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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伸出手去，却只抓到了阿不思流水般冰冷的衣角。 片刻后，熊熊火焰中传来了红龙的咆哮，与再度爆炸的剧烈声响。 —— 刚刚到达核心城附近的李一一将飞行器悬停，就听到了第二次爆炸的声音，小飞行器几乎 被呼啸而来的冲击波震翻。李一一惊魂未定地紧抓着控制杆，蒂娜蜷缩座椅里，满面恐惧地凝视着浓艳与烈火的最深处。他们没有办法进入到爆炸中心，只能遥远看着天地之间连接的火焰与不断坠落的流星。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李一一问。 蒂娜仔细听了听，惊讶地回头看李一一：“龙？” 李一一表情严峻地点头，又向远处眺望：“不止一条。”蒂娜眉心滑落一滴冷汗：“龙焰吞噬了核心城？” “核心城自己吞没了它。”李一一摇头，他的微型电脑上又出现许多如同山脉般起伏的红色曲线，旁边还有不断变换跳跃的数字，“我抓取到的高温数据显示这场超级灾难的起因是热核爆炸，龙或者魔法能够引发爆炸，但绝没有这样的威力。” 蒂娜声音颤抖：“我不明白。” “核心城的悬浮动力体系是无工质的核聚变发动技术，我没有说错吧？” 蒂娜点头：“我似乎听过这样的词组。” “核心城有一千平方公里，总质量两亿吨，要让这样一个大家伙抵抗重力漂浮在空中，需要的能量是一个天文数字。”李一一接着说，“而能够提供这样动力的发动系统，所需要的燃料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太阳。”蒂娜突然幽幽地开口，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李一一便转头看着她。 “太阳是电池。”蒂娜声音拔高，“太阳就是核心城的电池！我虽然不久前才有资格进入核心城，但我见过许多次燃料舰，我相信核心城居住的人们也都见过，因为它们很大，成群结队，每次往返都能取回大量的氢氨原料。” 李一一思索了半分钟，喃喃着重复蒂娜的话：“燃料舰……成群结队的燃料舰。如果格林德沃劫持舰队，再利用它们撞击发动系统的话……” 蒂娜的表情彻底变了。 “一切都解释通了。”李一一说，得到答案之后他反而冷静地令人毛骨悚然，“热核爆炸之后，整个核心城的悬浮系统发生聚变反应，高温与连环爆炸在短时间内扩散，”他顿了顿，又有些疑惑地问，“可是凡种居然对这个城市没有任何保护，也不作任何反应？” “如果时间过短，确实很难做出反应。”蒂娜想了想，谨慎地说，“而且核心国一直是唯一政体，没有敌人，所以他们虽然有技术有武器，但是太过自大，不够谨慎。” “即便格林德沃已经杀了几十个高官和贵族？” “核心城的执政者中，除了斯克林杰之外，几乎全都是与拜尔本相同的娱乐派。他们已经蔑视异种将近一个世纪，格林德沃的奇袭的确让他们恐慌，但他们安逸太久，没有危机意 识，恐怕只增加了进城的筛选与检查。其实关于《幸存日》会带来的反抗与巫师成长许多人都提及过，但大部分凡种常年生活在没有任何威胁的环境中，又只接受过异种全是奴隶孱弱低劣的信息，他们不相信几个用来拍娱乐节目的猴子能掀起如何波澜。” 李一一感到意外：“即便坎伯兰总统死在他们口中的‘猴子’手里？” 蒂娜干笑：“以我对核心政府的了解，知晓这件事真相的人不会很多。” “我明白了。”李一一低下头再次观察微型电脑上的数据，热核反应还未完全消弭，融化的城市像岩浆般向地面倾泻，核心城之下没有其他凡种城市，只有一百公里外的幸存小镇，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它最终不得“幸存”。 蒂娜还想要说些什么，李一一却忽然将操纵杆牢牢抓住然后一秒钟之内加速冲向核心城，震动与热浪令这个空中的孤舟摇荡不已，蒂娜不得不双手握紧扶手以保持平衡。 她刚要问李一一忽然移动的原因，就看到烈火边缘冲出了一个黑影，它的形状很奇特，像人却又不是人。 “阿不思！”穿过扭曲的空气蒂娜艰难分辨出了那头火一般的红发，然后她据此看出了黑影中急速飞掠的阿不思，和他怀中抱着的一个巨大圆球。 李一一一个甩尾令飞行器的尾端朝向他，然后控制悬浮打开舱门，阿不思便像导弹一样毫无减速地弹射进飞行器，李一一便将舱室迅速封锁，然后将加速杆一把推到底。 蒂娜解开安全带踉跄钻到机舱中查看阿不思的状况，他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明明刚刚从烈火中逃生却浑身冷汗，蒂娜想要询问他的状况，他张开嘴没有说话却先呕出鲜血。 蒂娜从未见过他这样，连忙扶着他在一旁坐好。阿不思紧紧攥着魔杖，浑身颤抖不已，像是一根在疾风中绷紧的弓弦。 飞行器灵活地上升至平流层，自动驾驶之后李一一也转过头来查看他的状况，然而却一眼就看到阿不思带回来的圆球，那个球呈不规则的多面椭圆形，像个半透明的茧，表面丝丝缕缕游荡着看上去就很危险的黑雾，李一一微微调亮舱室中的光照，于是蒂娜也看到了那只黑茧中包裹的东西。 她顿时跪在了地上。 —— 她看到了一张脸。 在她看来完全陌生，她甚至很难去定义那是否属于人类的脸，被无数漂浮纯黑的丝絮包裹着，面颊黑红双目圆睁，像是在一颗透明鸟蛋中即将破壳而出的愤怒雏鸟。 “阿利安娜？”李一一比她更快认出了这张被囚禁的面容。蒂娜倒吸一口冷气，两人都看向阿不思。 “走。”