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金子怀修了诡道，就不难解释蓝家尸首发狂之谜：她可以让一个身量相近的侍女代替她穿那身礼服，自己操控凶尸，摔坏那侍女的脸，又或者，她天赋恰好极高，把阴虎符修了来操控都未可知。
不过，即使她有这个能力，动机又是什么呢？
金凌似乎看出他眼中疑问，吞吞吐吐地道：“我那姑姑对我不能说差，可性子……原是有些古怪的。”
“怎么说？”
“她小时被她娘，也就是我祖母管得跟坐牢一样，别说外人，就是我们金家人想见她，也要等逢年过节，据她说，祖母对她好的时候，也宠得很，可我又听下人偷偷传说，祖母后来常发怒，有一次无缘无故就往她头上扔了一个香炉。”
魏无羡哦了一声，他也听过传闻，说金夫人最后的日子神智已不太清楚。
倒是没听说金光瑶对这位嫡母有何虐待行为，但对金夫人那样的人来说，权柄尽失，迁居别院，还要看金光瑶那张笑脸站在金麟台之巅，已经足够要她半条命了。
“我猜，你那姑姑八成不怎么喜欢你小叔，”魏无羡道，他只是猜测，如孩子被母亲坐牢一样圈禁，而母亲成日咒骂一个人，那孩子大约是会受到同等印象的。
金凌不置可否：“长辈们的事，不大清楚。”
“可是我又不解，她就算恨你小叔，一定也有别的方式报复，为何要挑大婚之日演一惨剧，难道她跟蓝家也有仇不成？”
“我看，她恨蓝宗主，说不定还胜过恨我小叔呢。”
“此话怎讲？”
“我说了，小姑的性子有些古怪，”金凌道，“她小时曾经闹过好大一场，把头发都剪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出身世家的女孩子自剪头发，那还真是颇出格的一件事，魏无羡眼睛睁大：“为的什么？”
“好像是要改名，”金凌道，“当时我也还小，只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
他思索着，记忆似乎落回十几年前。
西厢房，虽然也还算是金家地界，离芳菲殿徒步却大概有二里远。
金凌追着仙子，不知不觉就跑到这里来了。然后听见了房内激烈的口角声。
“‘金念，字子怀……这算名字吗？原来这些年我连名字都没有！我打生下来，就是给你们怀念大哥用的！’”
“盼着你像你长兄，有何不对？你可知你大哥当年多俊美贵重？世家公子榜第三，第三！哪是如今金麟台上那个下流胚子可比！”
金凌意识到，这是西厢房，自己的祖母和小姑现在就住在这里。几个月前，祖父去世了，祖母生了一场大病，于是小叔叔便说祖母的病需要清心静养，把祖母迁居过来了。
他当时九岁？十岁？模糊地知道事情不像小叔叔说的那么简单。但是他也不想随便地站队，祖母待他很好，小叔叔待他也不错。
“可我就是没见过大哥，没见过他啊！”这是那个年龄比她还小的姑姑——金子怀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为什么要像一个我没见过的人？我就是我，不是谁的影子！”
金凌从门缝看去，金子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刀，竟然对着自己的栗色的长发，咔咔连剪了几刀。
金夫人看到，忙奔过去夺下剪刀，哽咽道：“金念！你想气死为娘吗？”
可当她看到剪刀上残留的细碎发丝，一股怒火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金子轩的头发黑而浓密，很有光泽，就像她自己年轻的时候，常被夸赞三千青丝如瀑。而金光瑶头发是栗色的，细细软软，仿佛他表面上看上去那副和顺样子。
“不像你大哥就算了，单单像那个下流东西……”金夫人咬牙道，“我怎么会生出你来……”
“我像二哥怎么了？二哥也是我亲生哥哥，”金子怀哭着道，“你天天骂他下流，我看，你说是我娘，还没有二哥对我好呢！二哥起码从来不打我不骂我，那次捉迷藏，还是二哥背我出来的……”
捉迷藏这事金凌知道，是再小的时候的事了，金子怀人小辈分大，孩提时代比他更受排挤——你比我小我还得叫你姑姑，谁愿意啊？
因此有一次几个孩子玩耍难得带上了金子怀，却是早起了作弄的心的。他们说玩捉迷藏，可是找到金子怀之外的孩子之后，就再不找了，各自回家吃饭，当做没有这回事一样。
于是金子怀在一个树洞里躲了三个时辰，整整三个时辰，后来还是金光瑶亲自找到她，把她抱出来的，据说当时她因为蜷缩太久，手脚都麻得动不了了，叫不知什么虫子咬得一身红疙瘩。
后来大人听说都不解，说，就算他们不找你了，你自己也可以出来的嘛，你自己钻进去的，爬出来不就好了。
可六岁的金子怀偏不，捉迷藏就是要被人找到的，她就是要等，等到有人找到她。
“你叫他什么？”金夫人声音冷厉，眼中已经暴起红丝。
金凌知道，这就是所谓祖母的病，祖母这个样子，就是有些发狂的先兆。
可金子怀仰面看着她，挑衅似的说：“二哥。”
“啪”地一声，无比清脆。金夫人甩了自己的女儿一记耳光。
听金凌讲完这段回忆，魏无羡也说不出话来。
金夫人失去了对丈夫的控制，失去了对金家的控制，而最后，失去了对自己唯一亲生女儿的控制。她怎能不发狂呢？
可，话说回来，从一开始，她为什么想要去控制一切呢？
“啊，说到哪了？”魏无羡突然想起什么，“不是要说为什么金子怀要恨蓝宗主？”
