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开心？如果真想让我们开心，你就不会和nana分开！”
“我说过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你不能因为这个惩罚我，这不公平！”父亲的两只手压在桌面上，声音已经接近低吼。
“公平？你在和我们谈公平？那我们又做错了什么？”
Elrond刚刚举起的双手颓然落下。确实如此，儿子的话正中靶心。成年人自己的脆弱与软弱，纠结与犹豫，那些流淌在幽暗血管里永不停歇的感情和欲望，以爱为名的残忍和借口，就像一把尖刀残忍地割裂了无辜者的生活。
“可是我留下，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你非要我承认自己失败了，走投无路了？”Elrond轻声问道，也不知是在问年轻的挑战者还是在问自己。“我可以说一百次一千次对不起，但是又能改变什么呢，Elrohir？这对你们是很残忍，但是生活还要继续下去。除了父亲这个身份，我也有别的追求和责任，这又有什么错吗？”
餐桌上静了下来。Elrond胸口的苦涩还没来得及泛上喉咙，Elrohir又开了口：“Ada，我不用你道歉。我只想听你一句实话。”
“你问。”
“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Elrond呼吸一窒。这一刀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刺在他最脆弱的地方，想要掩饰神情中的失态已经太晚。
“果然。我明白了。你就是因为这个抛弃了我们？”少年全身都在发抖，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楚。但是Elrond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为人父母一生中所能经历的最狼狈的场景不过就是如此。
“我不会为自己辩解，Elrohir。”父亲的手也在颤抖，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这是他眼下唯一能控制的东西。“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在我和你母亲分开之前，我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可忏悔的。”
少年猛地站了起来，嘶哑着嗓子喊道：“真是无耻。你就不配做我父亲！”
餐厅嗡嗡的谈话声止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们这一桌上。Elrohir双眼血红，抖着嘴唇还想说什么，最后一个转身冲出大厅，椅子在他身后轰然倒地。
第46章
Thranduil如释重负地合上了电脑，疲惫地用两只手指揉着眉头，台灯的光线打在他的眉骨之上，在眼睑下落下两片阴影。
天已经彻底黑了，连路上的车流都稀疏了下来。过去几个礼拜他太忙了，Elrond对此倒是从未抱怨，电话中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心平气和。在简短的通话中他语焉不详地讲了在香港的进展，并说自己有在找房子，问他有没有什么建议。Thranduil还没说出自己公寓的位置就被冲进办公室的Taurial打断。注意力在眼下无疑是个稀缺资源，他的敷衍只引发了话筒对面善意的嗤笑，对方温和地回答有空再说之后挂断了电话。Thranduil几乎可以想象那人如果在此时经过他的身边一定会轻轻揉乱他的头发。他正值盛年，心高气傲，但是时刻被宠爱的感觉着实十分受用，这与性别和年龄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也许这就是找个男人尤其还是同行做伴侣的好处之一：对方对自己的生活和工作都给予了极大的理解与支持。除此之外当然就是Elrond的性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确实很难相信Nordor家居然会有这样耐心宽厚的后人。又或者这样的耐心宽厚是一种只赋予给特定人群的特权？Thranduil自大狂的一半在夜深人静的半梦半醒间醺醺然，而保持着清醒的另一半人格却不免有所怀疑，他是否是在不断透支这段关系中小心翼翼模棱两可的温情？如果再进一步地追问下去，这一切到底是否公平？任何一段你情我愿的关系也许都是始于荷尔蒙，但到最后终将归结为一场你来我往的交易，只不过用来交换的并非金钱和货物。即便是互惠的性伙伴也概莫能外，更何况他和Elrond之间这样微妙的平衡。投入了多少时间、心血、感情，不能被量化的东西更加需要双方的认可和审视。到了这个年纪谁不是活成了火眼金睛，心里各自有一个记分牌，得分失分都清楚明白地写在上面。
他自然分毫不差地继承了Mirkwood家族绝不吃亏的基因，但是血脉中流淌的精明让他更明白长久的合作基础从来不可能是尔虞我诈又或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与计较。Elrond也许宽容，但也并非没有底线，而Thranduil此时也在等待。
棋行至此，他这一边的已经都有了了断，与Elrond分享一个晚上的想法变得格外诱人。他拿过手机拨出了熟悉的号码，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抄起钥匙钱包准备出门。
电话很快接通了，话筒传过来的只是嘈杂的脚步声和车声。
“Elrohir！”
熟悉的低沉声音听起来并不清晰，想来和话筒有点距离，但是焦虑和急切却被提高了的调子放大得清清楚楚，
“Elrohir！别再跑了！”声音更遥远了一些，织物的摩擦声音透过电波被扭曲成了刺耳的噪音。Thranduil站了起来，皱着眉头把手机放远了一点，手上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
话筒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脚步声也变得沉重凝滞，甚至节奏也开始有了规律性的拉长和停顿。
“该死！”Thranduil皱紧了眉头，“嘿，Elrond，你在哪里？”
回答他的只是话筒里的风声，更明显的跛行声以及听不真切的自言自语。
“Elro……”最后一次的呼喊像是被刀锋斩断在空气中。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跌落声、翻滚声，以及尖锐的刹车声。
Thranduil闭上了眼睛，几乎要把手机捏碎在掌心之中。
