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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表情，比起笑意，更像是解脱。 他右手微抬，五指维持了一个虚握的姿势。接着，在巨龙尖啸着冲他扑来之时，王杰希率先握紧了手。 咔擦。 那个声音是脆的，像是自从遥远的彼方传来，仿佛星云无言的爆裂。而在王杰希的面前，巨龙的动作一下僵住了，随后就这么突兀地、残暴地，一把被凌空撕裂。 空中那股来自王杰希的无形力场终于散开。 是的，在庞大无匹的天灾攥住王杰希的时候，它也同样出现在了王杰希的手心。 结束了。 他无力地穿过巨龙坍塌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 越过了成百上千个平行世界的阻隔，他终于，终于…… 黑云翻涌着。他脸上突然感到一点冷湿。 下雨了。 雨势由小及大，本来只是淅沥的，却渐趋狂暴。雨声代替了火光重新淹没世界，天色一时更显昏暗。他躺在血泊之中，脸上一片泥泞，微弱的火光透过雨幕模糊地传来，整个世界就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强烈兴奋过后，无尽的疼痛与疲惫一下子淹没了他，但更鲜明的感触是孤独。 没让他等多久，很快就有人要来了。通讯也已恢复，在他全力拖住天灾主化身的这段时间，其他人终于解决完那些潮水般无穷无尽的天灾群落，不枉他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 迷糊之间，他听到有声音在喊他“杰希”、“王杰希”，但他的神智已经昏沉到认不出来是谁了。那些人把他搀扶起来，要让他进医疗设备。他想说在天灾的尸体旁边很危险，却完全说不出来话，只是带着痛楚不断喘息。 然后他看见一片紫光。 死亡的光芒。 也不知这具躯体是从哪里榨取的最后的能量。力场瞬间展开将所有人向外碰撞而出，蛮横至极。而留在原地的他自己，在踉跄跪倒的那一瞬间被那道紫色的激光贯穿了胸口，接着向后仰倒。 几乎不需要思考和反应，和无数个平行时空的自己一样，他就是这么做了。 在盈满视野的紫光之中，他看见了一切。 他看见边缘星那垂垂欲死的夕阳在地平线上熔化出的血泊；他看见在当年旧帝国王都深蓝夜空上那轮被消磨的残月；他看见在蓝雨帝国王宫他房间里的那瓶沾着露水的无尽夏；他看见轮回车间所在地的那片碧蓝海洋，闪着银箔般粼粼的光；他看见在嘉世数场大战之后满是断壁残垣的战场；他看见微草博物馆无尽的回廊，阳光从玫瑰窗里四射而入，留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最后是他自己，迈向黑暗的地下，来到了沉默无言的终焉智能面前…… 王杰希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这个不知何地的地方，只有一片纯白。王杰希苏醒的时候却看见眼前是无数个闪烁着的大小面板，正是《荣耀》游戏面板的制式。它们关闭，开启，周而复始，永不停息。 他缓缓直起身，缓了好一会儿，似乎那阵钻心的剧痛在灵魂意识之上仍有残留，半天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在短暂的沉默后，所有光屏瞬间关闭，破碎成一个又一个的光点，接着凝聚成一个白金色的人形。 当光芒褪去后，出现在王杰希面前的赫然正是另一个自己。而那人的脖颈上，还带着一道熟悉的深色疤痕。
第二十章 长日将尽 “我是该叫你面板，还是最原初的王杰希？” 沉默了片刻，王杰希这么开口了。 对面那个和他一模一样、只是脖子上多了道伤口的人只是微微笑了笑：“你早该猜到。” “我被误导了，在我还以为这只是个游戏的时候我就习惯了你的存在……”王杰希喃喃开口，“后面发现事情不对我也开始慢慢想清楚了。既然我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不是游戏了，那么为什么我不去怀疑面板为什么还存在呢？为什么它能肆意地品判任务，甚至知道一些我完全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更接近他的自言自语。 “我那时候没去过嘉世，面板上却有嘉世内部关系的消息；我和周泽楷的活跃时期错开，面板却能给我提供他的详细资料；其他人的状态、关系，面板都清楚。如果这真是个游戏，那也没什么，但后面事实已经摆出来，这就变得尤其可疑，我怎么可能不去怀疑呢？但我和面板的关系实在太近了，它是最了解我的那一个，我暂时按下，后面也很少再主动把面板召出来。后面做了那些梦，看见面板主动弹出来时给我的留言，我就在想，会不会有可能是哪个平行世界的来客？但这只是一个没有根据的猜测，我也没有更多线索。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刚刚，直到我看见了你的样子。” 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后，“王杰希”的表情仍然没有什么波动，而是继续聆听。 王杰希看着他，凝视片刻，方才继续开口：“相比起其他平行世界，喻文州出场最多的那一个梦——那一个世界线，依我个人猜测，应该才是一切的开端。如果将我的猜测继续下去，如果你真的来自平行世界，你又是平行世界的我，那我觉得你应该就来自那一个喻文州的世界线。你已经见过一切了，所以什么都知道，包括我的那些所谓的‘梦’。” 带着笑意，对面的人点了点头：“你这不是猜到了吗？” “你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能出现？” “可能是因为我是全部时空里最强的那个王杰希，可能是我当年那些熟人里的谁做了什么，也可能是因为当年的实验，谁知道呢。