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许久,伏清才终于道:“过来。” 我没敢抬头,有些惴惴不安,极其小心地驱使揽月枝往他那移动了点距离。 他冷冷重复了一遍:“过来。” 我好心提醒他:“不能再过来了。”再过来就得坐到你身上了。 他似是极轻地叹了口气,随后我衣服后领被人抓着提起。我跟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半空使劲扑腾了两下,心里又慌又乱,闭着眼睛大喊:“手下留情!” 那只手应声而放,我心里连着咯噔了好几声,想着完了完了。却不料,我没有自高空坠落,反而稳当地落在一个柔软的物事上。 难道是株昭? 我颤颤巍巍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情况,身下的株昭已一飞冲天,冲势凌厉,耳侧狂风呼啸,吹的我眼睛都快睁不开。又是一个急转,我重心不稳,往前扑去,双手牢牢抱住面前人影。 我迟疑地小口吸气、呼气,生怕惊扰了伏清。他若是一个不高兴,将我从鸟背上甩下来,我可就得不偿失了。 伏清身子紧绷,却没像往日那般呵斥我无礼。我松了口气,借着姿势,抽了抽鼻子,悄悄地闻了闻他衣服的味道。 是极好闻的香气,如生于霜天雪地中的素净白梅,清香自发,散至乾坤万里,化作春意阑珊。 等株昭速度减缓,我才堪堪找回几分思绪,脑中一个个疑问接连不断: 我这是在与伏清同骑? 他不是不与人同骑么? 不对,他方才不是还想杀我么? 我愣愣想了会,觉得方才死灰般沉寂的心又活了过来,轻声道:“真君大人这是何意?” 伏清默然。 我挤出个哭腔,示弱道:“方才是我不对。真君大人不喜欢听我说话,我以后就不说了。” 伏清没理我,只将我环在他腰间的手一根根掰开,恼道:“松开。” 我乖乖放开。 又听他道:“离我远些。” 我低声问他:“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伏清静了会,声音自前处传来,有些沉闷:“你每次认错倒是干脆。”他顿了顿,应是想到过往种种,语气不禁恨恨,“屡教不改,你当真无可救药。” 我了然于心,知道他这是开始耍姑娘脾气了。 他惯来如此。 心头莫名柔软下来,我垂在身侧的手闲了会,又不老实地抬起来想环住他的腰,趁其不备偷个香也好。 谁知伏清虽背对着我,灵识却时刻紧绷着,未有任何松懈,当即反手一挡,教我扑了个空。 我确实没料到此出,身子在半空摇摇晃晃,一个没坐稳,就往旁边栽去。 这可真是自作自受。我心道。 耳边狂风猎猎,我似一根飘摇无依的浮萍,才刚拼了命地升入高空,就要从云雾坠落。 伏清低头看我,眼神是一贯的平静无波,泛不起丝毫波澜。 他明明可以拉住我,却没有。 你看,我就说他恨透了我。
第11章 玉漏迟·其四 26. 还没掉下来的时候,我百般害怕着他会将我推下来。真等掉下来的时候,我内心反而平静许多。 我又不是凡人,即便从万丈高空中摔落,也浑不致死,顶多就是摔个头破血流———或许头都不会破,撑死留两滴血罢了。 更何况我是块木头,连痛都不会痛一下。 前些日子,我废寝忘食翻阅的那本话本里头说,若是对一个人失望透顶,想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就去跳崖。 一次忘不了,就跳两次。 两次忘不了,就跳三次。 等摔他个皮破血流、粉身碎骨,就能超脱俗世,豁然开朗。 我虽对此将信将疑,但秉承着舍我其谁的行事理念,我决定亲自一探此话虚实。 揽月枝不知我心中的勾弯曲折,只知护主为上。它想将我在半空截住,却被我温声喝止。它万分不解,在我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绕得我有些眼花缭乱,我索性闭上眼。 它有些委屈地在我耳边颤抖着发出哀鸣。 想来若是它通人语,大抵是在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伏清不喜欢我,却还是一意孤行、卑贱至此?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琳琅天阙上,仙人万千,我眼里却只能看到伏清一人。 我只知道,他同我说句话,我就喜不自胜。他对我投来一个眼神,我便心驰神往。 若是他能对我笑一下,莫说只是区区几滴心头血,让我将这颗心掏出来送给他也无妨。 可他不会,也不要。 27. 我闭上眼等了许久,没等到话本里描写的那种豁然开朗的心境境界,反而等到一句:“还闭着眼做什么?” 语气似有薄怒,并不是全然的冷漠。 我愣住,睁开眼,看了看周围。脚底是云雾茫茫,身下是洁白毛皮,耳朵贴着的恰好是一人的心口处,细听之下还能辨出心跳。 一声一声,沉稳且规律。 我安静地听了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此时正被伏清横抱着坐在株昭上。 原来他接住了我。 我神色怔忪,心头思绪万千,还没等理出个所以然来,竟听见他对我莫名其妙说教起来:“你成日不学无术,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这句话旁人听来许是会觉得匪夷所思,不过在我听来却是浅显直白。 