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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面无表情，毋宁说他已经失去了所有表达感情的能力。他能感觉得到，王杰希说的确实是实话。 “我绝情一点，你更下得了手吧。” 王杰希微垂下眼，居然显出了几分不知所措。 “刚刚你那都不算绝情。王杰希，现在的你才是真的绝情。不懂感情你就不要去玩弄感情，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黄少天像是悟出了什么人生真谛似的，突然对着王杰希笑着开口了。这个笑容并不勉强，并且可说发自内心。唯一的问题可能在于，那表情过于苦涩了。黄少天这一辈子笑过很多次，从来没有一次让他觉得如此的痛苦。这个笑容与其说是给王杰希，更不如说是在嘲讽他自己。 “我在玩弄吗？”王杰希反问了一句，他真的很疑惑，“我从来都没懂过那是什么。是你们……”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出了几分诘问的意思。 黄少天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了。他维持着那个高举匕首的姿势，深深望向浮出鱼肚白的天穹，随后用力闭上了眼。 “我这么多年一直在追寻着你手缝里洒下的那一点点爱，就觉得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他停顿了一下，“现在看来，是我自作多情吧。” 黄少天突然觉得他和王杰希一路走到今天的全部经历，就好像两个白痴充满荒诞感的后现代主义爱情故事。两个笑话遇见了，最后酿出了一个更大的笑话。 没有人是王杰希的同类。黄少天曾自以为是，今天他和王杰希的结局，就是证伪的结果。 谈话终于结束。 王杰希的头微微动了动。接着，黄少天握着匕首的那只手猛地扎了下来，带起一声极短、极促的刀刃破空之声。 利器入肉的声音。 好像熟透的浆果爆裂了，泵出腥甜的香。那样的馥郁，那样的芬芳。黄少天几乎醉了，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那把插在王杰希肩膀上的匕首，半天没有弄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正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刚刚黄少天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认命的姿态，在挥刀的那一刹那，他拼尽全力对抗着王杰希的力场操纵，使刀锋偏离了预定的位置。 红色沁出的位置旁，紫光仍在幽幽地燃烧。 黄少天的手再度不受控地抬了起来。 一下。 一下。 再一下。 黄少天仍在反抗，但他的力气在强弩之末之际已经越来越微弱，猩红的伤口，终于不受控制地越来越靠近紫光，也越来越靠近王杰希的心脏。 王杰希本来显得像个泥塑木偶，在刀刃入肉之时一声不吭。但在最后的那一下，王杰希却好像终于受不住了，从齿缝间露出短促的呼痛声。 黄少天原本强撑着的面具在听到王杰希的声音后几乎一下子都碎裂了。他整个人似乎不受控制地想弓下去，手却又拽着匕首拔出来并高高举起，显得颇为滑稽。 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出平日里黄少天健谈的样子了。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唇齿间只是一味地溢出无意义的呢喃。 王杰希看了他好一会儿，目光里升起了不知是慈悲还是恳求的什么东西。 “它们寄生了我。我没办法了！……你再反抗我只会受更多苦。”王杰希哽了好一会儿，才又挤出两个字，“少天。” 那话简直就是在乞求，像是和之前的黄少天换了个位置。 黄少天死死地看着王杰希，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瞳里翻涌出了滔天的寒浪，但最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伴随着王杰希五指缓缓收拢，那一把匕首再度收拢。而这一次，一点也没有再插偏了。 王杰希似乎失去了最后的那点力气，连头都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抬起来，只是无力地靠在石块上，嘴唇颤抖着，然而说不出话来，最后也只是竭力睁着眼而已。 王杰希的眸子上覆着一层朦胧的水汽，而黄少天同样睁大双眼，要牢牢铭记这最后的死相。 我给了你我全部的爱。王杰希的眼神这样回答。 黄少天的泪水突然止不住了。一阵由内而外的颤音开始在他内心最深处回旋起来，从头顶响到脚底，一刻不停，直让人脊背发麻。 我灵魂的震颤。 在强烈的震撼之中，他突然这么想，随后一把把匕首拔了出来，带起一片飞溅的猩红。 也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还哪来那么大力气，他自己都一时没坐住，失去了平衡，险些翻倒过去，好不容易才撑着地并直起身，从内心世界的风云涌动里清醒了过来。 黄少天抬头的那一瞬，才看见王杰希的瞳孔已经涣散了。 在他自己反应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黄少天就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了王杰希身上。他既想捧起他的脸，又慌乱地想去堵住那仍在流血的伤口。但王杰希的衣服已经是一件血衣，全数被浸透了。他抬起双手，却惊恐地看见从掌心里滑落的血液，这让他看起来仿佛带了一层红色的手套，连带着在王杰希脸上都留下了诡谲的划痕。 救不了他了。 他死了！ 