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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加快脚步，回光返照般，浑身充满能量。他在黑暗中奔跑，风扬起发梢。手电光打向张起灵，全世界仿佛只有那一处，他正奔向他的光明。 意识到张起灵说什么时，吴邪正在下落。他依旧听不到声音，但终于看清了嘴型。 消息？ 什么消息？下一秒，吴邪头皮发麻，意识到不对！闷油瓶说的是—— “小心！” 吴邪脚上绊到什么，身体平衡打乱，整个人往前飞出。头灯射向脚下，那是一根大腿粗细的枯藤。吴邪立马护住肚子，尝试改变姿态，以侧面落地。但孕期行动笨拙，已经来不及了！ 他正面朝下，重重砸到地上。最初落地的是手肘，骨头磕在坚硬的石面。他竭力撑了一下，企图缓冲，但还没感到痛，肚子就猛地撞地。他听到咔的断裂声，暗自祈祷是他的骨头。若是别的，他接受不了！ 地面潮湿，他腹部着地滑了一阵，数秒后停下，勉力将身子侧躺。方才撞击猛烈，他整个人是麻的，缓过劲后一阵剧痛。浑身都疼，甚至不知伤到哪里。他尝试抬手摸肚子，但手臂热辣无力，恐怕脱臼了。 他想说话，但疼痛令他无法发声，喉间只逸出微弱的呻吟。心里在疯狂呐喊—— 他的孩子，谁来帮他看看，究竟有没有事？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不必了。他在自欺欺人。如此剧烈的磕碰，怎么可能没事？ 腿间一片温热，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鼻子不好，如果他能闻到，那将是大出血。绝望和恐惧将他包裹。整个人疼得快裂开，额间淌满冷汗，头发黏住脸，意识在剧痛中逐渐模糊。 他看到一个人朝他奔跑，身型摇晃，踉踉跄跄，没几步便倒下，最后几乎是爬过来搂住他。脑袋被一只手揽在怀中。苍白的手臂，上面淌着血。 吴邪抬眼，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不似从前古井无波，沾染了焦虑、张皇和恐惧。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人从来淡定强大。 他想抬手触摸对方脸颊，或安慰对方别怕，可他什么也办不到。喉间咳出一口血，努力扯了扯嘴角，吐出两个几不可闻的字：“小哥。” “别怕，我带你回家。”张起灵的声音因慌张而颤抖。 与其说在安慰他，不如说在说服自己。闷油瓶虚弱至极，走路已是勉强，如何救他出去？ 吴邪没想到，死到临头，思路竟如此清晰。他头脑愈发昏沉，在彻底堕入黑暗前，听到粗犷的声音，崩溃大喊：“天真！” 鼻腔血腥味浓重，胸膛宽厚可靠，他被打横抱着，于黑暗中疾行。世界极静，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耳边有人絮絮叨叨同他说话。起初只有两人，后来变成好几个，不断告诫他别睡。但他做不到，暖宝宝不管用，他又冷又困。 迷糊中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刺眼的白光，四周风景飞速后退。身体颠簸，有人用手垫着他的头，握住他的手，让他别怕。之后的声音十分嘈杂，似乎有许多人围着他。哭声、喊声、讨论声、仪器声... 太多噪音入耳，令他头疼欲裂。 “坚持住！我们快到了。” “医生，求您救救他！” “医生，到底怎么样了？” “产前大出血，立刻手术！” “家属签字！” “心跳正常！麻醉准备！” “手术准备！止血钳！纱布！” 一道极亮的白光—— 突然间，疼痛全部消失，一切重归黑暗寂静。 意识再次恢复，吴邪的第一印象是白，刺目的白色。白天花板，纯白墙壁，灰白地面，洁白床单，白油漆门，整个房间跟雪洞似的。窗边还有簇白百合，吸足了水，饱满挺立。 这是医院病房。 胖子在窗前椅子上，后仰着打瞌睡。床边有把小凳子，张起灵坐着，趴在吴邪脚边，安静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吴邪尝试坐起来，但他没力气。稍一动弹，腹部就一阵钝痛。和昏迷前的疼痛不同。之前是全身性大面积剧痛，此刻略轻微且有针对性。是手术后麻药未全褪的症状。 整个腹腔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他丢失了什么。他左手挂着吊瓶，虚弱地抬高右手，触摸自己腹部。这几月习惯的高度，什么也没摸到。手掌颤抖着下落，一寸一寸。他的心也跟着一寸一寸下沉，直到触及平坦的小腹，彻底沉入深渊。 没有了！ 原来的隆起，消失了！ 第23章 他的孩子！ 心脏猛地狠抽了一下，难以抑制地恐慌。吴邪轻唤道：“胖子。” 张起灵倏地睁眼坐起，关切地望着吴邪。 胖子则被惊醒，冲到床边问：“感觉怎么样？” 吴邪并未答话，置于腹部的食指微动，静静望着两人。 “孩子——”他的声音紧绷而干涩，“没了？” 胖子满眼血丝，一夜仿佛老了十岁，露出极痛苦的神情。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沉默半晌道：“我去找医生。”说完带上门，离开病房。 