阿不思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单词，他面容枯槁，满口白牙被血染红，看上去与阿利安娜一样可怕。 李一一不疑有他，转身钻进驾驶舱，飞行器将烈火与爆炸远远抛在身后。 —— 2191年11月28日凌晨2时32分，核心城太阳能源采集舰队集体叛乱，共有一千四百五十二艘载满氢氨原料的无人舰船在十三分钟内先后冲击核心城五大动力系统，令其在短于四十秒的时间差内先后爆炸，失去效力。 2时34分，核心城全城发生热核爆炸，开始了长达三十余小时的崩解降沉。 2时51分，距离核心城外七十公里的幸存小镇被热熔金属与烈火吞没。 5时04分，核心国临时政府在格林兰岛建立，前异种监管局局长斯克林杰被全票推选为临时总统。 5时30分，斯克林杰通过微电波媒体发表全球讲话，表示会在尽全力救援核心城居民的情况下彻查爆炸原因。 当日12时39分，巫师群体驻扎于戈德里克特辖区原址的全球临时魔法部代表与斯克林杰建立不公开联系。 15时04分，斯克林杰单方面切断通话，并拒绝了魔法部代表的第二次与第三次交流邀请。 22时00分，斯克林杰发表第二次全球讲话，称核心城坠落的原因已查明，异种反叛组织将为该极端行为负责。异种公然挑衅核心国底线，全体凡种及其存留的武装力量将坚决反 击，以尽快重建核心城，抹杀一切反叛力量，恢复“安定”与“管制”的和平局面。发言震惊全球。 2191年11月29日，当太阳再度升起时，高悬于地表一百年的核心国都城彻底坠落，不复存在。 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终于反跳起来，割伤了数百年来按压它的那只手。 —— “我要离开戈德里克。” 这是阿不思从飞行器中走出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他浑身血污，怀中抱着一颗看起来就极度不祥的黑色巨茧，纽特与忒修斯交换了一个惊愕的眼神，又将探寻的目光投向阿不思身后的蒂娜与李一一。 但两人都轻轻摇头，显然什么都不知道，或者什么都不想说。 “核心城坠落了，是格林德沃做的。”阿不思接着说，所有人都听得出他的声音极度空洞，用词没有一丝赘余，“他利用我妹妹的血咒召集了龙，我不再是他的对手。” 忒修斯显然还想说什么，但纽特将他的手腕按住，两人一同回头，看到了从远处焦急奔跑而来的阿不福思。 他看到兄长，脸上满是担忧，伸出手想要拉哥哥的衣袖，却低头看到了他抱着的黑茧。阿不福思的手划过黑茧表面，他手指颤抖，而后全身都战栗如同风中落叶。 阿不思疲惫至极地闭起眼睛。 “她死了吗？”阿不福思声音很轻。 “没有。”阿不思回答他。 阿不福思抬头看着哥哥，他知道阿不思没有说谎，但就从他肉眼可见的状况来看，阿利安娜也绝对不能称之为“活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感到焦急，阿不思对他说过阿利安娜的问题，但他也说过妹妹跟着 龙会比跟他们在一起要好，可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现在不好解释。”阿不思痛苦地斟酌词句，“但我会想办法救她，你不要担心。” 阿不福思想要说“怎么可能不担心”，但他看出阿不思的情况也很不好，不知道是不是经历鏖战，他脸色苍白得不可思议，平日笔直的脊背也佝偻，像是随时会跌倒一般。 “你先去休息，”蒂娜站出来说，“核心城那边的情况我和一一来汇报。” 阿不思却摇头：“我不能呆在这儿了。”所有人都惊讶地看他。 “我要救安娜，我不能在这里。”他话语间的逻辑很混乱，没有人见过他这样近乎神志不清的样子，他一只手撑着阿不福思，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妹妹，毫无血色的脸看上去竟然有些软弱。 “那你要去哪儿？”李一一问。 “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一个不会被找到和进攻的地方。”阿不思急躁地说，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思考问题的能力，所说的话都来源于本能。 “我们需要与凡种政府对话，阿不思，”蒂娜小心翼翼地说，“你得在这里，没有人比你更能说清楚核心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不思弯着腰停顿了一秒钟，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来，怒吼道：“我不知道！” 他完全没有压抑自己喷薄而出的怒火，距离他最近的几个人都感觉到了极其可怕的压力，他们不约而同地膝盖发软，不敢做声。 “我了解到的全部都已经告诉你们了，我现在只知道核心国不再是唯一的敌人。”他爆发过后又极度颓萎，声音也低沉，“或者说，凡种已经不是我们最危险的威胁。” 他这句话说完之后便踉跄着向高墙外走去，阿不福思愣了半秒，才快步向他追赶。 其余被留下的人都沉默地留在原地，忒修斯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趁着兄弟俩还没有幻影移形前追上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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