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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有一点说错了,但也提醒了我——我们看到的不完全是虚假。 黑雾是真的。 所有的视觉错觉,都建立在至少两种颜色上,并且很大程度上依赖形状的分割和对比。不去和其他地方比较,黑雾在这一个空间里的浓度是稳定不变的,而且从我们的角度看出去,没有明显的边界构成形状,所以我们不可能对它产生视觉错觉。 那它就是我们的眼睛现在唯一“可信”的东西,提示的有效载体。 而刚才闷油瓶带着手电筒光束的移动,让我发现了黑雾在这里的另一个不同—— 在之前的所有地方,黑雾都是连续的。八门房间,猎场,大沼,雕像大路,过来这里的甬道,黑雾都是一大片,基本上填满空间,虽然有极限距离,但是在极限距离到墙壁之间,它是连续不断的。 可是在闷油瓶刚才移动的不到十米距离内,只有十米,他腰上的手电光就出现了透出、被遮蔽、透出两次变化,在光线能透出的位置,那里的黑雾是断档的! 这绝对是有用意的。这个墓室的解法,就在黑雾断续的轨迹里。 “记录。”闷油瓶道。 我翻出纸笔,他开始匀速往回走,我边看边标记路径上各个位置的“黑”与“白”,同时感到一阵愕然。 草,闷油瓶虽然会失忆,但他本身的记性其实好到逆天,这一路回来,走过的路哪里有雷哪里安全,一个磕绊都不打的。而且他还看不见,没有任何视觉辅助标识,完全就是靠自己的脑子在凭空想象、构图和记忆。如果被以前的院系教授知道,肯定哭着喊着求着想收他为徒。 闷油瓶不再单独向前走直线,而是在一个区域内,蛇形往复,片刻之后,我在纸上画出了一小块的图案。 其实只是冰山一角,但已经不用再继续了。 我深吸了口气,叫住他,揭开谜底的嗓音都有点发抖:“小哥,黑雾的轨迹是…古楼顶端,族长房间里面——龙纹石盒背后的那幅浮雕。” 以我站的位置为观测点,纵横的黑雾如同晕开的水墨丹青,在我们面前延伸出这幅展开的绘卷: 左起,一条直线垂下水滴,中间广袖之人昂然而立,左接水滴,右递石盒,右侧一群张家人齐齐跪地,俯首承接这个意图穿越三千年时光的神话—— 闷油瓶站住了。 龙纹石盒里是个死婴,长生的神话已经破灭,张家分崩离析不可挽回,但是这个盒子,这幅图画,仍然被层层保护,安置在只有一个人能进入的族长房间里。 我突然意识到,之前想这件事时,我还漏了一个前提。 这个盒子是耻辱。在它之后,坚持的人死于内斗,剩下的,已经没有谁还在乎他们的家族使命。 留给你的都是腐朽的,他们会拿走一切可以拿走的。 盒子是闷油瓶放进去的。 那是在踏过长生的陷阱之后,他仍然为之独行了百余年的,真正使命。 “这个墓室设置了三个出口,”闷油瓶站在那幅画里,沉声说,“分别位于直线的中心,周穆王画像的中心,和龙纹石盒的中心。” 我和胖子脱口而出:“周穆王?” 既然这一路上所有机关预留出的生路,都是为“迎接他复生的队伍”设置的,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是要进入他—— “不。” 闷油瓶摇头。 “我们要进入直线。”
第61章 菇菇聚会 我小心地踏出一步,脚落下去,与地面上散发着微光的轮廓,完美吻合。 静谧的黑暗里,我抬起头,看向前面一路延伸出去的荧光脚印,心里感觉非常奇妙。 这是闷油瓶的脚步,是他留给我的轨迹。这条轨迹,在无声地指引着我,往正确的道路前进。 我知道,这个想法多少有点自恋,毕竟这条轨迹不是他专门留给我一个人的,胖子就跟在我后面几步,也在踩他的脚印。 但我在黑暗里,走着这条路,每走一步,都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好像回到了那十年,周围都是黑暗,我趟着泥沼奋力往前走,往前看,这条路很难,但我时不时发现,有一个人,早早为我留好了许多指引。 喇嘛转述的故事。他交代给胖子的三件事。他的笔迹,会自动转向的钥匙,被打扫干净的云顶天宫。 我都有点想笑,他还把衣服叠好了,留给我。 胖子在后面咋呼,那把大嗓门,在这个环境里显得特别的响:“哎,我这鞋码比小哥大一圈儿啊!这能偏多少,踩出去了咋办,那箭咻咻咻地,可不兴被扎成烤串。” 我没好气地说:“你能闭一会嘴吗,难得的气氛,都被你破坏了。” “哎哟,气氛!”胖子先是稀奇地应了一句,然后顿了几秒,语气古怪起来,“天真你说说,啥气氛啊,浪漫满屋吗?” 啐。我脸有点热,没搭腔这句话,继续往前踩了几个脚印,看到地上画着一个荧光的符号。 出口到了。 我还不知道那根直线的含义,不过闷油瓶那么肯定,一定有他的依据。 我从暗道里下去,脚下的触感变成了泥土,前面闷油瓶的脚印开始不清晰了,说明他不再往鞋底补充荧光剂,这段路上已经没有机关。 左右很窄,到了一个新环境,我本来是试着保持平衡,两只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伸,就都摸到了石壁。上面很阴凉,而且凹凸不平的,手感不清晰还有点扎,不像工匠雕刻出来的线条。 我吸了吸鼻子,味道我是闻不清楚,但是能分辨出潮湿的水汽。斗里这么半干半湿的,没几年就得完球。我这是到了哪? 怎么像是一条天然通道? 本来还犹豫能不能开手电,在这种夹心饼干似的羊肠小道上行走,看不看得见倒也无所谓了。闷油瓶什么信息也没留,走得真尼玛快。 我一边腹诽,一边撑着两边的石壁往前挪,没几分钟,前面出现了隐约的光亮。 