吴邪转向张起灵，抬手扯住张起灵衣袖，颤声恳求：“小哥，你告诉我。” 张起灵握住吴邪的手，轻声道：“吴邪，你需要休息。” 吴邪攥紧张起灵，坚持道：“告诉我。我只信你。” 张起灵沉默，眼中的悲伤快要溢出。短短几秒，仿佛一生之久，他最终点头。 不知哪来的力气，吴邪甩开张起灵。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脖颈青筋暴露，激动道：“骗我！都他妈骗我！” “吴邪。”张起灵沉痛道，“对不起。” 吴邪绝望闭眼，灭顶的悲哀将他淹没。两行泪自眼角溢出，顺着脸滑落枕头，发出嘀嗒闷响。再次睁眼，眼底已是一片通红。 “小哥，别再瞒我了。”他尽力平复情绪，强忍着眼泪，“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 “孩子——没保住。“张起灵的声音压抑且苦涩，”你流了太多血——”话语难以为继，半晌后，生挤出几个字，“生殖腔被摘除。” 病房陷入一片死寂。 张起灵将吴邪的手抵在额间，闭眼痛苦道：“血藤的传说，是假的。” 他悲痛地忏悔—— “对不起，吴邪。” “我没能救你，是我害了你。” 吴邪平躺在病床上，默默望着天花板，尝试消化信息。简单几个字，他翻来覆去回味。没有歧义，正是他最不愿接受的事实。 他呆呆看了一阵，突然笑了。越笑越烈，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失控般涌出眼眶。泪水苦涩，他被呛到，剧烈地咳嗽，伤口因之而疼痛。心如刀绞一般，他在疼痛中疯狂。 活该！吴邪，你活该！ 你机关算尽骗人，所以活该被骗！ 你自以为是，所以活该没了孩子！ 你以后再不会有孩子了！你不配！ 你害过那么多人，你就早该死了！ 吴邪怨毒地疯笑，张起灵前所未有地恐惧。他紧紧抓住吴邪的手。吴邪就像只风筝，一松手就飘远了。言语在此刻苍白无力，他只能一遍遍轻唤—— “吴邪！” 张起灵喊了三遍，吴邪终于止了笑。眼神从天花板收回，落到张起灵脸上。 你看！你又在害人！你害闷油瓶难过！ 惊慌失措的张起灵，吴邪终究无法坐视不理。 “小哥，不必道歉，是我的错。”吴邪扯了下嘴角，和言安慰，“要是我不骗你，你就没机会离开。要是我小心点、不乱跑，孩子...”他哽咽着吸了下鼻子，“孩子也不会没。你从头到尾都为了我，我怎会怪你？” 张起灵红着眼，亲吻吴邪的双手。 “小哥，我好累。”吴邪轻轻抽出手，望着张起灵恳求，“能不能让我自己呆一会？” 张起灵欲言又止，忧心忡忡，最终妥协道：“吴邪，我一直在。” “我知道。”吴邪认真点头。 门被轻轻带上，张起灵离开。病房安静得可怕，只剩沉重的心跳。 吴邪扯住被子，将自己整个埋入其中。洁白的被子开始颤抖，像一堆雪，被风吹着摇晃。死寂终于被打破，被中传出细微的呜咽声，如同兽类痛失幼崽的悲鸣。 吴邪咬着被子，抓紧床单，极力不发声。但徒劳无功，他做不到！ 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他经历过那样多的事，自以为铁石心肠，无所不能面对，但他高估了自己。 死亡，失去，离别。无可挽回，无能为力。 潘子是一次，孩子又是一次。因为自己的失误，他伤害了重要的人，他无可避免地崩溃。 这样的他，他不希望人看到，更不希望人担心，尤其是张起灵。 他已做错太多事，不能一错再错。 他只能躲在床单下，藏于无人处，佝偻背脊，咬紧牙关，悄无声息地痛哭。他哭得喘不上气，胸口疼痛到窒息。 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立命？ 闷油瓶，我好疼。 闷油瓶，我好累。 闷油瓶，我走不出去了。 … 吴邪站在医院天台，静静点了支烟。风有些大，点了半天才着。烟丝红光一点，于夜色中尤为明显。这是他苏醒后的第七天。 多年不曾抽烟，还是从前的味道。他托人偷买的，多付了一百。每天故作轻松，心底的压抑只能靠尼古丁缓解。 他最近的行为，类似抑郁症。白日强颜欢笑，夜深伤心欲绝，最后于楼顶一跃而下，没人理解为什么。但他自认为还不算。 他并不厌世，他有事放不下。 这几天过得迷糊，很多事情都记不清。那天，胖子带来医生。吴邪机械地配合检查，如同一只牵线木偶。 医生戴着口罩，宽慰道：“还需住院观察，但一切正常。您别想太多。出血量太大，救回性命已属侥幸。” 吴邪轻轻点头，并未说话。 命？还剩两年。 生命最后的时光，他将以衰老、瘫痪、污秽、失禁的丑态，面对完美的爱人。 这就是他的结局？ 他不同意！ 他宁愿被冰冻封存。立刻！马上！ 他将长眠于南迦巴瓦，保留最后的尊严。但他也知道，很难。 不论安乐死是否合法。亲手处死爱人，这样的痛苦，他不愿闷油瓶承担。 真的就这样了？ 真的到绝境了？ 那十年的经历，教会吴邪一个道理——遇事不决点根烟。 确实很有帮助。有时光凭想象抽烟，思路都能清晰一个维度。 他从口袋掏出烟盒，就着火光观察。黄鹤楼1916，淡黄包装，一盒20支。不仅味道，连烟盒也丝毫未变。雨村买不到高级货，他对这种烟的印象停留在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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