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了愁,便问她,可我的卿卿在跟我生气,不愿意同我一起去怎么办?” “她就对我笑,说即便是再冷若冰霜的人,见到这些棠花,都会化为绕指柔。” 语罢,我将那棠花递给伏清,问他:“真君喜欢吗?” 伏清僵着身子,长睫扑扇许久,好半天才侧过脸,不肯与我直视:“你方才叫我什么?” 我说:“真君大人?” “不对。” 我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道:“卿卿?” 他睫毛扑簌的更厉害了,耳朵烧如红云,像是副羞恼局促的样子,面容却仍严肃板起。 我见他不语,状似苦恼地叹口气:“看来卿卿不喜欢。” 伏清皱了皱眉,欲言又止:“不许……” 我明知故问:“不许什么?” 他似是被逼急了,抬起眼,又羞又气地瞪住我:“不许叫我卿卿。” 我面不改色地忽悠他:“真君以为是哪个卿卿?” 他脸颊微红:“明知故问。” 我念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语罢,却话锋一转,笑眯眯地望着他:“真君莫不是以为我说的是这个卿卿?非也非也。” 指了指天上的月亮:“今夜月明风清,清辉遍地。我说的,可是这个清。” “还是说,方才的卿卿,其实是真君大人心中所想呢?“ 伏清语塞。他意图再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平日里波澜不起的灰眸却如盛了一汪秋水,映出点点寒星,清莹秀澈。 与话本里写的‘面若春色,眉目含情’,有些异曲同工之妙。瞪起人来的时候也是软绵绵的,好似在跟我打情骂俏,连以往的半分威严都不到。 最后,他憋红了脸,只憋出一句轻飘飘的‘不成体统’,身影便隐于林中,销声匿迹,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我怔了怔,扬声叫了两下:“卿卿?真君?” 四周静悄悄的,再也无人应答,许是真被我气走了罢。 我叹气,真君大人的脸皮,真真是薄如蝉翼。 35. 伏清走后,我一个人在棠花林转了几圈,觉得实在没劲,本想回去,却记起先前阿笙说的棠花化蝶一事,心头一动,便走到了玉台前。 我伸出一指,按到那冰雕海棠上,凝神输了几分灵力进去,念着伏清音容,默默想道:“祈永结同心,祈矢志不渝。” 只见自我指尖位置开始,冰雕上裂出一道又一道的纹路。随着时间过去,纹路渐长,将这整座冰雕封的密不透风,直至弦绷而断。 继而光芒大盛,八棱海棠破冰而出。
冰雕碎为千块,一一散落,那株原本藏在冰下的海棠树,竟渐渐活转回来,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盛开,在微风中摇摇欲坠。 我闭上眼,又默念了一遍。 祈永结同心,祈矢志不渝。 恍惚中我觉得,好像在很多年前,也有人曾如此虔诚地将这套说辞不厌其烦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那时的棠花好像也似今日般洁白,又好像更盛一筹。随风一吹,便化为万千灵蝶,温柔栖在我的唇边。 先前梦中的那个模糊人影,逆着光,在朝我缓缓走来。 声音如朗月清风,沉醉动听。 “少箨。” 是伏清?是他回来了吗? 我茫然睁眼,面前原是空无一人。方才种种,好似镜花水月,转眼成空。 霎时间,劲风四起,周围棠花如雨,纷纷而落。 我站在原地许久,分明心知结局已定,却还不死心,偏要等到棠花落尽、等到冰雕复原、等到晨光熹微,我才肯轻轻抬起手,在掌心的花瓣上留下一吻,了然一笑。 果不其然。 原来我与伏清,当真是没有缘分的。
第15章 琐窗寒·其三 36. 既是意料之中,反而不太伤心难过。 不知是谁同我说过,贪心不足,只会适得其反。 因此,无论有缘或是无缘,我能日日见到伏清,已是心满意足。 我拢了拢袖子,将那瓣棠花妥帖放在心口处,循着昨夜归来时的方向,慢悠悠地踱步走了回去。 到了伏清房前,我抬手敲了敲门。 他昨夜走得匆忙,还没收下我的花,所以我又摘了一朵更好看的,不知他会不会喜欢? 我耐心地敲了一会,未听到回应。见状,我轻推开门,来回打量了几眼。他房里被褥叠的整齐,竟像是一夜未归的模样。 我只能找把椅子坐下,耐心等了会,直至天色大亮。久等不至他回房,思前想后几番,我决定出去寻他。 不曾想,这才刚出房门,便与阿笙撞个满怀。 她看见我,神情有些焦急,小步向我跑来。 “哥哥!” 我对她笑了笑:“阿笙在此处可瞧见了卿卿?” 她答:“你说那死木头呀?昨夜他一听闻主人回来,就赶去寻芳殿了,现在应该是在与主人议事罢。” 议事? “你可知他来找静姝是为何事?” “静、姝?”阿笙面露迷茫,仿佛对这个名字极陌生。她默默思索了阵,才恍然大悟,“你说的可是主人?原来主人在外的化名是叫静姝。要我说,这名字可没有主人的真名一半好听呢。” 我对静姝真名并无兴趣,但看到阿笙兴致勃勃的样子,却也不忍心出口打断。 反倒是她自己住了口:“我怎地又说到不相干的地方去了。哥哥,你快先跟我走吧。” 我任她牵着向前,又问:“现在是去何处?” 阿笙长长地‘嘘’了一声,冲我摇摇头,两根辫子在空中晃了又晃:“我不能说。” 我故意逗她:“你不跟我说,我便不去了。” 阿笙苦着脸:“哥哥,你莫要为难我了,主人什么都没同我说。” 我敏锐捕捉到主人二字:“是静姝叫你来找我的?” 