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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希拉着喻文州，啪嗒啪嗒小跑过去，两人的手紧紧相握着，共同传递着暮色里的温热。 喻文州看向王杰希的侧脸。此时他已起了一层薄汗，停下来时轻轻喘着气，整个人都淹没在黄昏如蜜如油的夕光之中，显出一种莫名的静谧。喻文州愣愣地望着上前和船员交谈的王杰希，莫名显出几分对他来说极其罕见的呆来。 这种剧烈运动对他来说有些难顶。喻文州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来。他直起身时，伴随着一阵脚步声，王杰希背着手来到了他的面前。 喻文州探头去看，觉得王杰希是把花放在了身后，但居然没有看见。 王杰希微微倾身，突然笑了起来，像是恶作剧得逞：“没看见吧？” “没看见，给我看看吧，杰希大神，好歹这钱也有我赚的一份呢。”喻文州有些无奈，拽着王杰希的袖口，口气里透出几分撒娇的意思。 王杰希伸出双手，手上空无一物。他笑眯眯张开手：“你看，什么都没有。” “魔术？”喻文州笑着。 “我自己琢磨的，无所谓了。”王杰希手指轻轻收了几下，接着握紧右手，放在喻文州眼前，认真地说：“你看好哦。” 喻文州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看着的。” 王杰希微微一笑，接着手掌突然打开，从手心里冒出一朵还带着露水的绣球，颜色浅蓝泛紫，异常饱满。 喻文州凑近接过，极其稀奇地端详着。两人这时都很兴奋，一同张望着这朵在边缘星来之不易的奢侈品。 “回家放在玻璃瓶里吧，那个没有坏的我还放着。”喻文州笑道。 “那个船员说，这种花的名字叫无尽夏。无尽的夏天……我很喜欢。”王杰希望着绣球，唇角翘了起来、 此时，天边蒸腾起了粉橙色的晚霞，云彩的周围镀着层薄薄的金边。温柔的暮色笼罩在他们两人的身上，在王杰希明亮的眸子里莹莹地闪耀着。 喻文州定定地看着他，之后同样极其开怀地笑起来。 “嗯！我也很喜欢！” 两人再度牵起手，这次不着急了，只是慢悠悠地准备走回去。 不忙着赶路，王杰希的手指传来的触感便显得尤其分明。他的手很白皙，却积了一层厚厚的茧。感受着这种粗糙，喻文州顿时一阵酸涩，不由得更紧地握住了王杰希的手。 他打起精神：“这种花很娇贵，活不了几天吧？” 王杰希摇了摇他的手：“无所谓啦。总会死的，摆在那里看几天，开心几天也好。” 喻文州微垂下眼。王杰希总是比他洒脱。 不过没关系…… 他想着，握紧了王杰希的手。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那朵花确实很快就死了，但多年后回想起来，那终归是阴霾生活中唯一的亮色。 无尽夏，王杰希。 他在那个无尽的夏天，遇见了他的无尽夏。 喻文州手上动作微停，看见了天文球最里面那个小小的精密仪器。那是个五角星的形状，在灯光之下微微闪烁着。 喻文州起身，把它取了下来，盯着发了好大一会儿神。 这个，就是资料里说的情感调试仪……宋晓用他的定点异能找到了这东西。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没有损坏，来到了喻文州的手里，莫名有一种宿命的感觉。 一个念头在这时候贯穿了喻文州的脑海。 只要他想，王杰希就会立刻爱上他，立刻。 再也不用煎熬了。 他盯着右手心里那个小小的金色五角星，半晌没有任何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五分钟，或者半小时，还是一个小时？喻文州终于动了。他逐渐收拢了右手，越握越紧，感受到金属的棱角陷入了皮肉。明明是冰冷的，他居然莫名有种生命在他指尖被扼杀的错觉。 直到力量到达了临界线，一个崩裂的声音最终传来。他再摊开手一看，只剩下一堆破碎的残片与零件。 喻文州顺手把零件倒在床头柜上，起身站在窗前，一把拉开了紧闭多年的帘幕。 天光顺着大开的窗照射了进来。 “你什么都不懂，还来教我，所以我也什么都不懂。”喻文州的声音轻的像一声叹息。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一片瓦蓝的天空。一个黑影在不远处的屋檐边盘旋。 我不会做你千百个信徒中的哪一个。我要把神像砸碎，神庙烧毁。我要把你拉下神坛，我要让神心甘情愿做我的爱人。 他将手臂伸出大开的窗，口中传出一声悠长的哨音。那个黑影便极速俯冲下来，落到了喻文州右前臂那块特制布料上。 落在那里的，是一只鹰。 鹰在他的手臂上收拢了羽翼，黄澄澄的眼睛灵动地看着他。 喻文州轻轻抚摸着鹰的尾羽。这只征服苍穹的天空霸主没有什么反抗，而是颇舒适地立在那里，不动了。 王杰希是如此的自由，他去留住王杰希是不行的，所以只能让王杰希自己进来，进入喻文州编织了七年的蛛网。只要王杰希在最后选择了喻文州，或者说最终对他动摇，那么喻文州就有把握让王杰希心甘情愿地留下。 永远留下。 无论别离的时间有多长，都会有重聚的一天。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你是我永远的夏天，而我也会永远……爱着你。 他看了看右臂上乖巧停留着的鹰，接着转身，将大开的窗与舞动的纱帘留在身后，只有飒飒的风声仍然不停地回旋着。 一切都如七年前那天一样，天气晴朗，阳光灿烂，盛大辉煌。 忧心忡忡的王杰希，突然感受到了多年羁束被解除的松快。 那种感觉很奇怪。做个不恰当的比喻，像是一条鱼在海里艰难地游了很多年以后，突然被谁从水里拎出来，扔向天空，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只飞鸟，却莫名其妙地在水里憋了好多年的气。 王杰希开口的话在这种奇异感觉的影响下突然断了。他对面，方世镜传来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在林杰的抢救正在进行之时，两人半晌相对无言。