他的意思是:你成日里不学无术,荒废仙法,才会落得一个连决都忘记怎么捏,还要我屈尊降贵来救你的地步。 我难得认真地反问他,一语双关:“让我落到这般下场的人,不是真君您吗?” 话出了口,我又觉语气太重,堪堪将声音放柔了些:“真君大人刚才推我下去的时候,我真是万分难过。” 指了指心口,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说道:“想到真君大概是恨透了我,这里比摧心取血,还要痛上百倍。” 话出了口,我已大约猜到他会以什么用词来回复我。大约是要瞪我一眼,随后骂我不知廉耻。 我想到此,面上微笑,心里却如霜雪过境,冷得透彻。 伏清搭在我肩侧的手蓦然紧了紧,说话难得有些吞吐:“我没有、你……为何如此……弱不禁风?” 我惊疑,稍稍仰起头,想看看他又是在唱哪一出戏。 伏清此时正目视前方,我看不清他究竟是个什么神色,只能瞧见那两簇纤长睫羽如受惊了的蝶,不停地颤,颤得我心尖也莫名发起抖来,把那层积雪抖了个干净。 我轻声问他:“真君大人是在关心我吗?” 他如同被火烧了似的,忙不迭地松了手劲,羞恼道:“休要胡言。” 哦,原来又是我自作多情了。 无意推下我的人是他,不愿伸手相助的人是他,最后接住我的人,还是他。 我想同他说,不要再捉弄我了。 若是不喜欢我,那便不要总是把我推开后,又给我一些无谓的希望。 可我到底不死心,也不忍同他说些重话,许多话明明冒了头,在舌尖徘徊许久,最后还是被我尽数咽下,只道:“我就知道,真君大人待我最好。” “前尘过往,我一概不知。氏族血亲,我也没有。整个仙庭如此广大,我却只认识真君一人。” 我目光看着他,也不在意他是否真的在听,只是自顾自说了下去:“如果我连你都忘记了,那我成仙,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心口忽然闷了起来,害得我连气都喘不匀顺。 我分神想道,若这就是心痛如绞的感觉,那当一块木头,也没什么不好。 28. 许是我目光太过热切,伏清扑簌了会睫羽,突然低头瞪我,语气不悦:“你总看着我做什么?” 我这才回过神,见他目光如炬,慑人非常,眼角却不知何时飘上一抹薄红,似怨非怒。 我心头微动,柔声细语地问他:“我只看着真君一人,不好吗?” 伏清又将眉梢拧得死紧,作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似十分不情愿。我贴在他心口处的耳朵,却能清楚听见那心跳声鼓噪非常,一声一声,每一下都好似撞在坚硬铜钟上。 咚,咚,咚,咚。 我想将头靠得更近点,伏清伸手挡下,将我推远了些,低声呵斥:“成何体统。” 我不成体统地开口:“真君大人心跳好快。” 是生气了吗? 伏清语气镇定,言之凿凿:“你听错了。” 我自然不信,却不拆穿,默默盯着他看,看他面不改色、从容自若,又看他露在外侧的耳朵尖尖,不知何时洇上一抹烟霞,赤如丹砂。 我再接再厉:“耳朵也红了。” 更生气了? 伏清冷着脸,一语不发,把我身子掰直,又调了个个儿,好让我面朝前方,而不是与他四目相对。 我觉得十分奇怪,唤他:“真君大人?” 寂静。 半晌,我才听见他咬牙切齿道:“不许看我。” 我乖乖应声,身子端得笔直,目不斜视看向前方。他却还不解气,飞快补了一句:“离我远些。” 唉,看来他是非常生气了。 都说世上最难猜的,是女人心,我却觉得不然。这世上比女人心还难猜的—— 大概是伏清的心了吧。
第12章 玉漏迟·其五 29. 昨夜一宿未眠,加上几番无谓的折腾,撑到现在难免有些神色恍惚。我本打算闭眼假寐一会,没成想真睡死过去,最后还是伏清将我叫了起来。 他已恢复成之前一丝不苟的刻板模样,看不出喜怒地指了指我的嘴角:“擦一下。” 我恍然睁眼,未完全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掀起一角衣袖,正想擦嘴,却见伏清凤目凛冽逼人,厉声道:“你做什么?” 我才发现手里攥着的竟是伏清的袖子,登时身躯一震,如冰水灌顶,清醒了许多,讪讪一笑后,我把手松了开来,在腰间摸了好几轮,也没摸到可以拿来擦嘴的帕子。 正当我脸色越来越白的时候,伏清冷着脸,扔给我一方白帕。 我匆忙接住,看了眼,做工还挺精致,边边角角上绣着一只翩然欲飞的仙鹤。 这可真是大材小用。我觉得有点可惜,犹豫着不想动,伏清瞪我一眼,催促道:“擦。” 我只好拿着擦了擦嘴角,随后将手帕仔细叠好,别在腰间。我知他有洁癖,特别同他说了一句:“我会好生将这帕子洗一洗。” 伏清又瞪我:“不必还我。” 那自然最好,权当是你予我的定情信物了。我揉揉眼睛,慢吞吞地下了鸟背。 落地后,我与株昭对视一眼,心思活络了起来,伸手想摸摸它,可它性情随主人,不仅立刻侧头避开,还冲我吆喝了两声,随即抖了抖羽毛,迈着碎步走到伏清身旁,伸长脖颈,与之依依惜别。
伏清垂头,摸了摸株昭的头,低声叮嘱了几句。至于说了什么,我听不太清,只觉他神色较之往常要柔和几分,看得我眼红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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