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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来，既然你已经确定王杰希是自己出走了，那肯定就不是蓝雨故意搞的什么阴谋了，”吴羽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些笑意地说，“诶，我说，你名字倒过来写的话，是要搞点花活吗？你是想镜像翻转呢，还是想上下颠倒呢？要是就写个‘轩李’，挺没意思吧？” 李轩脸一僵：“七年前的事你都记得？天天想这些干嘛呢！我说你是不是被李迅给传染了……” 一旁一直安静听着的李迅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知道了，‘轩李’老总！”随即是李迅和吴羽策一起肆无忌惮大笑的声音。 “你们俩够了！小心我扣你们工资啊！！！” “许斌还在学习，据复升，就是那个教他的人说，他还过得挺开心的。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让他过来，交换人员加深合作也可以……”正说着，王杰希突然打了个喷嚏。谁在念叨？ 他对面，杨聪面色很是复杂，对于“疑似绑架有仇对家的高管只为让人家在自己的地盘进修学习”这种事实在无言以对，憋了半天，挤出一个“呃”字，勉强算是同意了，之后便示意告辞。 不管王杰希变了多少，他难对付这点还是从始至终没有更易过的。不说现在，刚刚王杰希在会议之时极其积极，和叶修与肖时钦打起配合，可以说是舌战群儒。好处是会议进展极快，干货很多，敲定不少合作方案；坏处是，当年那股被王杰希算计的感觉回魂一样涌上心头，哪怕知道现在他可能没有那个意思，心里也不由得悻悻的。 解决完许斌的问题，王杰希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接着，他忧伤地发现自己的计划安排还是那么满，且剩下基本都不怎么好相与。好消息是叶修拖着周泽楷在那儿聊，减轻了王杰希自己的压力，坏消息是，下一个就是喻文州。 杨聪转身出去的时候，王杰希点头致意。接着，他用指节轻轻叩击着身后倚靠着的墙面。刚刚的会议进展相当不错，毋宁说顺利得过了头。先前肖时钦说天灾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回想那些不同世界线的记忆，王杰希觉得全世界没有谁比他更有发言权。 他能注意到在会议上其他人给予自己的非比寻常的警惕。之前身为玩家时比较钝感，甚至以此为乐趣，现在像是终于落地了，总觉得有些不方便。不过自己态度变得太快，他们好像反而有些不太习惯。这尺度还挺难把握……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其他人和他的距离感不会这么快就消失。若是对于常人，说不定会感到孤独。但王杰希却恰恰相反。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过之前那个世界了，现在好像也不怎么在乎了。他做这么多，好像也不是为了回去，而是为了明白发生了什么而已。 这种所谓的、好像应该有的孤独，王杰希从不在意，也没有感受到。挺奇葩的，他像是中学时受到冷暴力却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快乐的孩子，在多年后回想起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当时被讨厌了。现在再看，只觉得好笑，除此之外别的情绪也没有了。 只是觉得，一个人无所谓，但当时如果有一个人在旁边的话，那也挺好。 ……不。 是他记错了，疏忽了。当时确实是有个人在旁边的。 他抬眼，喻文州敲敲玻璃拉门，比了个口型，应该是在说： 我可以进来吗？ 王杰希刚想开口，却突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又觉得要是说了，有什么东西将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他徒劳张了张口，一个字都还没说，就看见喻文州一把推开了玻璃门，就好像刚刚只是礼节性地询问王杰希，并没真正地想认真考虑他的回复，而是自顾自地闯进了这里。带着微笑，带着无可阻挡、势在必得的气势，他闯进了这个暂且属于王杰希一个人的小小世界。 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难以应付。王杰希想。 说来也是好笑，其他人觉得王杰希已经是世界上最麻烦的那个了，殊不知王杰希却觉得喻文州才是最难缠、最不可应付、最难以捉摸的那个。 ……但也不能说是讨厌。 算了。 思绪急转时，喻文州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离他们上一次没有伪装的坦诚相对，已经足足七年了。两人的外表都没有多么大的变化，但俱都心知肚明，有什么更本质的东西已经在分别的这段时间里彻彻底底地改变了。本该熟悉的人，本该交托信任的人，此时内心都像团簇的阴晦云层，不知道是含着冷雨，还是将将要砸下的冰雹。那些只有他们二人分享的过去，在这七年之间幽灵般隐形，却始终不可忽视地存在着。 他们的人生道路本来始终重合，在那时却突兀的、甚至是残暴的分开，像是把好好的血肉活生生撕开一样，流血之余，也去到了两个全然不同的方向，绝不可能愈合，只给彼此留下终生无法治愈的伤口。那些回忆，那些再也找不回的过去像是一枚玻璃碎片，深深刺进了两人永不停留的双足，使他们踏出的每一步都染着流溢的猩红。而那时候，王杰希一点负罪感都没有。至于现在…… “好久不见。