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清“哦”了一声,淡淡道:“我却不知看禁书也能看哭。” 我低下头,果真瞧见书页中间有排字晕染在水渍之下,瞧着微微泛黄,垂指碰去,早已风干,都有些皱了。 我沉思了会,问他:“若我说这只是喝茶的时候不小心滴了滴水上去,真君大人会信吗?” 伏清端着副波澜不起的姿态,一双眼落在我身上,冰凉如水,似是在同我说:强攻之弩,何必牵强? 我只好夸他:“真君大人好眼力,我确实是哭了。”顿了顿,又道,“可我是喜极而泣。” 伏清:“何意?” 我微微一笑:“无他,只是看着这本书,想到了日后与真君大人被翻红浪时的场景罢了。” 伏清登时面如覆霜,冷冷盯着我。 我默数了三个数,与他异口同声道:“不知羞耻。” 我捧腹大笑。 他拂袖而去。
第8章 玉漏迟·其一 19. 临去干桑族的前一个夜晚,我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 春风过境,吹得棠花簌簌而下,如一场永不会停歇的雪。漫天花雨中,我分花拂柳,漫无目的地前进。停停顿顿,不知走了多久,我眨了眨眼,竟然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的轮廓。 那人伫立在棠花林的末端,面容身姿如同笼罩在一层云海雾气中,似虚似幻,看不真切。 怪的是,我虽看不清他的脸,但我却莫名觉得心安。 他此刻定是安静温柔地瞧着我。 我迈步向前,试图再靠他近些。不过一尺之遥,可无论我如何努力,竟始终不能再近他半分。见状,他对我微微摇头示意,声音遥远而模糊。 我明明什么都没听清,心跳却蓦然变得又快又急。 我冲他挥手,有些焦急:“你再说一遍!” 他不说话了,只是抬起手,遣风送来数朵素白棠花,花瓣翻飞,如振翼蝴蝶,绕过我的手、肩,在唇边缱绻缠绵片刻,最后轻柔停在我眼前。 眼前一片雪白,我目不能视,却听得清楚。 他说的是—— “昨日之日不可留。” 20. 次日,我见到伏清的时候,顶着一双不堪入目的核桃眼,形容憔悴,与他的仙姿风骨、锦衣玉服很是不般配。 想来也不知为何,昨夜惊醒后,我未曾再合过眼,愣是默默垂泪,如入了定的泥塑,在床边枯坐一宿。 我木着脸,恹恹地同他打了声招呼:“真君大人。” 伏清淡淡应声,看我一眼,欲言又止:“你——” 我以为他是在关心我,摆摆手:“我身体无恙,真君大人不必挂怀。” 谁知他下一句竟是:“你就穿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穿着,今日我分明换了件新衣,只是许久不穿,衣摆处有些发皱而已。我自认今日做足了万全的准备,疑惑问他:“有何不妥吗?” 他恨我浑然不觉的样子,甩了甩袖子,怫然作色:“不修边幅。” 我无奈,摊开手:“那我再去换一件?” 伏清冷道:“不必了。” 我正思忖他这句不必了,究竟是叫我“不必再换衣服”还是“不必跟他一起去”的时候,就瞧见一名穿着素净的仙娥从主门走了出来,仪态良好,目不斜视。 她走到我面前,呈上一件衣服给我。 我犯了愁。 伏清这是要送我衣服? 还是让我看着他穿? 我着实有些看不穿伏清的意图,手悬在衣服上空,犹豫着一动不动。 伏清道:“穿上。” 金口既开,我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衣服,徐徐展开,抖了两下。我虽然对衣服材质没有什么概念,但手一摸上去,心里便有了个底,并非寻常。 想到这里,我又笑自己大惊小怪。伏清拿出手的东西,哪一样不名贵? 再看这颜色,非黑即白,一瞧就是伏清的品味。 思及此处,我受宠若惊的同时不免有些质疑:“真君大人的衣服,我恐怕穿了太大。” 伏清身长比我高了半头有余,换我将他的衣服穿在身上,准要拖地半尺。这可不是糟蹋东西吗? 岂料我自作多情,伏清冷冷撇我一眼:“谁同你说是我的衣服?” 旁边站着的仙娥捂嘴一笑,柔声细语道:“这位小仙君,不如先穿上试试。” 我瞅着这仙女姐姐一脸温柔,不像是等着看我笑话的人,这才将信将疑地套上衣服,站在原地转了两圈。 合身。 嗅了嗅,还有香味。 我问:“这什么味道,怪好闻的。” 那仙娥应声:“熏了乌沉香。” 我不知乌沉香为何物,含糊点头,又掀起袖子,爱不释手地抚摸良久,直到伏清冷冷开口,打断我顾影自怜的自得之态。 “走了。” 我这才记起伏清,颠颠跑到他面前显摆一番:“真君大人,好看么?” 伏清又皱起眉,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望着我。我久久等不到他回应,正想再找个话题,忽然听见他说:“尚可入眼。” 我喜出望外,又来了劲,追着问他:“这衣服你早已替我备好了么?” “真君大人是如何得知我身量尺寸的?” “真君大人?” “真君大人!” 伏清忍无可忍,低声呵斥:“闭嘴。”声音冷漠,面容却是神色难辨。 我乖乖闭上嘴,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他目光微沉,不知是恼怒多点,还是无奈多些:“你还真是得寸进尺。”
