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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两人又有几分钟都没有说话，格林德沃所有能说的这一次是真的全都说完了，他便站了起来。 阿不思也站了起来，他们面对着面，彼此都能从对方的脸上读出复杂而暗含不舍的情绪，但他们也都知道，这里虽然安全，却并不是他们能够存活的世界。 “为了更伟大的利益。”阿不思先开口说。 “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格林德沃也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轻飘飘地一背手，转身走了。 阿不思再度睁开眼时，周遭景象依旧是那个瀑布后的山洞里，天快亮了，洞口外的苍穹呈现出一种瑰丽壮烈的紫红色。 他与格林德沃一同站了起来，他们穿过瀑布径直朝着圣殿走去，这一次的目的地比以往都要明确，阿不思的脚步却有些犹豫。 格林德沃走在他前面，树枝与花瓣剐蹭着他的发梢、肩膀与双腿，他紧握魔杖目不斜视，到这里剩下的选手还有四个人，如果他们不幸被淘汰，如果他没能让阿不思获得冠军的话，一切又要重头再来。 而阿不思望着他的背影，他宽厚笔直的肩背与一头微卷纯金的头发还有一小片从发丝间能够窥见的耳朵，那是一个年轻人单薄柔软的肌肤，他又一次意识到盖勒特·格林德沃实际上令人惊愕地年轻，他用了五年时间，花费了无数的心血，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走到这里。 但我要终结他了。阿不思想。我要让他去死了。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还有手心握着的那根魔杖。杀人不是他的本意，但杀人却成为了他赖以生存而不得不一再使用的武器，这是多么残忍而荒谬的世界啊。 格林德沃走出去一段路才意识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他回过头来，看到阿不思站在一簇浅蓝色的野花里，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一缕红发遮着面孔。 “怎么了？”他一边问，一边走了回去。 阿不思却并不说话，而这时已经完全亮起的天幕中又出现了一个选手被淘汰的信息，现在除了他们之外，只剩下了有栖川萤。 格林德沃从天幕中收回目光，他用一种近乎蛊惑的声音说：“你很聪明，你永远知道该做什 么。我也很聪明，我算得清得失。” 阿不思抬头看他，眼神中没有光芒，一双瞳仁近乎空洞：“聪明人就要被辜负？”格林德沃笑了，他意味深长地说：“聪明人得自己往下走。”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去了，而阿不思还在原地站着，他脑子里纠结了一团乱麻，从前想不明白的事情如今非但没能想明白，反而还有更多的事情叠加上来，圣殿就在眼前，而他甚至一步都不想再往前走，反而想就这么躺在花丛里，就这么烂在这座岛上。 但混沌中他却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非常可怕的炸裂声，许多鸟儿被惊动，扑棱棱飞到高空中，阿不思猛然被惊醒，他想到这座岛上如今只剩下三个人，他自己在这里，那么打起来的必定是格林德沃与有栖川萤。 他自己是见识过有栖川萤的本事的，但这个格林德沃却没有，虽然刚才在意识空间里他向对方说过了那个女人的能力，可说过与真正对抗根本天差地别，格林德沃的确很强，但有栖川萤十有八九是拜尔本专成训练来击杀他的，他的胜算并不大。 阿不思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飞奔而去了，那里距离圣殿不过几步之遥，树木稀疏了许多，空地上除了砂石什么都没有。而阿不思一眼望去便看到格林德沃落了下风，他们周围许多树木倾倒，石块碎裂，地面上出现了许多深坑，格林德沃不那么趁手的魔杖对抗其他人是没有问题的，但面对有栖川萤这样的劲敌时便显得乏力，昏迷咒、障碍咒都被对方一一抵挡，格林德沃脸上表情沉重，眼神中有惊惧，他耐心耗尽想要下杀招，有栖川萤却已经脚下一踏跃至他的眼前。 阿不思的距离已足够加入战斗，他见过有栖川萤这样的动作，知道她接下来便要拔刀，她很多次随身携带一柄东亚称之为“介错”的薄刃匕，削铁如泥吹毛立断，一刀之间连人的头颅都能连着颈椎砍下，而大部分巫师并没有近身搏击的能力，阿不思曾有一次就被她一刀捅进胸口，他仰面倒在沙地上时，才觉察到刀尖已从脊背透出。 “小心！”他喊了一声，与此同时向有栖川萤甩了一道石化咒，对待速度过快的对手，控制比伤害更有用处，但有栖川萤的右手原本已经握在刀柄上，照理来说她没有能力再回身去抽魔杖，而已经与她近至眼前的格林德沃也看到了她的动作，他慌乱之间用左手按住了有栖川萤的右手，然而他们却不约而同看到那女人冷然一笑，她反而伸出左手，将魔杖拔出。 阿不思骇然瞠目，有栖川萤的魔咒与刀刃已经同时出手，他正要抵挡时却看到格林德沃握着她的手并没有松开，他反而更向前迈了一步，左手用力将她的薄刃匕带向自己，他们之间的距离极其近，这么近的距离有栖川萤的手腕还被他攥着，以至于万万不能闪避。 格林德沃的杖尖迸射出耀眼的绿光来，光芒从有栖川萤的右脑直透入前额，她的表情静止了，纯黑的瞳孔也顷刻散开，手腕垂了下来，魔杖掉落在地面。 