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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杰希不置可否：“行。”这事儿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接着他又问，“所以你们达成合作，借助彼此的力量打破自己所在的僵局？” “不错。林杰力排众议保下我的性命当然不是做慈善。当时微草博物馆封闭多年，老一派和林杰这边在理念上起了冲突，就要不要开门产生争议。这时候林杰趁机提出支援我进行试水，不是先暴露在外，而是依托帝国的力量徐徐图之，而他也会提供给我帮助对这个腐朽的国度进行一次彻彻底底的涤荡。” 方世镜直起身，拿起旁边的玻璃壶给自己和王杰希各倒了一杯水：“这算是个折中的办法，微草博物馆的反对派勉强同意了。之后他们送我回了帝国，同去的还有几个他们的年轻人，为我提供技术协作，甚至为我代办一些不太方便的事。老魏也是在那个时候成为了我的改革助手。” 他端起水来喝了一口，徐徐道来：“那时候改革看起来一帆风顺，但帝国贵族内部产生了强烈反弹。方世镜是激进改革派的代表，方学才的家族是保守反对派的代表，方明华的家族则相对中立。我也是在这时候收养了方锐，想让他作为我的继承者。” 回忆这些往事时，方世镜的表情非常平静，一点波澜也无，就好像经历了那些年风雨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旁的与他无关的随便哪个人。 林杰与方世镜肩并肩站在一起，对面则是两个巨大的生物培养器。里面漂浮着两个蜷缩的婴儿，在不知什么液体的包围下安然沉睡着。房间里除了他们两个再无旁人，只有两个培养器冒着幽幽的绿光。 好半天，林杰才率先开口：“说实在的，我挺害怕。” 说这话时，他没有看向方世镜，只是目视着培养器，双手插进白大褂的衣兜里，表情复杂至极。 “我觉得……我们在释放魔鬼。” “……魔鬼又如何。只要锁链绑在我们手上。”方世镜侧头看向林杰，“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再说，不是你想验证现有技术能做到什么程度吗？” “这可明显变异了啊。”林杰终于投来了视线，“要是纯粹是我自己造的还好说，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但它们发生变异之后就不单纯只属于我的，这是世界的造物不是我的造物……胚胎的能级已经完全超越了我们的设想。我真是讨厌不受掌控的感觉。” “你要销毁它？” “不……”林杰轻轻吐出一个字，“就当是个机会了。原本是我的造物，却达到了我只能仰视的境界。但现在我想试试，以我的手段，能不能参透这两个杰作呢？” “你们的技术还真是危险。”方世镜失笑，“我还以为放出的是什么魔鬼，没想到是你自己啊。” 林杰推了推细框眼镜，眸中流露出一丝精芒，只是微笑着，没有说话。 “你也提到了胚胎计划。那个时候，林杰集微草技术结晶与帝国力量制造出了尝试的两个人造人胚胎，由于某种我们至今未能搞明白的变异，这两个胚胎的强大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出于安全考虑，研究人员造出了配套的情感调试仪，打算在发育到一定程度后封锁胚胎后续可能的情感发育，并且对其进行精神上的完全掌控，以免局势出现问题。当时这两个胚胎，分别为一个战斗型，一个辅助型。辅助型的那个似乎出了点问题，林杰拿去修正了。所以最后老魏复杂押送过来的就只有调制好的战斗型。那时候我们已经为它输入了基本常识和语言程序。我准备将其培养为改革的主力，成为终极杀戮机器负责一些见不得人的工作，或者为我预定的下一代掌舵手方锐服务。” 王杰希低头，表情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哎呀……”方世镜脸色颇有无奈，“年轻的时候嘛，都挺张狂的。” 清了清嗓子，他继续讲：“胚胎押送途中遭遇了反对派的反扑。按老魏的说法，他在剧烈的爆炸中重伤，借逃生舱逃离，在濒死之际沉睡了很多年。而胚胎在爆炸中丢失，同时对胚胎进行调试的仪器也失踪不见，这样的话我们不能进行后续干涉，胚胎感情发育的能力被解放了。运送的过程中，胚胎在培养皿里自由发育。其实我说是胚胎，当时制作好后也已经是幼童的形态，在那个时候其实已经相当于大一点的儿童了。这件事其实挺可怕，胚胎已经变异，它强大的力量彻底脱离了我们的设想。现在流落在外，肯定会出问题。” “那接下来……”王杰希说。 “接下来嘛……”方世镜抬头凝望着天花板上垂下的吊灯，“事情就有点失控了。” 方世镜睁眼，直直望着病房纯白一片的天花板，半天都没有眨眼。 “怎么样了？” 一片寂静里，方世镜不知对谁开口了。 “抱歉……” 不知何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方世镜的病床边，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然后崩溃地捂脸痛哭了起来。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在就好了，要是我在……” 方世镜的语气极其平淡毫无波澜：“够了，放马后炮是没有用的。”接着侧头，“我的情况如何？” “基因武器……五十岁。” 那人以手撑地，不敢抬起头来看方世镜。不说对于异能者来说拉长的寿命，就算对于普通人，这也绝对不是个让人满意的寿数。 “既然已经翻脸，都对我做出这种事了……”方世镜低声说着，“全部杀了。早该这么做，我还顾及什么局势呢。” 