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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这一个字掷地有声，又像是某种承诺，舒缓了方士谦的表情。刚刚大厅里古怪的氛围，也像从未有过似的，突如其来地来，也突如其来地消失了。 “我走了。”王杰希说。 “走呗。”方士谦回答，一刻都没有犹豫。 “我在做梦吗？”黄少天说，“还是我真要死啦。居然能看到你。” 王杰希的回答非常简短：“闭嘴。”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给黄少天处理伤口。 黄少天便听话地仰着头，愣愣地注视着破旧的顶棚。他上半身的军装基本被血浸透，此时已经被王杰希剪开，露出半边精壮的胸膛和狰狞的伤口。王杰希还没去处理他颧骨上的划痕，因此他脸上现在仍沾满大片灰尘与细小血迹，显得狼狈至极。 这个小小的、隐蔽的窝棚，一时又陷入寂静。在这寂静之中，王杰希却觉得十八年前那熟悉的一切再度洄游。那些不可磨灭的记忆，在这个地方浮出了水面，只令他觉得恍如隔世。 “丢不丢人，”王杰希又说，像是把之前要求黄少天闭嘴的话一下子忘完了似的，“蓝雨现在怎么回事，星盗都压制不了吗？如果我没路过，你是打算等死吗？” “……有预谋袭击，冲着我来的，主要是那边来的人太多了，反正这个边缘星最近，也就迫降了。”黄少天回答，“之前你又不在，现在问这么多干嘛？” 他话语的尾音透露出了一点潜藏的怨愤。 王杰希没有对这种怨愤做出回应，而是转了个话题：“你没来过这里吧？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怎么不能来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来过？”黄少天突然笑了，哪怕牵扯了身上的伤口，仍然在笑，“你又不是没提过，我当然找得到。我来这里好几次，他可从来不知道。” 王杰希料想到那个“他”是谁，一时并不知道如何回答，所以没有再去深入探问。 “当年第一次看见你……”黄少天看着他，目光几乎是怔然，“我就觉得你强大……而且美丽。” 不知是不是因为晕血，他整个人都显得晕晕乎乎的。 听到黄少天的话，王杰希手上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这样子并不像之前的黄少天，虽然话差不多一样多，但至少他认识的那个黄少天并不会如此直白。 “好了，我知道了。”王杰希叹息一声，语气近乎是在哄了。 “别把我当小孩子！”黄少天这一声带着虚弱的大吼，霎时让王杰希一惊。王杰希看着黄少天的目光一时显得难以置信，这时他才从刚刚那熟悉的幻境了惊醒过来，意识到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七年了。刚刚那些旧日的温情，也只是他被双方都没有太大变化的面孔一时迷惑住的产物。 “王杰希，你又没养过我，少拿这种语气说话……”黄少天喃喃说，“不管对哪个人都这样，你是全世界的爹吗？你不能温柔点吗？” 王杰希对着黄少天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几乎无奈，刚刚轻声细语问黄少天又被骂，现在又说要温柔点，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黄少天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哼，你都能对叶修那么温柔，能为他护航，都不能温柔对我吗？” 莫名地，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几许痛苦的神色。 “……看不出来，你还挺酸啊？” “那是，”黄少天在那里哼哼唧唧，王杰希莫名很想去呼噜呼噜两下他的头毛，“别看喻文州装的那样子，他也很酸。”他现在倒是直呼人家大名了。 “他还酸呢……”黄少天嘟囔两声，“你每次都先给他倒水，每次聚餐都先把菜单给他，他每年生日你还给他发语音邮件呢，之前也是……” “你记这些事情……”王杰希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觉得黄少天现在实在是个幼稚鬼，把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下打回去了，完全就是小孩子的样子。黄少天，你几岁了啊？ “我说……”王杰希又叹气了，也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 但出人意料的事情再度发生了。当他才刚刚做了一个口型、甚至还没有发声的时候，黄少天突然朝王杰希伸出手去，将自己的食指轻轻按在王杰希微启的唇上。 “你不要提他，”黄少天说，“我来说。” 他整个人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感情色彩，这种剧烈的、充满割裂感的变化几乎令王杰希不寒而栗。 黄少天凝视着王杰希，双眼透出极度清明极度冷澈的神思，把刚刚发生的一切衬得像一场幻觉。他的双眼蓝的出奇，令人心颤，仿佛凝冻的蓝冰，冒着森森的寒气。如此锐利，如此冰冷的气质，几乎让他的面容显出几分邪异的色彩，只让知道他的人觉得他确实不愧于“妖刀”的称呼。 黄少天身上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势，一下子压倒了猝不及防的王杰希。黄少天纤长的手指还压在他的唇瓣上，一时连开口都做不到，只是茫然而带着微微颤抖地呼吸着。 打破这种僵持的是黄少天的一声痛呼，王杰希一时怔然，手下用力，似乎触到了黄少天的伤口，这才让黄少天把手放下去。 黄少天依旧躺着，却扬起下颌，显出一种略带骄傲的姿态，但他虚弱的神情又使这姿态带着些外强中干的感觉。 “我也要叫你杰希。”黄少天嘟囔着，像是在宣布。 “你叫吧。”王杰希说，也不知道这是今天的第几次叹息，但他也无暇关注这些。眼前的黄少天似乎在这短短的几句话时间里脱胎换骨，变成了他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危险，而且陌生，带着浓郁到令人恐慌的感情。 他垂下眼，把黄少天扶起来，让他靠在一旁破旧的垫子上。 “有些事情我明知道答案，但只要听到见到想到，心里还是会不舒服。我一直没真正想过能得到你的爱，只要一直看着你就很好，可是后来我甚至看不见你了……七年都没有再看见过你一次。” 黄少天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今天的情绪波动异常强烈，变幻极其迅速，几乎像一场席卷而来的风暴，把一切都搅得狼藉，却又转瞬消失了。 黄少天看着眼前的王杰希，只觉得他从来没有变过，和十四年前他们在帝国学院里初次见面的感觉是一样的。那一年他透过正午盛大灿烂的阳光看见的那个自由而恣肆的人影，和眼前这个在灰暗肮脏的窝棚里蹙着眉的人是完全一致的。 完全一致。 这是什么个概念？这个人坚定得出奇了，怎么会有人在这么多年过去之后，还是那个样子呢？太奇怪了，他像是没有自己的私欲，又像是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黄少天从来没能读懂过他，变的只有他自己，从来不会是王杰希。 你可以用永不停息的旋风侵蚀一块冷淡的礁石，但你终究不能干涸一片海洋。大海就在那里，从不离开，日日潮起潮落。来海边漫步呼喊的人会老、会死，甚至会疯，但海是不会在意这些的。他为海的壮丽所迷，倾心于每一片连绵的碧浪，每一簇飞溅的泡沫，每一个深邃的涡旋，几乎让自己疯狂。 但海是危险的。越走近，水面就越高，海水越变越蓝。他想更了解这片海，想倾听海的声音，但更进一步的结果就是被淹没。他最后的理智告诫自己：你不能投身于海，否则便会成为溺亡的冤魂。但海并不在乎凡人的所思所想，依旧美丽，依旧壮阔。海的眼里没有蝼蚁，他只是无望地希求大海的垂青，追寻一份不可能结果的爱情。 对喻文州的复杂情感，在王杰希身上受到的阻滞与压迫，这两种经年的压力，使他长年深陷于极致压抑的痛苦之中。这种痛苦仿佛结晶的矿藏，深深埋藏于那多年来几乎与他融为一体的面具之下。黄少天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很开朗，很健谈，很自信，然后呢？这就够了吗？更重要的，也更本质的是，他很痛苦。 当年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在惴惴不安之中认清了自己的感情，本以为时机将至，但在骄阳的灿光中，除了王杰希，他同时看见了喻文州。喻文州看向王杰希的眼神，那种几乎可以说是可怕的眼神，那种不知沉淀发酵了多久才形成的情感，几乎让作为旁观者的黄少天也背脊发凉。 但王杰希是视若无睹的，他的眼里没有那些。 神的眼里怎么会有凡人的爱？ 那时候黄少天并不懂这一点，不懂王杰希对喻文州的态度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痛苦了，因为他觉得王杰希甚至连自己都不在乎，但王杰希在乎喻文州。而另一方面，喻文州同样是黄少天性情相投的挚友。于是他甚至不敢跟王杰希挑明自己的感情，不敢去真正地争取。但又忍不住想：喻文州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那时黄少天只是在喻文州对王杰希强烈的爱前感到了压力，并没有想到多年以后，他自己要更惨烈得多地、完完全全地步上了喻文州的后尘。喻文州没有用看神的眼神去看王杰希，结果也是一样。多年以后，剥去一切的伪装，王杰希显现出的状态就是一尊神像，不管这座神像是在午后的熹光中，还是在漂浮的灰尘里，它都是神的化身。而黄少天自己，到了如今，只有唯一的一个想法： 你不能做神，你不是神，你要做人。 黄少天竭力睁大眼看着面影朦胧的王杰希。透过缝隙投射而来的天光也是昏暗的，那一束光浮动在眼前人的面庞上，像一道无声的涟漪。 要是你能这样一直看着我就好了。 他十四年前这样想，十四年后还是这样想。 黄少天一时突然觉得可悲，却说不出来到底是自己可悲还是王杰希可悲。 突然浮上记忆的是多年前的一天。十一年前吧，那是逆潮最困难、战斗最胶着的时候。他记不清具体日子，连季节也记不得了，只记得他们几个浴血奋战了一整天。都是站着出去，最后没横着回来的只有他和王杰希两个。其他人都昏迷着去急救了，他安排完了其他事，一时却像突然闲下来了似的，反而很不习惯。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露台抽烟，一墙之隔宋晓在抢救，但他也并不能干什么有意义的事，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在这漫长的等待之中，无助与迷茫跗骨之蛆般攀附了上来，几乎将他啃食殆尽。 就在这时，王杰希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同样狼狈，但神态很从容镇定。 “郑轩和方锐情况暂时稳定了。”王杰希说，“你又在抽烟吗？” 黄少天木着脸，本以为王杰希要说他什么，都准备把烟取下来了，却听见王杰希的声音：“给我来根。” 他直愣愣看过去，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很晕眩。随后在这晕眩里，他拿给了王杰希一根烟。王杰希很顺手的将它放到了嘴边。 “我以为你不抽呢。”黄少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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