我眯起眼,以为是赶上他了,眼睛稍微适应后仔细看,才发觉那光线和手电光不一样,有颜色。 …晚霞? 我摸出小道,看着眼前的景象呆住了。 又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和大空洞的规模几乎不相上下,岩壁非常高,从上到下长满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蘑菇,五颜六色的好像在开展会一样。 虽然我是跟着光进来的,但这个岩洞整体非常暗,到处弥漫着稀薄的黑雾,天顶只开了一个孔,晚霞温暖的橙光就是从这个孔里漏下来,面积很小,只能照开下面一小片区域。 这束光里有一抹发亮的白色,被照得几乎透明了,它自己好像也是会发光的,一层柔光的光晕特别惹眼。匆匆一扫,整个岩洞里只有这个是唯一的一株,但是太高了,离得太远,我看不清楚,那也是蘑菇吗?还是花? 在它背后,有一个方结构的东西,明显是人工造物。 旁边传来轻轻一下按钮声,一道明亮的手电光照了上去,我这才发现旁边的闷油瓶,不同于自然光的光圈在上面移动,照出来的形状,像一个门框,但又太小了,不是给人通行的尺寸,似有精细花纹,顶部盘着一条飞龙。 胖子这时候也到了,进来和我一样一呆,就惊奇道:“蘑菇窝?”然后看到我和闷油瓶注目的地方,“那又啥玩意?” 我不确定道:“神龛?” 闷油瓶看着那玩意,未予置评,过了一会道:“上去看。” 我看了一下周围,有种万里长征感。 这个没得作弊,就是硬爬,好在我之前看账太多的时候,为了防治颈椎,跟小花一起在室内攀岩馆玩过,还算有些经验。 这里没有攀岩墙那么陡,能落脚和手臂借力的地方也有很多,问题主要出在那些蘑菇上,太诡异了,不敢碰。长得跟脑子一个形状的,表面有红色液体像在溢血的,或者像切好的杨桃那样尖角向外延伸,但看质感又确实是菌菇。 胖子说起云南的菌子汤,说那叫一个拍大腿的鲜,但一般人不能上山瞎搞,很容易去见马克思。网上说吃完看到一群奇幻小人跳舞的段子也很多,我看着脚下一丛一丛的奇形菇,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小哥,”我叫他,“以前你在青铜门里的时候,我总是担心你靠吃什么维生,然后我就上网提问,有个胖子回答我说,吃蘑菇。我一听,觉得还挺合理,一片漆黑的地方,正适合种蘑菇。” 胖子立马撇清关系:“他说的胖子不是我!” 闷油瓶向上攀的动作一顿,我忍不住笑,“你看这里的蘑菇,有没有你种过的?”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个问题,你也可以回答。” 哎呀,我心说,这个人真是好难调戏啊,一边遗憾没能看到闷油瓶无语的样子,一边又觉得,他能这么反搭一腔,也够我满足的了。 出了一身汗,终于快爬到顶,接近的过程里我就一直在看那株白色的东西,越看越像一茬发光的金针菇。 最后小跳一步,跃过去,细看之下,还真是细长的植株,好多根聚拢在一起,头顶的菌帽像朵喇叭花,朝外围垂下,有几个伞已经掉了,在地上腐烂了一半。比较奇怪的是下面是岩石,这个菇的根在石头里?怎么长出来的,它能腐蚀岩石吗? 只生长在这里,它明显依赖光照。然而真菌不能,也不需要光合作用。我抬头看了看上面的孔洞,这个孔,是自然形成的,还是人为特意凿出来的? 铛!铛铛! 我一回头,胖子拿着手电在往那个“神龛”的门框上敲,“青铜的,青铜门!” “…” 妈的,我一时都不知道该用个什么表情来回应,这个尺寸的门,怕是开给猫狗过的吧。然后我就看到闷油瓶脱下装备包,趴下来,准备往里面爬。 “小哥!”我下意识地出口,这完全是条件反射,喊出来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闷油瓶抬头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竟然真的停了下来,直起身说:“你先进。” 什么?我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个发展,但看了眼那扇迷你青铜小门,对,就该我先进! 我把背包甩在地上,俯下身匍匐前进,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先进去,头和肩膀也进去以后我一抬,心中就是一凛。 “里面全黑!照不亮!”我立马叫道,闷油瓶拍了拍我留在外面的腿,说,“继续进。” 这人很笃定啊,我心说,就继续往里爬,等到整个身体都进来了,我站起来往四周摸,这里和青铜门里一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手电开着,光却被彻底吞没,但和青铜门里广阔的虚无不同,这里是有边界的,我往我进来的门框方向摸,很快就摸到了边上的墙。 瞎子摸墙走?我正考虑,同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言不发进来的人,肯定是闷油瓶,然后是胖子的嚷嚷,“让让让让让让,你们都让开没有,摸到了屁股不负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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