那人骇然抬头，方世镜又道：“给他们三天时间，我相信有些人确实是无辜的。但如果三天后那几个还没走，就跟那些人一起作伴。” “是，我明白。” “给我接通讯到他那里。” 方世镜没有只说那个他是谁，但跪着的男人明显心领神会，迅速站起身，拿出光脑连通了秘密频道，接着退步走出病房，无声关门而去。 “你怎样？”方世镜问。 没有投影，回应他的只有嘶哑而不复清润的声音。 “……没死。不过也活不了多久，五十岁吧！手段挺毒的，应该是慢慢死。” “那我俩还真有缘，同年生同年死啊……”方世镜喃喃自语，接着一把把右手按在自己脸上，遮住了大半表情，“我应该是横死咯，到时候基因链突然断裂……” 一时间，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共同因重伤而不受控的呼吸声。 “需要我帮忙吗？”方世镜问，“我这边局势已经稳了。” “照顾好你自己吧……”林杰仰天叹了一口气。与方世镜不同，他那里的房间一片黑暗。漆黑无光的大厅里，只有他靠倚着的、已经开启的培养器散发着幽幽绿光。 林杰的白大褂已然成了血衣，而他靠着的玻璃皿也被溅上了大片猩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知为何，林杰居然放声大笑起来，亦然伸出右手捂上自己的脸，让颤抖的笑意从指缝间溜出去。 方世镜没有开口，林杰却自顾自地说：“早知道就听你的了，早点解决才好啊。我们俩问题都一样，有时太过简单粗暴，有时又太过瞻前顾后。对了，世镜，问你个事。” “嗯？”方世镜发出一声慵懒的鼻音。 “你说啊，你们方家人到底是怎么取名字的，你们这种皇室高贵大家族不都很有讲究吗？” “什么年代了，随便取！什么方世镜方锐，哪有道理的。不过嘛，”方世镜沉吟片刻，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以前是有点规矩。如果我没记错，当年那位先辈的下一辈，应该是‘士’字辈。” “‘士’字辈？”林杰放下手，摸了摸下巴，“你觉得士谦这个名字怎么样？” “士谦？方士谦……不错。” “哎，我还挺喜欢取名字的，可惜那个战斗型不见了。”林杰说着站起身，“好了，不聊咯，我这边还有点尾巴没收。” 得到方世镜回应后，林杰便挂断了通讯。 黑暗里，他半边面庞闪烁着诡谲的微光。左手搭在一个白发孩童肩上。那孩子年纪十三四岁，面无表情，目光却极其清澈，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罩袍，赤足站在地上。也许是因为匆忙的缘故，罩袍并不合身，在孩童身上反而是有些松松垮垮了。 “以后你就叫方士谦了。”看着循声朝他看来的孩童，林杰伸手抬起了他的下颌，俯下身好好审视了一阵子。 方士谦大睁着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林杰。 “奇了怪了，怎么是个白头发呢？难道又是变异的原因？”林杰有些疑惑，又直起身来，却因刚刚的伤势而呼痛起来，“我这腰……算了算了，先带你去换个衣服，鞋都没穿呢。” 不知启动了哪里的机关，紧闭的大门渐渐打开。林杰牵着方士谦的手走了出去，房间里顿时传出一阵黏腻的脚步声。 临出门时，方士谦不知为何回头望了一眼。透过开启的门扉流入的光线，映照出了原本黑暗的房间里成堆的七窍流血的尸体。一串血色的脚印从死人堆里延伸过来，最终和方士谦的赤足重合。 但吸引方士谦注意的并不是这个。他一下停步，扯着林杰的衣袖不走了。林杰疑惑转身时，方士谦也说不出什么，也不会说话，只是直直看着林杰，又转头指着房间里另一个空空荡荡的培养皿，表情很是着急。 “他吗……”林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苦恼地挠挠头，“也算对不起你了，才下地就让你杀人，还把你灵魂伴侣给搞不见了，以后不得打光棍吗……” 林杰紧紧握住方士谦的手腕。此刻方士谦的身量还很小，很轻易就被林杰给带了过来，但仍然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个培养皿。 “走吧，”林杰见状没有强行拖着方士谦走，而是蹲下来，对着方士谦耐心地说着，“你们以后总会见到的，相信我，嗯？我的预感很准哦。” 似是被林杰语中的温柔所打动，方士谦终于抬步随着林杰一同离去，但目光仍然回顾着那个空置培养器的方向。除此之外，好像世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在溢满口鼻的血腥气中，方士谦脚踏着一地猩红，度过了正式来到人世间的第一天。 “林杰他自觉没有多年好活，又没有合适的继承人，贸然开门只是祸患，于是暂时放弃了这一计划。我本来打算培养方锐继续改革，却在终焉计算机辅助演算下发现问题众多，最终也只能放弃。” 语毕，方世镜将手中杯子搁在桌上。 像是想到什么，方世镜突然开口：“那个战斗型是你吗？” 他看向王杰希的眼神全是了然。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王杰希的呼吸已经彻底紊乱了。然而，没反驳就是最好的默认。 随着方世镜的讲述不断展开，他记忆的起点在逐渐向前推进，既如同束缚破碎，也仿佛打开门扉。与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头昏脑涨，以及仿佛被锯开大脑般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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