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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医生和言相劝,“不是要不要,是能不能。您和孩子互相影响。不是说您不要命,就能生下孩子。是您没命了,孩子也会没命。您的情况太特别,医学界给不出解释,我也治不了。不好意思,我说话直接。” 自从有孕,吴邪心里一直埋着雷。麒麟竭失效,迅速衰老,五年寿命。张海客的话仿佛仍在耳边。他一直谨小慎微,就怕行差踏错。果然,以他开棺必起尸的命格,哪有侥幸的事? 老实说,他不喜欢小孩,怕麻烦。但现在不一样。 他有私心。 这是他们的孩子。等他死后,孩子会代替他陪伴闷油瓶。所以,他们必须活下去。 “性别是什么?”吴邪问,出人意料的冷静。 “龙凤胎。” 第10章 新月饭店开了百年,看惯人世百态,早已宠辱不惊。称得上浓墨重彩之事,屈指可数。 头一件,在民国。 张启山为友人求药,烧了半年收成,点爆三盏天灯,迎娶美人归。 此为风光。 第二件,二十年前。 吴家小三爷误点天灯。非但不给钱,还伙同友人抢鬼玺、砸饭店。 此为嚣张。 第三件,一天前。 神秘贼人夜闯饭店,炸了保险柜,劫走拍卖品,导致今日开天窗。 此为流氓。 且听从头道来。 三天前,吴邪自医院回家,一开门人都齐了。不愧是数字时代,信息走得飞快。瞎子早就在群里汇报情况。吴邪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脸。映在85寸电视上,大得有些瘆人。 霍道夫。 “情况我大概了解。张海客对麒麟竭的判断基本正确。怀孕加速衰老过程,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无法孕育胎儿,也无法承担分娩。胎儿活不过六个月,但你的寿命不受影响。” 众人满怀期待地看着远程视频,霍道夫却陷入沉默,似乎有些为难。 “然后呢?”霍秀秀急得直跺脚,“你这人,怎么话说一半?救人呐!再去一趟雷城,或者怎样,咱们都奉陪!” “还有种办法,不知道算救人还是害人。你们可知鹿活草?传说生死人肉白骨。虽没那么夸张,但与当归搭配,可激发人体机能。就好比打了兴奋剂,身体会达到巅峰状态,持续半年左右。”霍道夫顿了顿,“和麒麟竭同理,此法透支生命。药效过后,你的寿命会缩短一两年。” “庸医!”胖子拍案大怒,“什么破方法!拆东墙补西墙!天真,咱不吃!你以为演电视剧呢?还‘保大保小’?我替小哥答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保媳妇!” “半年够了。”吴邪摸着肚子,对众人道,“要从前,我肯定也不同意,大不了再生或者不生。但我本来也没几年活,三年五年有什么区别?这么算不亏。” 胖子叹了口气,去屋外抽烟。 解雨臣破天荒没玩手机,问霍道夫:“我在想,再吃麒麟竭行不行?血蛇藤汁液凝固而成。虽然罕见,但不至于找不到。我派人去了趟苗寨,收回来几块。” 说着从兜里掏出小密封袋,摊开在桌上,好几片暗红色方块。 “理论上可行。”霍道夫点头,“麒麟竭不难造,南疆多用于驱虫。难的是年代。你收的这些顶多百年。鲁王宫那块,从战国算起,至今两千多年,世上能有几块?可遇不可求。” “不能多吃几块?”胖子从窗口蹿进半个脑袋,“加起来也差不多?” 霍道夫无奈摇头。 吴邪像坐了次过山车。不想活是不可能的,但霍道夫的意思也很明白。理论上可行,实践上不可能。十墓九空。那十年,他下过数不清的斗,不乏年代久远的,从未再见麒麟竭。就他这倒霉运气,三五年哪里找得到? “一样样来,好吧?”吴邪笑着打断,“鹿活草哪里买?先让我卸货,我才有功夫找。” 霍道夫笑道:“这可不好买,质量好的,几十年难得一见。你运气好,最近正好有人出手。我帮你打听了,三天后,新月饭店拍卖。这玩意儿生津止血、增强体质、醒脑提神,总之啥都沾点。抢的人估计不少,备好钱。” “点灯吧。”解雨臣风轻云淡,“钱能解决的,都不是问题。”他朝吴邪笑了笑,“不用谢我,不算欠款。我干儿子、干女儿的满月礼。”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三日后,吴邪和胖子在家泡脚等消息。接到电话那一刻,他是懵逼的。 “什么叫没了?”他匆忙擦脚穿鞋,“保险柜呢?炸了个大窟窿?” 吴邪疑惑地看胖子,胖子疯狂摇头:“不是我干的!你这体质,绝了!” … 新月饭店老板是张家人。弯弯绕绕攀扯关系,给了几分薄面,放两人出了黑名单。吴邪头次进老板办公室,雕梁画栋,古香古色。 老板面相年轻,端坐在梨花木椅中。命人奉了茶,好整以暇地问吴邪:“夫人近来可好?” 夫人你大爷!吴邪没空寒暄,直切主题:“我要鹿活草。有线索么?” 老板屏退伙计,上下打量吴邪一番,问:“夫人要来做什么?” 吴邪坦白道:“治病。” 老板狐疑道:“能说明白点吗?” 吴邪摇头:“不能。” “稍等。”老板皱眉,起身去里间,三分钟后,递出张条,“去这里,有人会见你。” 纸条上地址是后海。莫非抓了人,私自囚禁,让他们去审?吴邪百思不得其解。 出租车在一座宅院门口停下,很是气派,像是旧时某个王公贵族的府邸。