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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十八年前他和喻文州见面，然后呢，再之前呢？如果把游戏的事情看做虚假的话，那么他是怎么来到那个边缘星的？倒在地上的喻文州的面容，再往前是什么？……他在飞船上，透过舷窗看见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孩子的脸，双眼圆睁，懵懵懂懂，穿着不知哪里来的不合身的衣服……有个看起来像是船长的男人笑着说了什么，因为是倒放所以听不分明，是要给他取名字吗？王杰希，他告诉他他叫王杰希……再往前，记忆仍在翻滚，他也倒退着下了飞船、倒退着，来到了还在旧帝国统治下的溪山城。 继续退，是一辆送冷鲜的运货车，王杰希缩在冰库最底层，在塑料膜的注意下完全没有被人看见，而那极致的寒冷对他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他只是好奇地拨弄着自己身上粉红色的霜花。 粉红色？为什么是粉红色……啊，因为有血。王杰希继续退，倒退着翻出了冰库，穿着双过大的鞋子啪嗒啪嗒穿行在溪山城的大街小巷里，在无言房顶之上飞跃。然而最奇异的是，他一路上完全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明明穿着过大的衣服，明明还站着血，然而他的每一步都走在了他遇见的所有人的视线死角。需要多么强的计算能力，才能达成这种不是隐身胜似隐身的效果？ 再回溯，他绕过了守卫，来到了溪山城的贵族区，在明显比其他地方做的好得多的绿化花木里穿行着。回退……回退……继续回退，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型别墅。王杰希从破碎的窗户里飞进房里，然后玻璃碎片收拢，被打破的窗回复园中。随后王杰希落在地上，不断后退、后退，后退进了一处密道，继续走下去，在豁然开朗的大厅里，是无数层叠的尸体。 大厅旁图书室的门紧锁着，门上堆积着几具死尸。随着王杰希的动作不断倒放，他身上不合身的衣服也回到了其中一具尸体之上。随着时间继续倒流，死者脸上惊恐的神情突然活灵活现，飞溅而出的鲜血回流入他们的身体。随后王杰希继续后退进了最里面的房间，那满地的血腥与残肢碎块再度飘飞起来，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王杰希最后来到了房间正中的培养皿前，接着一步一步回走了进去。在荡漾的碧色营养液里，他闭上了眼。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这黑暗过了多久，王杰希听到一声剧烈的爆音，随着火焰的呼啸，爆炸吞没了周遭的一切，却又不断回缩，让一切再度归于平静。在这古怪的响声里，王杰希的意识里出现了一道扭曲的涟漪。他顿时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这种熟悉的感觉，在王杰希在存放终焉智能的地下室里那段被封锁的记忆里同样出现过。如此，如此熟悉…… 时空波动。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清脆的声音，一个小小的金属五角星以一个超越常理的弧度从火光里跃了出来…… 黑暗……仍然是黑暗…… 在这仿佛要直达太古的黑暗之中，王杰希终于到达了记忆的尽头。 然后，时间开始正向流动了。 他睁开眼，在与他所在位置相对的那个培养皿里，是一个白发幼童，轻飘飘地悬在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白发孩童也睁眼了，而且一睁眼就对上了王杰希的视线。 两人同样悬在培养器里注视着彼此，而且不自觉地相互靠近，却最终被玻璃所阻隔，只能把手掌贴在玻璃器皿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 接着，房间里传出的人声，王杰希听出那是林杰的声音。 两个青年一起走进了这房间，一个穿着白大褂，另一位则是军装。 林杰指着两个培养器，极其亢奋地对着方世镜道：“看看吧，我们的最高技术结晶！” 方世镜则呵呵一笑：“比你们终焉智能还厉害？” 林杰却像是一下焉了：“那个嘛……我们自己都没明白是怎么来的，又是哪位前辈搞的。不过那种技术黑箱不作数。诶，你看看，这俩还玩干瞪眼呢。” 林杰上前敲敲玻璃壁，而两个孩子仍然只是看着彼此，没有投来视线。 “都带走？”方世镜问。 “这个白头发的，基因编写有点问题，我得看看。你把那个战斗型带走吧，它的能级测序已经到了S+，如果你把它当成武器培养，这世上没有比它更好的杀戮机器。如果你打算让他当个人呢，情感调试仪也在，保证不会背叛。” “创造生命啊，操控他们的全部人生，听起来真可怕。”方世镜转头看向林杰，“如果以后用不上怎么办？难道你舍得销毁吗？危险到这个地步，本身就是一种祸患。” 林杰则报之以一笑：“你看我像在乎的样子？”随即他一摊手，颇不在意地说，“如果把它们当工具派不上，那就让他俩当人呗。毕竟他们是连我自己都无法复制的奇迹，算我半个儿子了。” 方世镜嗤笑一声：“是儿子还让他杀人呢……不懂你们这些科学怪人。对了，你们开门的事处理完没？我感觉他们心里对我俩合作不大安定啊，小心反扑。啧，你们这的老东西真是和我那边烂的不相上下……” 记忆到此为止。 “哈哈哈……”方世镜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我们开始确实是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啊！