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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锐看在眼里，却明白方世镜为什么找上这几个人的组织了。但就方锐个人而言，哪怕喻文州心机再深沉，那时年轻的他也不会超过方世镜给他的压迫感。只有王杰希，给他的感觉似乎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突然令他无法忍受，感到了连面上那张微笑的面具都难以维持的绝大恐怖。 他对王杰希感到恐惧。 那是生命最原初的恐惧，是猎物见到了自己最上层猎食者的感受。而这种感觉，在多年后他和王杰希于百花的那条暗巷里见面之时，依旧存在，而且依旧那么，令人战栗。 方锐闭了闭眼，不再继续回忆下去，就好像要坚定地切断他自己和过去的联系似的。但这次，他本来就是要为了更大的目的利用自己的过去，这就显得尤为讽刺。 想到这里，他心情更恶劣了起来，只觉得飞船里哪怕有空气过滤系统还是闷得让人难以呼吸。他从包里抽出根烟，闪身出了君莫笑号。落雷港这个巨大的星港此时停泊了数以万计的飞船与星舰，其中不乏有像他那样下船溜两圈的，他又做了易容，倒也不显眼。 方锐靠在门上，心不在焉地拿出打火机，自己点了一根，姿势几乎和当年方世镜在露台上抽烟时一模一样。方锐自己是没有这个感觉的，只觉得潮水一般阵阵上涌的回忆几乎要将他溺死在这里。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哪怕到死还戴着可以随时更换的面具，随波逐流，一直迷茫，而且将永远迷茫下去。 此时时间已经很晚，天色很暗。一股泛着点蓝意的烟雾渐渐在雷霆主星干冷的空气里弥散开来。吸了几口，方锐就没再把烟叼在嘴里，而是取下来夹在指间，凝视着它燃烧的整个过程。香烟在他面前闪烁着红色的光点，呼吸一般一明一暗，映照在他深潭般的眼里，令人晕眩。 正发呆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两人不知在谈些什么，但那些遥远的有些失真的声音里却出现了令方锐熟悉的口音和遣词。他沿声慵懒地抬眼一望，却看见两个他毕生难忘的人正一起从飞船间行人的小道上走了过去。其中一个恰好在此时抬头，和方锐的目光直直相对了。 方学才。 在那一刻，方锐的心脏几乎停跳。那些他所有想要遗忘的回忆，此刻海啸般涌上心头，霎时击垮了他内心的防线。 我还没准备好，未免太衰了吧。 他听到自己心里那根弦崩断的声音。 十年前。 “情况怎样？”黄少天走来，极其焦急地问。 王杰希的军礼服上半面染着血，右边的袖子已经撕裂了。出现在他右肩上的是一道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的伤口，在紧急处理之后仍然触目惊心。也不知是谁有那样强烈的恨意，做出了这样的攻击。 “文州没事。”王杰希的话很简短，似乎是因为疼痛而一直不自觉地皱着眉。 “你呢？”黄少天难得没长篇大论。他看着王杰希肩上的伤口，整张脸几乎都要扭在一起了。 “没有大碍。” “你这看起来那像没有大碍的样子啊？！”黄少天像是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抓到刺客了没有？是谁？交给我拿去好好修理看他招不招！非要找这个日子来作妖！——对了老王，文州说要不要推迟一下流程？我也觉得该推迟，你每次都觉得自己没事，嘴上逞强而已，你这个伤肯定重啊？把人给我，然后你去医疗处好好休息。” “推迟个什么？”王杰希看起来很有点不高兴，“定了的加冕流程就不要变。要是改了，不是正遂了他们的意吗？你不用管，我自己去就行。不说他想伤文州，现在他已经伤了我，我总该给自己来个交代吧！——方锐，你跟我过来一下。” 一旁看了很久的方锐这才带着些不情愿地走了过来，眼神闪烁着。 他还没开口，王杰希就说：“你的老熟人。”接着就谁都没管，自个儿大步朝前去了，显然气得很。 黄少天和方锐对视一眼，接着笑了两下：“老王他……可能是觉得有刺客混进来，还要在他眼前伤文州，心里很不舒服吧。”他说这话时，莫名有些勉强，语气到最后也低落了下去。 “他也确实一直保护了咱们首领这么多年，”方锐试着转移话题，“过了今天，咱们就不能这么随便地称呼了，得叫陛下吧？” 黄少天心情调节很快，一下又恢复过来：“是啊——不过我们几个也都是将军了。嘿嘿，这头衔听起来不错。好啦咱俩不吹了，你再不去追老王，人影子都见不到了。” “哎是啊，我们王元帅一双大长腿。”方锐嘟囔着，和黄少天挥手作别，快步小跑着跟了上去。但他的心情远没有面上显得那么轻松，心里冰凉一片——他已经猜到那个刺客是谁了。 旧皇宫还没有翻新完毕，他在里面七拐八拐，只觉得熟悉与陌生交错混杂，像在梦境与幻觉里奔跑。王杰希终于停步在了一扇被重兵把手的门前。守卫向他们行礼，方锐跟着王杰希走了进去，停在他身后，心却一下子落进了谷底。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来说道说道了。”王杰希说。 这个房间本来应该是哪个贵族的居所，墙纸精致无比，里面的家具在这时却已经消失，整个房间空得很，只有一个被铁链和异能抑制器重重束缚、浑身是伤的青年被吊在房间正中，只有脚尖勉强垫地。在他的旁边，还有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个通讯器、一把鞭子。 