“大舅舅，都说成这样您还不清楚吗？”金凌道，“我那小姑……恨一切，把她当成影子的人啊。”
☆、第四十九章 江晚吟的千疮百孔咒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金凌一跺脚，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我带你去见个人。”
魏无羡跟着他，七拐八绕。莲花坞他原本很熟悉，不过近年来的少，远没有金凌熟门熟路。
他们到了幽僻的一间小屋，进了门，魏无羡眼睛一时不能适应屋内的昏暗光线，还是耳朵先听见蓝曦臣的声音：“无羡，你肋骨好些了么？”
魏无羡揉揉眼睛，才看清房内坐着蓝曦臣与金光瑶，不用说，是谁熟知江家禁制，放他们进来的。
他看看金光瑶，是一贯的一张温柔笑脸，伶俐乖觉，心里也不由一松，至少自己闯的祸没到不可挽回。
他上去拍一把蓝曦臣：“可以啊！你怎么修好他的？”
蓝曦臣一阵剧烈咳嗽。
金光瑶赶紧岔开话题：“那个，避尘封剑了。”
“封剑了？”魏无羡一惊。
“不然你试试，看拔不拔的出来，”金光瑶说着，把避尘丢给他，“看来这位‘含光君’，我也借用不了多久了。”
“也没法借你再久了，”魏无羡笑道，“我想死家里那位‘泽芜君’了。”
“所以我们才回来找你，你果然还在莲花坞，”蓝曦臣接过话道，“我们此行，还是得了些线索的，你这边如何？”
“我也有些线索，”魏无羡道，“咱们交换一下？”
于是几人坐下，述说各自这些天的进展。而最大的突破口，自然还是金子怀。两下一对，已经基本肯定金子怀没死，而且修了诡道，是整个计划里的关键人物。
虽然都只是就事论事，分析线索，但说到金子怀的时候，金凌的声音越来越小，金光瑶则几乎默不作声了。
“魏无羡啊，我竟然发现，你说话越来越有道理，”末了，金光瑶摇着头，苦笑道。
“那当然，敛芳尊才发现吗？”魏无羡露齿笑道，又补了一句，“不过，是哪句格外有道理？”
“把狗杀了，全家可以留下。”
仙子在不知何处汪了一声，表示抗议。
魏无羡压住被狗叫声吓起的鸡皮疙瘩，想起这是百家围攻那次，把金光瑶放出来后他俩的对话。金光瑶当时还摞狠话，说要是找到凶手，杀他全家。
当时哪想到，凶手，或者至少凶手之一，是金子怀。
魏无羡都有点替他难过，虽说事实就是事实，但要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推妹妹去死吗？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还真是什么品种的魔头都敢往莲花坞带啊！”
话音未落，江澄一身紫衣，那张俊美讥诮的脸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
蓝曦臣先站起来，作揖为礼，道了声：“江宗主。”金光瑶略退半步，也笑容满面地跟着行礼。金凌嚅嗫一声“舅舅”，魏无羡站着没动。
“都可以啊，吃着我家的药，喝着我家的水，”江澄目光如刀，环顾四周，“然后串通一气，合起来把我当傻子耍！”
蓝曦臣低声道：“江宗主，容在下解释……”
“蓝宗主，好一个世家楷模，雅正端方的姑苏蓝氏啊，”江澄截断他的话，“如今连偷天换日的事情也做得出来了。我说那天看见‘含光君’打横抱人，跳窗逃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捉奸现场呢……”
蓝曦臣鲜少吃人这等嘲讽，自家心里又有些心虚，不免红了一脸，一时语塞。
魏无羡知道江澄脾气，怕他口不择言，再说出什么来，上来要拉江澄，叫了一声“江宗……”
这些年由于种种原因吧，他称呼江澄为江宗主，此时便也顺口出来，可话未说完，自己就知道坏了。
果然，江澄眼里突然像升起两团火，一把狠狠甩开他。
“还有你，魏无羡！前世是温狗，这会是金光瑶！什么样的魔头你都要护着，不冒世之大不韪你就浑身难受？你要犯英雄病，上别处犯去！云深不知处门口那事，蓝家已经叫百家笑掉大牙，你还敢把这魔头带进莲花坞！做什么决定前，可曾半点想过我？想过江家？”
魏无羡想说什么，叹口气，又吞了回去。
江澄已经不能自已，又骂金凌道：“还有你！说什么信一只狗，事情不是他做的？你让那只狗去跟玄门百家解释解释？现在的情况就是，是他做的就是他做的，不是他做的也还是他做的！谁沾了他，就是一身脏水，你不赶紧离他远远的，还巴巴护着他，你傻吗你？”
“舅舅……”金凌委屈地喃喃了一声。
听到蓝家成了笑柄，金光瑶笑容在脸上凝了片刻，但转瞬，又舒展开来，抬头还是一脸笑意，语气却略沉了些，“江宗主，你有事冲我来，骂金凌做什么。金凌如今不是小孩儿了，是金家一家之主，别说你是舅舅，就是他爹在世，当着这么多人，总也得给留点面子吧。”
江澄看向金光瑶，魏无羡为温狗，站在了他的对面，为蓝湛，站在了他的对面，而如今，竟然为金光瑶，站在他对面。
他的愤怒正无法抑制，也无处安放，没料到金光瑶竟还敢回嘴，怔了片刻，继而又呵呵冷笑起来：“是，我是舅舅，不是爹。还得跟您讨教讨教，怎么把舅舅跟爹一块当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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