石道台。一众修士同时将目光投向突然砸在石台上的人。
“你也进来了么。”郭凌风率先起身打了个招呼。他身边坐在白石上的青年是林道乘。除了林道乘外，还有七境五域的其他有头有脸人物，包括脾气甚火爆琉璃境境主王阗。自进入天枢后，他们就以这白石台为据点，暂时留在这里。
“你……！”浮境境主符洺一脸诧异地看着说话的那个人，他当然认识郭凌风！
郭凌风呵呵一笑，简单解释了他们之所以会在这里的缘由经过。
符洺听的一愣一愣，还骂道：“你说赵冉在辉元境？他不是在壬离境疗伤吗？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胡说八道！”
王阗猛地跳起，指着符洺鼻子道：“胡个什么八道？你看看，连郭凌风都点头了。”
符洺一愣，转对郭凌风道：“那你郭凌风厉害啊，连自家宗门都能背叛，郭凌雨的遗志你不管了吗。”
郭凌风啧了一声，“哼，他能有什么遗志。”
“静静静，闲话不多说。”一直没说话的寂境之首无舞突然发话，“道法迭代要开始了，你们说说怎么办。”
“道法迭代？说的什么回事。”符洺虎躯一震。
“现今天枢认同的是归藏的道法，所以我们传承归藏道法的才可得以修炼。一旦道法迭代了，归藏道法即会消逝，类同前面的连山，我们所有传承归藏道法的修士都会死。”道身得以存活千百年全由道法的归化，如道法尽失，重算人寿，所有修士的道身必然灰散烬灭。没有例外。
“都会死，意思是修士几近全灭，只剩俗世的人……是吗？”
“相差无几，千年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毕竟天地轮回，死人万千不足为奇。”
“听着就像洗把脸般轻巧。”
“都明白了就开始吧。你们打算怎么做。”无舞环视四周众人。
“乖乖等死成吗。我可打不过陈玄。”
“你们看来都不知道归藏的真秘。道法承袭有道有途，你们以为归藏为何是归藏。”郭凌风道。
符洺一听扯嘴笑了，“别指望赵冉，他可是手下留情了五十多年！”
“归藏至高者是他。”王阗愤愤不平，“他有这个责任！”
“吵什么吵，倒是想办法啊！”
“找赵冉，别无他法。”
说到这里场面就开始混乱了，有人甚至还祭出了法器，一场混战蓄势待发。
“大家冷静一下。”
来人是张晨。他一出现，除了还不知道状况的符洺，其他人都纷纷坐回原位。郭凌风上前相迎。之前救了郭凌风的人正是张晨。都是多亏了张晨所提供的情报，郭凌风等人才躲进天枢里。
看在救命之恩上，在场的老辈也都给了张晨一个面子。他们唯一跟外界的联系就是通过张晨。他们之中自有无舞看张晨的眼神比较特殊。无舞早就看出来张晨修炼的什么道途，跟他一样都是崇无系的。所以身份自然也呼之欲出，是他失踪多年的侄子。
“外面怎么样了。”郭凌风问。
张晨看了眼新来的符洺，摇头：“不容乐观，也就五域算好点。卿文长布下的天罗地网还是照样，不过就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
“那个狐假虎威的东西！”
吵闹之中。
“赵轻如果出了什么事，想必赵冉就不会沉默了吧。”无舞忽然发声，眼眸精光毕露。
张晨身形微僵，转头看了无舞一眼。
对视无言。
全场一时没人吭声。
这无异于全员都同意这个说法。
……
晖元长阁楼。
卿文长一回来脸色不佳，灵力躁动不安，还在气头上。
张晨进去行礼，一看情况就知道自己机会来了。进言道：“赵轻手上应该也有天枢不少于一百天的天数。”
“你蠢么！赵轻可是……”
卿文长眼神变了。
沉默了良久才对张晨说：“你留这管事。”
“是。”
卿文长打开空间，一步踏进晖元境边境的高空。
边境高空乱流普遍很强，作为天枢支点的“入口”被不停拔起之后，灵力乱流增强了起码数倍，甚至隐隐有境界崩坏的预兆。
这风景让他对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情有了新的认知，而且加强了觉悟。
道法必然迭代，他必须要完成尊上的愿望！
因为那一天他本该死的，但却苟活下来，见证了道法真正的形态。道法迭代
卿文长是鲜少从俗世进入修炼界的特例，而且真正修炼是从二十几岁才开始的。所以比绝大部分修炼界的人更清楚“修炼”意味着什么。
修炼，起初只是追求不苦。因为活着就是受苦的。
卿文长是后来自己取的名字，他本身出生农户，在十岁前都没有名字。一直在其乐融融的家族包围之下生活，如果不发生什么事，也许他就会在那个村镇度过一生，平平淡淡没有任何需要反思的要素。就那样，完全没发现他这个人作为存在的基本属性。
那年他九岁。发生饥荒，死了好多人，很多不是饿死的。
他在那个时候知道了饿是什么东西。以前那种赌气不吃饭的饿根本不在饿的概念之中。
你一看你的肉身，你就觉得肉身就是要饿的。
是为了饿存在的。