你还是没怎么变。”先开口的是喻文州，眉眼全然平和。平静到如此地步，与王杰希所有的构想都不一样，却又让他觉得本该如此。 “啊，是吗？”王杰希意味不明地回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那句“好久不变”，还是对自己的情况有所异议。 王杰希很轻松地倚靠在墙上，伸出手从兜里摸出根烟含在嘴里，却突然想起来自己没带打火机，之前一路都是蹭的叶修的。 “你以前不抽烟。”喻文州看着他着一串动作，没有动。 “你也说了是以前，不是吗？”王杰希的姿态漫不经心而潇洒自如。没火就没火吧，含着就当解瘾了。 “叶修带的吧。”喻文州的语气很笃定。 “差不多？主要也是我自己想尝试。”王杰希把自己额前垂落的发丝一并捋了上去，露出光洁而饱满的额头，在此时显出了猫科动物将要开始狩猎一般的奇异既视感，放在他的身上，有种独特的野性魅力。 顿了顿，王杰希继续说：“想试，也就试了。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定要有个为什么的。” “哦……”喻文州轻轻地应了一声。那声音实在是很轻，真是轻的出奇了，羽毛落地般轻柔，但却切实存在着，而且如此清晰地传到了王杰希耳里，让他听出一种莫名的脆弱。 喻文州像是露出柔软腹部的猎物，被王杰希翻来覆去地啃噬，身上留下道道血痕，呜咽般的求救着，因受伤而不住呼痛。 但王杰希不能示弱，不能怜悯。一点也不能。 喻文州这样，确实是激起了他的犹豫。王杰希刻意营造的这种态度漠视了他们之间的一切过去，无异于恃着喻文州对他的（想到这里时，他犹豫了好一阵）、对他的爱，去拿钝刀子割对方的肉，无所顾忌地伤害他。喻文州的声音，无异于他切实受伤了的征兆。王杰希一时很想收手，一时又觉得决不能放下兵器。他现在的心态矛盾极了，既因为喻文州内心的流血而痛苦，又因为遍体鳞伤的喻文州还没有真正死去而不安至极。这简直就像是阳谋了。王杰希还能继续下手吗？如果他停手，是不是就轮到喻文州捅他的刀？ 王杰希的思绪乱七八糟，凌乱至极，反反复复，毫无秩序。翻来覆去，好像也只是想着一件事。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只是因为喻文州这轻柔的一个字，他的心绪就已经全盘乱掉了。 “过得怎么样呢？”喻文州又问，面色关切无比。 “当个首领也不容易……”王杰希放空眼神，盯着地面。由于含着香烟，仿佛从遥远的彼方传来似的，声音很是模糊。 “你还是不一样了，”喻文州的笑容在此刻终于褪下了所有“面具”的属性，灵动如同蕴含着人世间所有的情绪，就像十八年前他们在黄昏里捧着花迎风狂奔的时候。不带利益，无所顾忌。此时又是什么呢？苦涩难言、了然于心、兴奋不已、爱……百感交集，到了如此地步。 哪些是假，哪些又是真呢？会都是真的吗？会吗？ 王杰希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 “你终于不那么，那么……”喻文州“那么”了好半天，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自己也笑了，“不那么像神。” 他最后说出口的这个词，不像是现场斟酌，而是在心里积压沉淀了不知多少年，在终日不见天日的发酵后，于这个很可能永远不会再有的场合出现，完成它的全部历史使命。 而王杰希，至少在表面上，他对这句话不置可否：“因为发现自己也没什么高人一等的。” “你怎样都好。自己觉得好才是真的好，也不必去想别人是怎么看自己的。”话音刚落，他又突然露出一个又像是惭愧，又像是满足的表情，“哎，是我忘了。你从来没这个烦恼。” 王杰希沉吟片刻，最后也没有去回应，但也没有催促喻文州谈那些正事、进入所谓的正题，以此来转移话题。他最后的选择是沉默，而这片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坚硬的静寂，也已经说尽了所有的言语。 “没关系，”这句话不是对着王杰希说的，更近于喻文州的自言自语，“你对我来说只是王杰希而已，不管怎样，我都爱你。” 王杰希倏地抬头直视他的双眼。 “我……”今天他哑口无言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喻文州根本没说几个字，却已经让他近乎丢盔弃甲了。 “不要这么冷酷啊……”喻文州抬步走近了，两人的距离一时近到呼吸相触。王杰希的脊背挺直，死死抵着墙壁，全然无法再后退了。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来。喻文州像是察觉到了，又是一声轻笑，这笑声甚至可以说是畅快，带着些泄愤的意味。紧接着，他微微倾身，使两人双目相对。 王杰希很难形容喻文州的眼神，他抬眼的那一刹那，那双深潭般的眼里仿佛有着星云爆裂与星河逆流。无尽的、扭曲的、黯淡的、明亮的，如此幽邃，仿佛直达不可追溯的太古，从那时候便开始蛰伏。经年累月，忍受苦刑，只为在此时此地把眼前人拉下神坛，拉入不可挣脱的沼泽，将他牢牢控制住，最好一动也不得动。 一切只为这一瞬间。 而这一瞬，既短促如电光石火，又漫长得像是已经持续一万年之久了。 然后，在王杰希的注视之下，喻文州伸出手指取下了他含着的香烟。然后随手一扔，准头很好地将它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在这一整个过程中，王杰希一点反应也没有，或者说是根本不能有，完全是一动也不能动了。 呼吸吞吐之时的触感，是如此温柔，又是如此灼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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