命运……这种东西真是太恶趣味了。全是命运的安排！” 王杰希冷汗直冒，方世镜则道：“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何必这种表情？”然而他说的这话明显缺乏说服力，在完整地知道林杰和方世镜的过去、以及他们在失败之后究竟做了什么后，王杰希完全无法用之前那种轻松的态度去面对这两个死亡已近在眼前的人。 没等待王杰希的回应，方世镜自顾自开口说话：“往好处想，兜兜转转，你也是天生属于微草嘛。前几年我们还奇怪呢，士谦一直不亲近人的啊，怎么一直来找你。” “……你们没什么看法？”半晌，王杰希撑着膝盖，面无表情地开口。 “需要有什么看法？”方世镜倒是反问了一句，眉目之间重回平和，“当年由于辅助型胚胎最终没有离开微草，方士谦的情感也没有被抑制。按林杰自己的说法，‘让他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吧，但他的身世，我也不会瞒他。为什么要瞒他？这要他自己选择，而不是其他人越俎代庖，才能明白地知道该怎么度过一生。’还能怎样呢？林杰自己都放话了，当不成兵器就当人呗，对我们这种半截身子进坟墓的人来说有什么所谓。你觉得我们俩这种人，想干嘛就干嘛，难道在意世俗的看法？或许是年龄大了心态有变化吧。如今革命已成，我们死后，管他洪水滔天呢。” 王杰希无言以对，方世镜则道：“让你继承微草的时候，我们确实没有发现你是那个胚胎，一切都是命运的选择。当年确实把你当武器制造出来，但你依旧有了自己的人生，就像士谦一样。做你自己的选择就好。就像我和林杰，我和他其实也都没多久好活，也不会为了我们曾经的选择而后悔。” “你们两个把自己倾力造就的一切拱手让给我，让给喻文州，不会遗憾吗？” “遗憾，当然遗憾。”方世镜仰头一笑，“三十年前我和林杰相遇，志同道合；二十七年前改革开始；十八年前改革失败，也葬送了我不知多少寿数……我们付出了能付出的一切，想要改造自己的世界，最终却发现在自己手上终究做不到，只能托付出去。当年我见你和喻文州的时候，真是心痛啊，我居然要帮你们用革命粉碎我曾经爱着的东西。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妈的，那群肮脏龌龊的家伙我管他们干嘛呢？还让他们继续当什么贵族，早点杀了了事。我甘愿为之死去的并不是旧帝国这个框架。只要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土地上的人们过得比以前好那就行了。哪怕这片新世界并不需要我这一摊灰烬，我也觉得我燃烧得值得。” 语罢，方世镜站起身，显然是要结束谈话的意思。他之后伸手捂住自己心口，低声道了一句：“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他的目光一时显得空茫，不知望向了哪里。随后，目视着虚空，或者说是自己的过去，方世镜淡淡开口了： “做这一切到现在，我们对不起很多人……至少我个人是要和方锐说声抱歉的。但哪怕徒劳无功，或者满身罪孽，走到这一步，我并不后悔。希望你也不要后悔。” 方世镜推门，朝着不远处的手术室走了过去，路上与一道白衣人影擦肩而过。方世镜微微侧头，心下了然，仍往林杰那里去了。 王杰希仍在原地沉思着，一动不动。 在方世镜离开后不久，又一声推门声响起了。 王杰希没有抬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你听见了。” 他的语气里一点疑惑的意思也没有。 急匆匆过来的方士谦仍然穿着手术服，只是露出了满是薄汗的脸。他坐在原先方世镜的位置上，给自己另倒了杯水，随即端起来一口饮尽。 “嗯。” 喝完了水，方士谦才回了这么一个字。 “没想到吧？”王杰希问。 “没有。” “我自己都没想到。” “你想清楚了吗？” “没有。”此时说“没有”的倒是变成了王杰希。 “你……”方士谦却是犹豫了。 “你没必要这样，”王杰希说，“虽然我没想明白所有的事，但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抬头看着方士谦，在漫长的沉思后，王杰希突然顿悟般的微微一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们到底喜欢我什么。” 方士谦像是喉咙被堵住了似的，看着露出难得笑容的王杰希，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你说什么呢……”方士谦不自觉地摸摸脸，脸颊上居然有些薄红。他自己都没揭穿，王杰希却先把窗户纸捅破了。此时王杰希的笑容带着些势不可挡的意味，像是掌控一切，居然在此时令方士谦有些溃不成军。 整理好心情，方士谦凝视着王杰希。他双眼里未能自觉的、积蓄多年再难以自控的感情，在此刻不由自主地流溢了出来。想起最初那段记忆里缺损了半身的怅然若失，他人生为林杰所做的最初的屠杀与那股湿润的血腥气仿佛穿越时空，再度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尚且如此，甚至在微草过得很好，但一开始就失落无踪的王杰希呢？ 思及如此，他语气极为认真地开口了：“天底下只有我们两个是一样的，只有我们是同类，只有我们才能互相理解……哪怕是林杰老师，对我们而言也无法再进一步，更不要说其他人！我们人生中遇见的人很多，但我们终究是异类。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上，我们回望过去，只能看见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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