第9章 玉漏迟·其二 21. 我心想,我得寸进尺的时候多了去了,就是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当然,这话我就算烂在肚子里,也是不敢同他说的。 我不说话,伏清便也沉默,只疏离地站在一旁,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解开腰侧系着的玉哨,递到唇边,凤目微垂,徐徐吹奏。 哨声清越悠长,不消片刻,就从云海处飞来只通体雪白的大鸟,瞳仁是漂亮的金褐色,头顶一抹丹赤,长足挺拔纤细。 它收了翅膀,卷起一道凛冽劲风,稳稳当当地落在阆风宫前。这大鸟拔着瘦长的脖颈,身姿挺拔,孤高仪态与伏清如出一辙。 我若有所思,指了指这只大鸟,问伏清:“这只大鸟是你的坐骑?” 语音刚落,大鸟和伏清双双把头转了过来,极有默契地一同瞪着我。 我见伏清面色难看,有些莫名所以,身旁的仙娥笑着同我解释:“株昭是东极咸阴的仙鹤,极有灵性。仙君若是将它称为大鸟,可算是折辱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又见伏清衣袖翩飞,已先行一步骑上那灵鹤,我紧随其后,也想跟着骑上去。 伏清看我伸手,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毫不留情地把我的手拍下来,皱眉道:“你做什么?” 我摸着被拍红的手背,也愣了愣:“不是要骑着这大鸟——啊不,灵鹤去干桑族吗?” 伏清居高临下看我,冷言拒绝:“我不习惯与人同骑。”他摸了摸株昭的头,又说,“你自行跟上我就是。” 我只好收回手,讪笑:“真君大人真是绝情。我未曾去过干桑族,待会上路,真君大人恐怕得多留神等等我才是。” 22. 有一说一。 这东极咸阴的仙鹤,跟其他大鸟比起来,倒还真的有两把刷子,也不枉它的灵兽之名了。 先前在阆风宫,我才刚将揽月枝召出来,它就已振翅一跃,霜白身躯登时与仙庭云海融为一体,只余尾侧点点墨色鲜明醒目。 这得要瞬行千里了吧? 揽月枝虽然也算得上上等灵器,但这般比较起来,确实是占尽下风了。 我仰身躺在揽月枝上,闭上眼不着调地哼了会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睁开眼。 伏清静待在不远前。株昭的羽毛雪白,伏清的脸比那羽毛还白。 大概是气的。 23. 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停下来等我了。 株昭瞬行千里,而我的揽月枝本不用于赶路一途,即便眼下已全力驱使,仍是逊色许多。株昭飞一会,便要停下来等我一会,如此往复来回数次,伏清的耐心已消磨殆尽。
我有些不好意思:“真君久等了。” 伏清冷冷看我:“已经过了一个时辰。”语罢,他身下灵鹤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嘹唳,金澄澄的鹤眼比伏清瞪得还圆,恨不得将我拆吃入腹。 我委屈:“揽月枝本就不比灵兽,这已经是最快了。真君大人若是真想快些,不如——” 我没有将话挑明,只是同他不停使眼色。 伏清看穿我的企图,秀丽眉梢皱得极紧,过了许久,才嘲道:“我看你是故意而为。” 他的灰色瞳仁在云海掩映之下颜色更浅,无端显出几分肃杀之意:“你成日在我这卖弄嘴皮,是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我心道不妙。
第10章 玉漏迟·其三 24. 伏清虽总板着副冷淡面容,却极少真正动怒。我与他相处数十年光阴,即便我日日放肆,他也只对我放过两次狠话。 第一次是我瞒着他,偷摸着溜进阆风宫见了他表妹一面。 他闻讯赶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雱辛身侧,撩起她头发,想去看她耳后烙印——其实我没什么恶意,不过是想一睹伏清心上人的风采罢了。 他关心则乱,以为我是意图不轨。 盛怒之下,差点将我活活掐死在床边。最后大抵是想到如果我死了,他表妹也活不长久,这才勉强松手。 眼如霜刃,厉声警告我:“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我瘫在地上,不停喘气,脖子留下了一圈紫红指印,好几天都没消下去,很是狼狈不堪,最后还被他罚了禁足一月。 眼下应该算是第二次。 唉,他可以为雱辛冲冠一怒,也可以为株昭艴然不悦,又或许可以为任何人,却唯独不会为了我。 我知他软肋为何,知他命门为何,也知他对我浑然无一点在乎。但我自取其辱惯了,或许还存了些侥幸,总意图试探他的底线,想看他是否真的无动于衷。 我这样对他,他心里大概恨透了我。 不过没关系。 我早说过,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所以不会太难过。 真的。 25. 我觉得我不难过,便好像真的不太难过,还能冲伏清笑一笑,柔声问他:“真君大人又要掐我一回吗?” 伏清眸光微动,与我眼神交汇之时,似有片刻的迟疑不忍。待我仔细看去,又只剩下全然的漠然之色。 我以为他是默认了,心底微冷,一双手抖抖索索,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我才勉强止住抖,垂下头,不愿将失魂落魄之态让他瞧见,低声道:“真君大人误会了。我方才的意思是,让株昭衔着揽月枝的尾,拖着我一同走罢了。” 伏清静默不语。 我听他不回应,忙不迭地补上一句:“我、我身份低微,并无逾矩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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