此人闻声抬头，方锐盯着那张疲惫而昏沉的脸，双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方学才…… 方学才看见来人，露出了极其嘲讽，极其憎恶的表情：“我以为是谁呢？呵呵，原来是你们两个啊。” 他先是看着王杰希，嘲讽道：“一个走狗，”然后又转向方锐，“一个叛徒。”咬牙切齿，目光逡巡。 话音刚落，方学才像是呛到了似的，剧烈地咳嗽起来，引得那些铁链不住摇晃。 王杰希的表情像是大理石雕塑，不为所动，充满了无言的冷漠与蔑视。方锐站在王杰希身后的阴影里，只觉得突然认不出来方学才的样子了。那张脸上刻骨的憎恨，是全然的陌生。 “也无所谓什么招不招了，我们也是互相知根知底吧。是不是，方锐？”王杰希开口。 方锐没有接话，他突然明白王杰希让他过来是干什么的了。 方学才像是被刺激到了似的，勃然大怒：“方锐，你也敢来见我？！你做了些什么事，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他痛苦地喘息着，几乎是字字泣血，“你还记得那些被杀的是我们的亲人吗？你和黄少天没有父母，我有！那些被杀的都是我的血缘亲族！我要怎么才能心安理得苟活下去！” 方锐脸色苍白地听着，无法回应，也不能回应。他要怎么说，说是方世镜让他去做这个背叛者的吗？他坚信自己做的没有错，但面对亲人的指责仍然无法平静。 王杰希却说：“这些没头没尾的东西说够了没有？你就知道一切了？不用你心安理得。我会找雷霆算账的。”接着转头对着方锐，“你真以为我和文州不知道是你安排他们走的？这没什么，也是人之常情。我们相信你能处理好，也相信我们自己，他们在文州即位后必定不足为虑。但他现在威胁到了文州的生命，这是两码事情。抱歉了，职责所在。” 他再度去对着方学才：“说实话，没有方锐，连你自己也跑不出去，就不要说这些了。事实其实很清楚，但我不会找你麻烦，我会找雷霆麻烦找肖时钦麻烦，你真以为当时我不知道你们往哪去了吗？我一清二楚，看在他们两个的面子上不想追究罢了。肖时钦救了你，很好，我不介意看看他能再为你付出些什么。是吧，肖时钦，听得怎么样？你真以为被入侵的通讯频道不能反渗透吗？想要听听他怎么被杀吗？” 王杰希这话的后半段故意扬高了声音，是对着小几上那个通讯器说的。他走到小几旁，拿起那个鞭子，用鞭稍挑起了方学才的下巴，居然在对方憎恨的表情前露出了一个久违了的笑容。 “很好。”王杰希的话很简短。紧接着的就是闪电般的破空一鞭！ 方学才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王杰希的速度快到方锐甚至没能阻止。那些铁链随着方学才的活动不断摇晃着，发出哗啦啦的金属相碰声，冰冷至极。 方锐不敢抬眼去看，只是强迫自己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不期然间却看见上面的血迹，又是一颤。 再度破空般的一鞭！ 王杰希丝毫没有留手，那鞭子一定做了什么手脚，甚至有可能还加上了他异能的压迫。而方学才几乎已经无力哀嚎了。 “停手。我同意帮你。” 那个通讯器里传来了肖时钦沉稳的声音。 “不……不行，这只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能……”方学才恍惚地开口。 “没你说话的份。”王杰希看了他一眼，把鞭子搁在方学才的颈动脉旁。 方锐一点都不怀疑王杰希的力场操作加持下这鞭子能不能杀人。 “凭据。”王杰希说。 “我会帮你破解百花的主智能。做交换，放了他，治好他的伤，把他好好送过来。”肖时钦说，“可以签秘密条款。” 王杰希像是终于满意了：“我同意。”随后他挂断了那不知什么时候接通的通讯，没有更多的寒暄。 但方锐看着方学才，看着那原本熟悉、却因仇恨扭曲的脸，终于开口了：“你确实有仇恨我的自由。” 他的声音沙哑，而且颤抖，却吸引来了方学才全部的注意力。 “但其他平民也有仇恨你父母的自由，你真不知道自己这一系干过什么吗？你只是在转嫁自己的痛苦。我告诉你吧，你的亲族不是我杀的，甚至不是王杰希杀的，他们逃跑的时候遇见了那些被他们压迫的奴隶，慌不择路之下自杀而死，因为他们知道按自己做的事绝对活不下来。你可能无辜，但那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原先的帝国已经亡了！我已经仁至义尽，那些人就他妈是人渣！我问心无愧！” “那我还能恨谁！”方学才几乎是在嘶吼，随后声音又绝望地低下去，“他们是我的亲人啊……我不恨你们我还能恨谁，我原本的生活……” 这一刻，方锐和方学才共同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 而王杰希，还是那么冷酷：“我不会再动你了，但为了以防万一，在仪式结束前你还是待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搞清楚，这可是真的变天了。我会让人给你看加冕仪式的直播投影的。虽然你的那个旧世界已经破碎，但你可以亲耳倾听，亲眼见证新皇的加冕和新帝国的诞生。不谢。” 他再度露出一个不太明显、却意味丰富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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