人想掩饰饿的存在，才吃才喝，妄图把饿这个东西装饰好看，好看到好像不存在，就算退一万步存在了，那也是生命的些许戏虐。假设存在一个世界所有人都吃喝无忧，那这个世界就是成功把饿消灭了。明明存在的，但人永远体会不到这个东西的真相。在去除所有外在条件的环境下，如果你面前有食物，你就永远不会选择饿死。
可□□就是会饿，就是会苦。
在此，他终于进行了生命第一次的反思。并且由此起，他就挣脱不了反思的漩涡。
然后很快，他又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
是病。
父母在饥荒中勉强活下，可接着母亲就得了病，日夜不停咳嗽，成天胡言乱语。
人生起病来是很可怕的。
他没得病，只是一直在照料得病的母亲而已。虽然并非完全出自于担心，他每天都会侧一下母亲手臂的大小，或者说触感。然后发现握在手里的骨肉越来越少，轻如无物。
直到母亲死的那一天，他才总算知道人也是会因病死的。
那太苦了。
然后接着父亲因为劳累也死了，没有任何预兆。
原以为只是睡了，窝在木桌上，没去叫醒，一直到日落黄昏，他想叫醒父亲才发现早就没有呼吸了，而且冷得可怕，没有焦距的眼珠不知道在看什么，蚂蚁啃食了很久手指，就跟啃馒头一样。
人要活着，要不饿不渴、不病不痛、不困不累、不冷不热。维持活着所需要的条件其实苛刻至极，而条件甚至还会不停增加，迟早连无聊无意义也会导致死亡。
由生理及心理。
但不该是这样的啊！
当时他脑里一直跳出这句话，逼不得已逃跑了。
修炼这回事是一个金瞳的人教他的。「修炼。是突破人的限制」对方这么说。
所以卿文长转而走向了修炼界，摒弃人事终日修炼突破层层境界。
起初他着实感受到了修炼的好处，切身体悟到了人突破自身枷锁的过程。
他天赋低又怎么样，总有方法。灵植灵药灵丹，什么都行，只要可以让他突破境界的，全都要试上一试。
可是他一修炼到合体境，停留百余年丝毫没有长进。他想尽方法，但是修炼界中突破大乘的尊者少之又少，破境了也好失败了也罢，那些道途根本无法复制。哪一人都是绝对的无二。
他花了好久才终于意识到人的道途固有界限。人永远受限。人永远不会填满。
可他就是无法接受。
直到发现道法迭代一事，卿文长才终于明白。人除了道途还有道法的限制！
就是那道法。
“所以，道法必须迭代。”
卿文长目光锁定壬离境，面色黑沉似铁。
第49章
“哼，总算知道要回来了。”
收到李引之传来的灵迅，赵轻唇角微勾，眉间透着欣喜。适时觉察外界动静，以为是赵冉。没想太多就出去了。
寒沉月近夜起风，草木一晃一晃正如拨弦。
赵轻走下水面，道道波纹随着绽放。她性格谈不上沉静，唯这外景也沉下静下，她才能多少同理感知得到。
可这一走神。
赵轻猛地发现自己胸腹自后上下刺入了两把长剑。
“……咳。”
她吐出血沫，自觉大意。立即反应打出防御法印，不料中途被打断，转瞬一束蓝光自眼前袭来，凄厉强风扑面。
该死！
赵轻暗骂一声，双手连忙擒住蓝光，血流不止。
卿文长借机近身，毫不留情地打出致命一掌。劲风震荡湖水，无数水鱼被余波撕裂，腥味刺鼻冲天。
赵轻站不住倒地，紧咬银牙愣是没吭声，而眼神渐失光彩。
得手了。卿文长看见赵轻周身升起朵朵荧光，便知道赵轻濒死，天枢入口脱离出来了。
他这是偷袭得胜，如果是正常状况，同境界的赵轻绝不会落此下风，更别说赵轻还有神鬼莫测的三十六风火法印这种特殊道法。
“抱歉了。”
卿文长收走所有荧光，水天煞时静默到万物屏息。
“抱歉？”
天际闪电疾驰破空，蓝线跨越半空闪现，云海被残忍撕裂。侧脸划开血红一横，卿文长只觉自己瞬间被无数冰冷的蚂蚁从脚底咬上了头顶。
眼前，雷神降临。
咽喉被扼住发不出一丝声息，横眼所见之处雷电缭绕，湖水蒸发到白汽喷发升空，云海顿现螺旋漩涡。
水灵立刻将赵轻保护在他的灵力之中治愈，然后逃开现场。
黎明的暖灰本来已染上三分之一的天色，不料骤然渗暗，刺骨的寒冷自下而上支配全天，自然法则被轻易逆改。
卿文长到底压不□□内潮涌的恐惧，手脚止不住哆嗦。是个机会，他头脑仍极其冷静地思考破局的方法。
“找死。”
赵冉原本要审问对方的一丝犹豫被其眼神扼灭，雷光从紧握双拳中溢出。
“尊上啊啊啊——”卿文长像是临死不顾一切撕声吼叫，往日威严尽失，好像恍然回到了少年时那份无力求饶的窘态。
赵冉因为卿文长口中出现的字眼迟疑了一瞬。仅那一瞬，被雷电禁锢的卿文长就原地消失了。
能在赵冉眼下做出这种事的只有一人。
“陈玄。”赵冉视线直指前方水雾处，“跟你有关么。”
“……是。”
单调的音节于寒风中沉落。
神兵刀剑瞬时显现，杀阵既成。
理论上的第一次对话在盛怒中拉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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