Elrond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后悔让儿子们从小参加足球队，还是打前锋。
长手长脚的Elrohir远远地跑在前面，从之字形的行走路线判断刚刚也是一时冲动，现在不知道该去往何处。然而倔强的少年不会回头，还是一门心思往小路里面冲，任由父亲在后面徒劳地追赶。Elrond开始还拼尽全力拉近距离，渐渐伤腿的钝痛明显了起来，每一步都像是捅进一把刀子慢慢在血肉里搅动。他是真跑不动了，但是他不能停下脚步，但凡他还有一口气，还能迈出一步，就不能任由儿子在这样从自己眼前消失。
直到他终于控制不住肌肉，在逼仄的小巷尽头，从黑暗中的楼梯顶端跌落下去。
他觉得自己大概坠落了得有几百米。本能让他蜷起身体，用双臂护住头部，然而失控的双腿完全没办法停住自己的滚动。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他开始回忆最后一眼看到的这条巷子尽头是什么——
是一条极窄的马路。
Elrond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被惯性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撞飞了出去。他勉力睁开眼睛，刺目的车前灯打在眼前仓皇失措的年轻面孔之上。Elrohir此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巴一张一合地，不过他听不见儿子在说什么。
“给你妈妈打电话。”他喃喃地说，不知道有没有谁能听得见，“让她接你们回家。”
疼痛随即铺天盖地地吞没了他。他坠入了黑暗之中。
Elrond觉得自己身处一个疯狂旋转的漩涡之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极不真切，恍惚得犹如一场无法醒来的梦境。他睁不开眼睛，真空一样的静默包围着他。冰冷的手术台，隔着眼皮的模糊光影，直到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说：“Rivendell先生，我现在开始数数，请你跟着我——”
他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是根本没有睡过。他仍然晕得厉害，睁开眼睛变成了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就这么一直坠落下去,坠落到地壳身处，坠落到熔岩之中粉身碎骨。
等Elrond再次清醒过来，他终于设法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并没有感觉到特别的疼痛，只是所有的肢体都僵硬麻木得不像自己的。他花了几秒钟恢复了发昏的视野，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用帘子隔出来的狭小空间之中。床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垂着头像是睡着的样子，光线透过帘子的缝隙打在那人披在肩头的散乱金发之上。
Elrond一瞬间觉得自己又在做梦。周围很安静，只有仪器枯燥而单调的滴滴声。坐在对面的人还穿着衬衣西裤，袖子卷在肘部，外套随随便便搭在椅子背上，领带也不知去向，公文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板上。他的双手双脚都交叉起来，把自己缩得足够小，似乎这样就可以从这把椅子上攫取到最多的舒适感。
Elrond不知道自己眯着眼睛看了多久，直到隐隐作痛的胸腔慢慢被一种柔软而温暖的情绪所填满。这大概是这高傲的男人难得一见的邋遢造型，如果还能找到手机的话，Elrond不应该错过拍照以供日后勒索的机会。但是此时这幅景象只让他眼眶发酸，让他想一直一直这样地凝望下去。
金发男人的头猛地一歪，眼睛睁开又涣散了几秒终于醒了过来，一边揉着脸一边站了起来。
“你感觉怎么样？”
Elrond尝试着微笑回应，仅仅这个细微的动作都让他感到精疲力尽。
“我去叫人过来，稍等。”
Elrond想说“别走”，但是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得根本分辨不清。
Thranduil停住脚步，转身把椅子拉过来，又坐了下来：“大夫说你断了几根肋骨，有几处骨裂，还有脑震荡，腿伤也很严重。擦伤挫伤就不必说了。”
说完他转开了目光，沉默了半晌说，“你还记得大概发生了什么？”
Elrond突然想起了一件很要紧的事，“孩子们——”
“别担心，Celebrian把他们都接走了。Elrohir不肯离开——他有点失控，我让Celebrian带他回去休息了。”他含义不明地笑了一声，“青春期，嗯？”
Elrond并不想回忆发生的这场闹剧，而儿子那近乎于歇斯底里的质问遥远而又清晰，即便现在躺在医院里，他也并不责怪Elrohir。此时，他只觉得疲惫。
Thranduil撑着下巴也没再说话。他盯着帘子上不知名的一点，过了很久才说：“大概是你模范得太久了。Legolas对我想必不会有这样高的期望值。”
Elrond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你是怎么来的？”
“开车。”
“Thranduil。”
“你应该看好你的手机。如果我是你的客户现在恐怕要投诉你了——保密性和安全性，之类的。”
“那是我现在最后需要担心的事情。”Elrond顿了顿，“谢谢你。”
金发男人嗤笑一声，“为了什么？”
也许只是为了你此时此刻坐在这里。
这样的话Elrond说不出口，而Thranduil也没有再继续追问。随之而来的静默令人舒适又安心。Elrond又昏睡了过去。
Elrohir一整宿没有睡，他抱着双膝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床上看向黑暗中的庭院。从他记事起他就住在这所房子里面，他记得父亲带着他和他的孪生兄弟一起组装蹦床和树屋，后来还请人做了秋千和摇椅。父亲一直温和又严肃，极少发脾气，学识渊博又品德高尚。他比他的兄弟更崇拜自己的父亲，一心想长大成为父亲这样的人。他父亲心血来潮的时候会自己拿着工具在花园里劳动，年幼的他就坐在这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有时候母亲会端着茶坐在旁边陪着他。如果说幸福可以有一个具体的形态，那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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