我从来没搞明白过这些事。” “但为什么其他世界线你没有出现过？”这确实是困扰王杰希日久的一个疑惑。 “我没有降临的载体，也就这个世界有个游戏能让我试着用用了。” 此人接着又饶有兴致地开口，如同在多年的百无聊赖后终于找到了点乐子：“我也挺好奇，其他事情你知道多少？” “你会回答我其他疑问吗？”王杰希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而是反问了一句，“我要怎么称呼你和他？”虽然没明说，但两人都知道那个“他”是谁。 在看到这个受了致命伤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时，王杰希总是觉得有些怪怪的，一种……很难说的感觉。总而言之，这是他的世界，毫无疑问。 “就叫我面板吧，叫他终焉智能。听你叫了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那个人毫不在意地回答，“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一切。” “那好，我从头来一遍吧，我的疑问也够多了。”王杰希与他四目相对，目光锐利，“也让我看看自己猜对了多少。” “王杰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似乎全然忽略了王杰希眼里浮动的灼灼情绪。 “先抛开你们两个的影响……”王杰希嘟囔了一句，他对面的人扯了扯嘴角，最终也没做出什么表情。 “——事情最开始源于林杰和方世镜的合作。方世镜意外来到封闭的微草博物馆与林杰搭上线，他们两个都想打破自己面临的困局，一拍即合开始合作。微草之后为方世镜的改革输入了很多人才和先进技术，其中很有一些不方便放在明面上。方世镜之后培养了方锐作为自己的继承者，林杰则集微草技术结晶制造出了尝试的两个人造人胚胎。一个战斗型先被培养完成，他们准备将其培养为改革的主力，成为终极杀戮机器负责一些见不得人的工作，或者为下一代掌舵手服务。改革看起来一帆风顺，但帝国贵族内部产生了强烈反弹。方世镜是激进改革派的代表，方学才的家族是保守反对派的代表，方明华的家族则相对中立。”王杰希摊开右手，有些出神地依次按下三根手指。“但那场爆炸和之后的反扑改变了一切。” “王杰希”摇摇头：“他们那时候都太年轻太轻狂，觉得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这种语气，不知道的以为你才是他的长辈。”王杰希语意不明地回了一句。 “我过的岁数比他久的多得多。你也不用花力气试探什么，都到这一步了，你现在也出不去，说完我自然会回答你的问题，继续吧。”这算是在刚刚被王杰希噎住后扳回一城。 王杰希吐出口气，在被“王杰希”迅速戳穿试探意图后心头一凛，神色却是如常：“胚胎押送途中遭遇了反对派的反扑，负责运送的魏琛在爆炸中重伤失踪，胚胎也在爆炸中丢失，流落反对派手中。与此同时，对胚胎情感进行调试的仪器也消失不见，不能进行后续干涉，意外解放胚胎感情发育的能力。这导致本想利用它的反对派被屠杀，方明华目击了现场。” 他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那个胚胎就是最初的我。在这次爆炸中，我的记忆里出现了第一次时空波动，而与此同时，那个情感调试仪器飞去了一个完全不可能的方向。这绝对和他，和终焉智能有关。这几次时空波动到底代表了什么？终焉智能出手干预了？” 人影思忖了片刻：“也不算错。这确实是他的首次尝试，在他所处的维度上对这个世界进行的任何干预都会产生剧烈的时空波动，但也会对他自己产生相当大的反噬。之前的其他世界和我那个世界的不同都是平行世界的自然衍化，与他无关。” 话音未落，王杰希盯着眼前人，突然问道：“他知道你的存在吗？” 人影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先自己轻声重复了一句令王杰希感到异常熟悉的话：“‘你永远站在我的身后，我就一直看不见你的脸，只能看见你的影子’……他的精神能跨越无数平行世界，看见无数个王杰希——除了我。就像诅咒一样。如果他知道我的灵魂没有湮灭，也不会如此长久地观测平行世界，试图找出一个‘王杰希’存活的命运走向。他看着其他的‘我’，我看着他，这就是他打破平行时空隔离状态后所付出的代价。” 他虽然正对着王杰希，视线却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仿佛穿过了悠久的岁月，显得悠长而弥散，良久才转而言道：“当然，都会累，都想快点结束这一切。他之前只是观测，这次却顶着反噬出手，这次干预很有价值，想想看，这可是第一个‘王杰希’最开始就有了情感的世界——不过也不那么正常就是了。” 纯白空间里，微光明明灭灭，海浪一般在他们面前浮动着，在相同的两张脸上投下光的涟漪。 双方一时都没有说话。 在短暂的沉默后，还是“王杰希”率先开口：“不观测平行世界，就不知道命运到底有何等惯性，其他世界的王杰希没有感情，而你有，虽然是把这个这个世界不知觉地当成游戏。但直到离开蓝雨为止，你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和其他平行世界别无二致。” 说到这里，此人发出了一声嗤笑，在空寂的房间内显得异常清晰。不过这笑声并不是对着王杰希，而是不知道别的什么人，或许是他自己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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