阿不思发出一声没人能听到的惊叫，他看到薄薄的银刀从格林德沃的背心露出尖锐的刃，鲜血顺着防护服往下流，他回头朝阿不思看了一眼，便猛地脱力跪了下去。 阿不思冲上去将他抱着，他的胸腔还插着那柄刀，热血顺着血槽在地上很快积了一摊。 “回、回家吧。”格林德沃艰难地说，他蓝色的那只眼睛已经有些难以聚焦，但异瞳仍然灼人地亮着，他微微抬起脖子，像是还有话要说，阿不思浑身都在颤抖，他手足无措，只能靠近去听。 “你的眼睛……像大海。”他笑着说，阿不思没见过他这样笑，那是真正愉悦的、轻松的笑容。 阿不思愣住了，他能觉察到格林德沃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垂下去的头颅，滚热的血沾了他满手，四周所有的摄录机都向他蜂拥过来，许多花瓣与金箔落在他的头发和格林德沃身上。天幕彻亮，显示阿不思·邓布利多成为了第二十一届《幸存日》的幸存者。 圣殿的大门敞开了，每一级台阶都在阳光下闪烁金光，台阶尽头出现了一架银色的巨大飞行器，周身都用薄如蝉翼的浅蓝光子屏覆盖着，他透过泪眼恍惚看着，像是一整个天国都降落在了他眼前。
第8章 第八夜 生门 阿不思原地坐着，音乐与欢呼包围着他，头顶响起祝贺他获胜的广播，但他感知不到任何喜悦，只是觉察到自己握着的格林德沃的那只手在变冷，人血稍稍凝固之后很黏腻，让他没办法松开手指。 他发现自己很冷静，他甚至意外自己如何能这么冷静，他的心脏每一次收缩扩张都带来剧痛，脑海中极迅速地回转过许多念头。 我结束回环了吗？他如此想着。若是结束，那么死去的人便真的是死了。但如果没有呢，至少到现在为止没有，那么他是不是还有反悔的机会？ 他忽然想要赌一把，格林德沃死后的十秒钟都像几十年那样漫长，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年轻而英俊的面庞，他的眼睛仍然睁着，瞳孔却已涣散，皮肤有些发青，但脸上在笑。在那个瞬间，阿不思做出了此后漫长一生中都庆幸的决定—— 他决然推开格林德沃的尸体站了起来，距离他最近的摄录机猛地俯冲至他眼前，他攥着魔杖抬起手腕，笑着与摄录机上那颗红色的眼睛对视：“Monkeys play wands.” 随即他将杖尖对准自己，用他迄今人生中最坚决也清晰的声音说：“阿瓦达索命。” 在最后坠入黑暗之前的那一秒，他感觉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瞬间发麻，他此前被杀戮咒击中过，并不是这样的感觉，而这种麻痹感非常可怕，像是血液凝固，每一寸肌肉都错位，骨骼颤抖着挤压脏器，灭顶的酸痛让他几乎尖叫起来。 黑暗消逝了，阿不思冷汗淋漓地坐在床上，阳光和煦但他的整件睡衣都被汗水浸透，此前他回环许多次，被杀被淘汰也许多次，但哪怕被野兽活活撕碎时都没能感知到这种恐惧，他抱着头沉思了片刻，突然意识到这是此前加格森曾说过的，防止选手在直播中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或是自杀自残行为的监控系统。 但他们太过放松警惕了。阿不思低哑地笑了两声。他们一定无法想到会有人在胜利之后当即自杀。 “阿不思，我们还有十分钟。”福克斯提醒，回环还在继续，AI恢复如初。 阿不思缓慢地挪动双腿下床，他的脚腕发软，像是很难承载自己的体重，又只能在地毯上跪了片刻。 他成功了，他猜对了。从以往的经验来看，有几次他被淘汰和真正死亡之间还有一些短抑或长的时间，但重新回到比赛前的标准似乎是他是否死亡而非他是否被淘汰，于是他决定冒一次险，他自认是个非常严谨又冷静的人，他很少冒险，更何况在这样的情形下。 死亡是结果，死亡是完结。如果他猜错了，如果幸存回环已经终止，他非但辜负了格林德沃的信任，还断送了自己的未来。 但他就是没办法不冒险，哪怕这样一来，至少会有一个世界失去了全部回环者。可格林德沃的死亡让他似乎瞬间明白了一个他此前忽略的道理，他不是神，格林德沃也不是，而现实的残酷即便真有神明也难以扭转，就眼下就现在他们都可能要倾尽余生付出一切，他看得到未来有多难，他也明白如果这条路孤独去走将会是什么样的人生，他害怕了，这是他中选以来第一次如此害怕，过去他或者不明白真相，或者明白真相但有人分担，可如今他第一次看清此后将要度过怎么样的日子。 孤独的，沉默的，光环照在脸上，但孑然一身。 格林德沃说聪明人要自己走，但阿不思如今觉得聪明人，应该要想出可以避免牺牲的办法。 他虽然没有什么自信，但毕竟有无限的时间，他做好了打算，一次不行还有两次，两次不行还可以十次百次，他不相信几百年的魔法历史，没有留存一丁点希望给他。 阿不思下楼去了，这一次比起任何一次他的心境都改变许多，赢与获取知识都已不再是目的，他要救自己，他要救格林德沃。 他要亲手撕开那个不可能的规则，他要创造一个他与盖勒特·格林德沃都活着的世界。 —— 晚宴时阿不思又照旧跟着玛奇班到帐篷里去，过了一会儿他果然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服务生又在盯着自己看，但他明白在那副皮囊之下是另一个人，他并不与之对视，而是拿了果 汁，早早地到外面去等。 在过去的回环中，他已经开始厌烦一次次不断的重复，可当他终于学会正视自己的心之后，他看到格林德沃一无所知的脸，却觉得从灵魂深处涌起慨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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