这个时候，伴随着被爱情这件事物所彻底背叛的绝望，黄少天突然理解了王杰希这个人的最后时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王杰希不是不爱他，而是王杰希这个人本身就只有那么一点点的爱，最后全部给了他。那点爱或许很纯粹，但太少了，少到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更悲惨的是，黄少天现在还不能死，最好要一直活下去。 黄少天的双臂颤抖着松开，之后一下子就倒下了。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头，只觉得脑内那无法排遣的酸胀剧痛不住地翻涌着。 在王杰希的尸体旁边，他把自己蜷缩起来，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婴儿一般渴望回归母体。接着，他不再压抑，而是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之声。笼罩着他和王杰希的阴影逐渐褪去，微热的晨光升起，并最终照亮一切。 在初生的朝阳里，黄少天开始崩溃地尖叫。 这次出现的是关于黄少天的记忆。 福至心灵一般，醒来的那一瞬间，王杰希就意识到了这一切马上就要到达尽头。像是汽车在长久的行驶后已经要离开隧道，能够看见光明那模模糊糊的一角。 他醒来的时候还是深夜，窗帘紧紧拉着，间或透来一点细微的灯光，此外便是黑漆漆一片。王杰希是完全睡不着了，便拉开床头柜上的星空投影仪，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虚假的流淌银河发起了神。 睡前他刚刚看完蓝雨数据库里保存的一些旧帝国的绝密资料，本就难以平复心绪。刚刚那段记忆更是恍如梦魇，始终纠缠不停。在他做过的那么多个梦里，只有刚刚的那个让他感受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一段记忆给他的冲击，并不是前几次可以比的。他和黄少天曾经并肩作战多年，哪怕出于战友的角度，让对方来杀死自己，也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情。何况还是…… 他的手不自觉地触摸到了左胸膛上，顺着记忆里刀伤的位置一路划过去，最后停在心脏前。 这一串动作，使他薄薄睡衣下的皮肤感受到一阵蚁噬般的微微麻痒，几乎寒毛直竖。说来也奇怪，此时这种感受的难耐程度，竟然与记忆里他被接连捅伤之时如出一辙，甚至犹有过之。 天灾临死反扑时对他的寄生吗…… 竭力平复了情绪不知多久，王杰希才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感受错。那段记忆的最后，在看似毫不动摇冷酷无情的那个王杰希的生命最后时刻出现的，是微不可察到近乎错觉的愧疚、遗憾，以及切实的爱意。 那个黄少天想要的一切，终于在属于他的那个王杰希生命的最后时刻得到了，只是他自己并没有感受到，仅此而已。 “观众朋友们，现在我们已经可以看到游行的花车已经到达了溪山广场最中心处，今年我们最大的游行花车仍然延续了和几年前一样的传统，选择以无尽夏绣球作为装饰的主体，在这次搭建出了一艘乘风破浪的巨船的形象，以‘烟聚波属’的名称扣紧了今年的主题‘烟波’。从七年前开始的溪山花车游行活动，到了现在已经成为了帝国全体民众所不可缺少的生活乐趣……” “客人，您的咖啡好了，请慢用。” 女服务员的一声话，让正在盯着新闻投影看的王杰希一下子找回了注意力。服务员看他刚刚专心致志的样子，便笑着问了一句：“您不是蓝雨本地人吧？” 王杰希本来正端起咖啡，闻言愣了一下，这才回了句：“呃……确实。” 他低下头，对着端起的瓷杯呷了小口，接着又道：“很漂亮，每年都有？” “是啊，七年前就开始了，2月与7月各一次。”女孩子笑着，突然看向落地窗外，“在我们店里就不用看投影转播了！你看，花车来了！” 王杰希闻言转头。他的位置就在落地窗旁，因此立刻就看见了店外开始欢呼起来的熙攘人群。人们的欢呼之声在隔音极好的店内没剩下多少，但那些脸上切实的快乐是做不得假的。服务员已经离开，他侧着头，就这么一直看着一列列花车驶过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那艘刚刚在投影里看见的巨船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一角。船上船下，都挂着无数的绣球花，在视野里密密麻麻地团簇着。淡蓝、浅紫、粉红，团团围绕着船舶，在风中碧浪烟波一样起伏颤抖着。几张大船帆上则挂满了纯白的无尽夏新娘。柔嫩的花瓣织就的巨帆在风力之下仿佛天鹅的胸脯，微微鼓胀出柔和而完满的弧度。那怕隔着玻璃，那热烈而灿烂的春日芬芳就好像已经到了眼前。 窗外是一片欢腾的人海，他看着花车驶过，却感到一阵奇异的静谧。 “最近不是挺不太平吗？”他的语调像是在自言自语，对桌的人却好像听见了。那是个中年男人，模样像是很健谈。 “哪能不太平呢？蓝雨建立这些年，一直都很太平嘛！” 王杰希倒是很认真地问：“前几天不是听到有星盗袭击帝国军队吗？” “嗨，哪能。黄少天上将已经率领部队和陛下汇合一起凯旋了。你的消息落后了啊。” 王杰希失笑，回了一句：“我毕竟也不是本地人。” 说着，他放下咖啡杯，起身出了店门。开门的那一瞬间，无尽的喧闹与风铃的脆响一起传入他的耳里，仿佛交响乐的奇异前奏。 看来黄少天情况安全。 顺便去看他一眼吧。 …… 一看就出事。怎么回事，今天流年不利吗？ “敌袭！” 在王杰希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就已经不自觉地动手了。 伴随着喻文州代号“蓝河”的那位护卫的疾声厉喝，一同而来的是瞬间塌陷的地面与升腾而起的巨大烟尘。刚刚的一声巨响仿佛雷霆霹雳，直灌进人脑海里，震得在场诸位皆是一阵晕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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