穿过几条抄手回廊,仆人领两人至里间。吴邪心里隐隐有个预感。果不其然。 跨过门槛,中式会客厅中,一名女子着旗袍坐于正中,笑吟吟等着他们。 “关哥,胖哥,真巧!” 这银铃般的声音,还能是谁? “不巧。”吴邪冷笑一声,“你们串通好了,东西你拿的。” 拍卖前小花摸过底。冲鹿活草来的人不少,不足为惧,唯独李家。传闻当家夫人病重,怕是要争一番。钱好说,实在不行就抢,反正不是头一回。没想到,事先被人截了胡。难怪刚才那老板一点也不急,原来是监守自盗! 青姑娘比了个手势让两人坐,笑道:“我跟老板有些交情,帮忙私留了。” “青姑娘,能不能让给我?条件你提。”东西在人家手上,吴邪只能忍气吞声。 “不能。除非——”青葱玉指绕了白瓷茶碗一圈,“告诉我理由。” 吴邪沉默。年纪大了,不熟的人不想牵扯。 青姑娘又道:“大家是朋友,万事好商量,但我不能任人欺负。你们来我家里,要东西又不坦诚,我没法给。” 胖子笑道:“大妹子,我病了,要这个草救命。你行行好呗?” “哦?”青姑娘抿了口茶,“什么病?” 胖子立马道:“糖尿病!” “不诚心。”青姑娘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起身往里屋走,喝道,“送客!” “我怀孕了。” 吴邪的声音很轻,整个房间一片寂静。青姑娘明显吓呆了,眼睛瞪得滚圆。 他望着青姑娘诚恳道:“胎不稳。可以让给我么?我欠你一个人情。” “啊?!” 里间传来极其夸张而熟悉的男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从屏风后冲出来。 “张海客?!” 吴邪倒抽一口凉气,恍然大悟。小丫头哪来这么大面子?能说动饭店老板的,只有同为张家人的张海客。 张海客激动道:“怀孕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我!” “又不是你的!”吴邪不耐烦地伸手,“东西给我,我要走了。” 张海客皱眉,似乎犹豫不决。青姑娘凑过去小声提醒:“不能给。” 吴邪不可思议地望着张海客。他实在不明白,有什么可犹豫的。 随即他又有些明白。尽管他不愿承认,整件事能使唤张海客的,只有闷油瓶。 张海客的犹豫,也是因为闷油瓶。 是闷油瓶会犹豫。 是闷油瓶在帮她。 是闷油瓶抢了药。 尽管闷油瓶一无所知,但事实就是如此。 在他为孩子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在朋友们替他绞尽脑汁的时候,闷油瓶在帮别人遮风挡雨。 而现在,他舔着脸,四处奔波,卑躬屈膝地求别人放他孩子一条生路。 “都出去。” 冰凉的男声响起,一道身影自里间走出。吴邪不看就知道是谁。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感情。 果然,闷油瓶一直在。只不过,冷眼旁观。 胖子拍了拍吴邪肩膀,说了句“好好聊”。众人离开,房间只剩尴尬的沉默。 “药是你截的?”吴邪不死心地确认。 张起灵嗯了声。轻飘飘只一句,吴邪万分委屈。 整个人仿佛泡在冰水里。由内而外的寒意,冻得他缓不过气。 冷淡,漠视,置身事外。 除了头几天没回神,以及那场信息素诱导的欢爱,闷油瓶失忆后,一贯如此。 他想起多年前的初遇。三叔楼下,黄昏时分。他看了闷油瓶一眼,闷油瓶无动于衷,他们擦肩而过。数十年时光,大梦一场,一切又回到原点。 他们是十年后的陌生人。 “孩子...是谁的?”张起灵的语气异常艰涩。 吴邪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不那么狼狈。胖子说的对,他不能冲动,他要“好好聊”。倘若只他一个,他大可扬长而去,但他揣着两个娃,没有任性的资格。 “我说是你的,药能给我吗?”他紧张地央求,“真的对我很重要。” “不必如此。”张起灵眼神一暗,“孩子父亲和药没关系。” 又是没关系!又是无所谓! “行,那就不是你的!”吴邪彻底被激怒,口不择言,“药给我就行!” 张起灵苦笑了一下,并未接话,去里间拿出只小檀木盒,搁在吴邪掌心。 就这么简单?闷油瓶还是在乎他的。 “吴邪,你还要什么?”张起灵深深望着吴邪,“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吴邪眼眶发酸,攥着木盒关节发白。他想要时间,谁也给不了。 他对上张起灵的目光,发现张起灵正长久地注视他。仿佛是最后一眼。目光那样漫长、眷恋、绝望,仿佛要将他刻在脑海里。 他被看得一阵恍惚,仿佛回到那年长白山上。张起灵点着烟,隔着篝火凝望他。而他傻乎乎问,背上是不是有怪物。他突然没来由地惶恐不安。 张起灵静静问:“吴邪,我对你重要么?” 吴邪怔了一下,几乎本能地点头。 不论何种关系,无论闷油瓶变怎么样,都是他最重要的存在。连同这两个素未蒙面的孩子。之所以重要,只因是他和闷油瓶的孩子。他爱屋及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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