第十四章 拨云见日 “怎么了？”方世镜投来视线，微微侧头。 王杰希回神，只觉得其神态竟和方锐异常相似。 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一些方锐的想法。不管方锐怎么想否认、甚至于抛弃自己的过去，历史都是无法否认的。方世镜铸造了他，方锐终生都无法摆脱方世镜的阴影。方锐早年可能不觉得怎样，但到逆潮以后他的心态就开始了明显的改变。 逆潮是个很小的组织，但确实是最自由的地方，是通向广袤世界的窗口，对于方锐来说绝对是一个人生的转折点、也就是在这里，他彻底意识到了方世镜操控他人生的意图，也因此升起了反抗的心思。否则凭借方世镜对他的恩情，他怎么会在方世镜失踪后不闻不问？ 在之后的时间里，方锐似乎完全忘了自己的过去，忘了前半生为之奉献的全部，以至于在面对方明华后对自己的过去产生了逃避。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也不知自己要往何处而去。唯一的选择只有逃离与流浪，因此给了他人生新方向的林敬言才会被方锐如此看重。 但后来呼啸政变，方锐被迫再次逃亡，加入了叶修的兴欣。而就王杰希本人的观点看来，叶修对方锐心理的掌握极其透彻，才会掐准那个空当，轻而易举地收获了方锐的忠诚。 收回发散的思绪，王杰希微微颔首：“……想起一些过去的事罢了。方锐还真是像你啊。” 他这话说的意有所指。 方世镜闻得此言，顿时失笑：“方锐像我吗？呵呵……他可没回头看我一眼，我不过是个空巢老头罢了。”方世镜和数十年前别无二致的脸让这话显得极其缺乏说服力。 王杰希也不着急，把双臂放在沙发椅的扶手上，姿势显得极其放松。 “你在和我打机锋吗？没必要啊？”方世镜笑道。 说着，他取下了自己的细框眼镜。 这眼镜像是一层伪装，在取下它之后，方世镜的面容一时显得尤为陌生。不是那种无关细节上的陌生，而是一种整体的感觉。他十八年前挥斥方遒的风姿，在此时通过极浅极淡的微笑流淌了出来。 然而王杰希没有从那微笑中感觉到半分和善，有的只是一股升腾而上的凉意。方世镜的微笑，方世镜的眼神，给他的感觉实在太锐利了，太危险了，太让人无法忍受了。方世镜此时完全不做掩饰，流露出来的完完全全就是这个人最深处的本质，而王杰希感受到的，也是发自生物本能、完全无法自控的被威胁感。 一种来自同类的威胁感。 方世镜像是察觉到了王杰希突然的紧张，很无奈地说：“哎，我和他都要死了，外面又有你们撑着，再压抑自己也挺可悲的吧？我又不会伤人，没必要的。再说，你都到这里来了，也是有问题要问吧？问啊？” 现在反而是方世镜在催促王杰希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头望向窗口。那个口子开的很高，他俩坐着什么也看不到。但方世镜就是执拗地看着那里。窗户所在的方向，是正在接受治疗的林杰。 方世镜的眼神仍然是锐利的，但望向窗口时，一时染上了朦胧的温柔。 他再转过头时，王杰希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表情。他同样是这个时代的风云人物，在短暂的平复过后，所有外泄情绪在此时就已然全部收敛，只有眼中似有精光。 王杰希直视着方世镜，缓缓开口了：“微草博物馆，是怎么来的？” 方世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接着又补了一句，“当然，个人好奇罢了，你不说也可以。” 王杰希唇角溢出一丝气，语意不明：“……我也只是好奇罢了。或者换个说法，方士谦为什么也姓方呢？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想了很久……虽说你们当时推我当首领，我也就顺水推舟，但终究是外人，根基不稳，也不知道你们是否对我有其他想法，弄太明白对我没好处，只能不刨根问底了……” “哎呀，你那时候居然在想鱼死网破吗？……也罢，我还在想你要多久才会问我这个问题。”方世镜咂了咂嘴，“怎么说呢……姓方，当然是因为他是方家人。” 方世镜的眼神像是在说“多简单的问题”，他的答案听起来却是全然的废话。但王杰希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微草的起源和旧帝国有牵扯？” “你看看《帝国简史》就可以知道一些蛛丝马迹。当时帝国那几位建立者闹掰了嘛，率部出走不知所终。离开的那个人尤擅科研方向，是一个已经覆灭的大势力的最后继承者。在平定当时的战乱后，他不想再把这些技术用于战争，于是和当时的帝国皇帝之间爆发了冲突，随他走的人里有帝国皇帝的血缘亲族，自然也就姓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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