阿笙连不迭地点头:“主人说要给你个惊喜。” 话音刚落,她便垮下脸,连呸三声:“哥哥,你就当我刚刚是在说梦话吧。” 我见她娇憨模样,有些忍俊不禁。轻笑过后,又觉心头微沉。 惊喜? 不知何喜之有。 37. 我与她兜兜转转,竟是走到了寻芳殿。阿笙不肯从正门而入,拉住我绕到侧面,寻了间极为不起眼的屋子,拧了三下门环,锁应声而落。 她带着我进去,将门牢牢关紧。 明明是白天,里面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夜不能视,召出明珠悬在空中,才将室内情况看得仔细。 阿笙倒是轻车熟路,直奔一处,冲我招招手:“哥哥,过来!” 我往那处走去,稍稍俯身,看到一个透着光的小孔。侧耳听去,竟有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直起身,我心里已有了数。 “这就是你主人要给我的惊喜?” 阿笙点头。 我得她肯定回应,忍不住皱眉:“所谓的惊喜,就是要我偷听旁人谈话?” 阿笙露出不解神色:“不过是听几句话罢了,哥哥为何要介意呢?难道哥哥不想知道那木头跟我主人都谈了些什么吗?” 不对。我揉了揉眉骨,将语气放柔几分:“隐私之事,是不可随意窥探的,即便是…你在意之人。你修成人身不久,难免许多人情世故不算通晓,也不能怪你。” 阿笙却道:“我不是人,为何要通晓人情世故?” “你既修成人身,言行举止更应该慎重而为。不然……难免招致祸端。” 阿笙撅了撅嘴:“哥哥,你怎跟那木头说话的腔调一模一样。” 我微怔,继而叹了口气。想到她大抵是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也就不愿白费口舌,轻拍了拍她的头,道:“也罢。既然如此,我就先行一步了。” 阿笙急忙拉住我:“哥哥,你不能走。” “我对你主人的事情没有一点兴趣,你———” 话说到一半,我猛然止了声,低头看去。 阿笙将刺在我手心的银针给拔了出来,委委屈屈地看着我,双眼泫然欲泣:“哥哥,对不起。” 我并未来得及质问她,就觉一阵无力感袭来,先是从手臂开始,随后扩散到四肢。我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几步,猛地瘫倒在地。 这毒着实厉害。我不仅四肢无力,还口不能言,连灵力都如石沉大海,半分都提不起来,只能乖乖任人宰割。 “哥哥,你只需呆半柱香的时间,好吗?” 她语气娇娇软软,似是在与我商量,手却不闲着,将我硬是拖到了小孔前方,随后分出一手托住我的头,好让我能清楚瞧见里面种种。
第16章 琐窗寒·其四 38. 一鼎香炉,青烟袅袅。 静姝手拢长发,眼如穿肠利刃,尖锐逼人,直直透过那个小孔,望向我。 一吐一息中,都似酝酿着刻骨恨意。 我心里忽地腾起个古怪的念头。 她好似尊死气沉沉的石像,怀着不知存了多少年的宿恨,已在这里等了我许久。 正恍神时,静姝已笑弯了眼,碧眸青翠,澄澄然一片,浑然没有方才的死寂之相。 ——就好像只是我看走了眼。 她指尖叩叩桌面,声音如玉,琅琅入耳:“清英真君,眼下已经一夜过去了。” 我听到伏清名号,眼珠不自由转去看他。 他坐姿挺拔,额发微垂,将眼睛遮得严实,只露出瓷白如雪的下颌,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静姝换只手撑下巴,仍是微微笑着,神态十分闲适:“霜葩一旦炼成,时效只有三日之期,还望真君尽快抉择。” 伏清仍是沉默。 “真君究竟在犹豫些什么?” 她虽在与伏清说话,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语气越发温柔:“昔日青梅,今日顽木。真君迟迟不言,莫非是想坐享齐人之福不成?” 什么青梅、顽木?我听得一头雾水,却隐隐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若是真君当真难以抉择,不如我替真君做个决断。”她作势拿起瓶子,却不急着拔塞,笑意盈盈,仿佛笃定伏清会拦住她。 果然,伏清道:“慢着。” 静姝笑言:“还是表妹更重要一些,是么?” 闻言,我的心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几欲破出胸膛。我极轻地喘了口气,死死盯住伏清,想看他究竟作何反应。 他却避而不答,只淡淡道:“给我。” 静姝没应,手握着那瓶子,问出最后一句:“那少箨哥哥的命呢?他为你取心头热血、损自身修为,真君对他一点都未曾动心?”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闭上眼,口唇干涩非常,手脚更是阵阵发冷。其实我心里已有确切答案,却逃避似的不愿去看他此时神色。 良久的静寂过后,我听他语气冷淡道:“不曾。” 果然如此。分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为何我会如此伤心呢? 我忽地想起昨夜在清都台,明月高悬,棠花如雪。 他看我的时候,眼里沉淀着满天的星子。我以为,那其中应当不仅只有恨意,或许还有些许不曾为外人道也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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