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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想他都不像会把脏衣服送去干洗、知道打电话找前台送餐的人。 我叹气,真是当老妈子当惯了,偶尔放个假还不习惯。 我摸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小哥,睡了吗?” 发完又觉得有点二,凌晨一点了。 酒店有夜床服务,备了水果和点心,我从冷柜拿了个冰杯,切开一只柠檬,给自己做了杯冰柠气泡水,靠着床头发了一会呆,拿起手机设闹铃,突然发现闷油瓶回我了。 “开门。” 信息是五分钟之前发来的。 这给我吓的,跳起来去应门。 他还等在门外,头发有点乱,穿着白天的衣服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小哥你还没睡么,进来进来。”我赶紧招呼他。他道:“睡了,又醒了。” “我发消息吵到你了?你睡前记得开静音,一会我再教你一遍。” 他用手机只用最简单的功能,有些功能我教过了他也不用,他不是学不会,就是单纯认为没必要,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都不挑的一个人。他睡觉特别轻,我翻个身他都能醒,在雨村我们三个去看老中医,大夫说短睡和夜醒最伤记忆力,我就很怕影响他的睡眠。 他淡淡说了句没事,进屋走到床边,看看我,又看看我的床,站着不动了。 按照惯例,这是要我猜哑谜。 我看向他的登山裤,又顺着他的视线去找,差不多懂了,这是没换外衣知道不能坐,我总唠叨他和胖子的生活习惯,他俩太不讲究了,整天光脚走来走去,干完农活回屋不换外衣就躺床,我看见就数落他们。 这一看就看出了古怪,我摸摸他连帽衫的衣角:“小哥你也是,怎么睡觉都不换身衣服。” 他沉默半天,憋出俩字:“没带。” “什么叫没带?”我明明收拾了的。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旅行箱。 我一下子闹了个红脸,我特么给忘了,我俩的东西收一个箱子里,上楼时我困得神志不清,拖着箱子直接回了房间。 我被他弄无语了,蹲在地上开箱找他的衣物,回头道:“你来找我拿呀,跟我客气什么。” 他道:“很晚了,怕吵到你。” 他在小事上是真不在意,清心寡欲的像个菩萨,他的时间观念也和别人不一样,这也是我在雨村发现的,刚把他从门里接出来那段时间,他动不动半夜不见人了,给我吓得好几次犯ptsd,天天和胖子打着手电满村找他,连村头二丫都知道我们家有个经常走失的帅哥。 他的生活规律就是没有规律,他想睡就睡想醒就醒,一巡山就不见人,跟个猫似的,生活好像只有全力猎杀和窝着不动两种状态,在他的行动面前,日升月落也得给他让路。 我用了很久才给他养出了正常的作息,所以每当看到他晨练回来,蓬乱着头发站在院子里吃早饭,我都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话说回来,他刚才估计回房间先忙着发呆了,等想到要洗漱睡觉时已经晚了,又不想再打扰我,干脆衣服都不脱就往床上一歪。 他自己可能不觉得有什么,这么多年他一直这么活着,非常自洽,但他的状态在外人看来其实挺难受的,什么都看过,什么都不在乎,黑白颠倒,记忆混乱,时间稀碎,找个土坡子垫块石头都能睡一觉,给他一个职责使命,他就会万古洪荒的承担下去。 我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我希望他好好的,希望我的朋友们都好好的,但我认为的好和他认为的好究竟是不是一回事,我也很迷茫。 他去浴室简单冲洗了一下,出来时已经换好了家居服,我俩经常换着穿T恤,但他拒绝我的纯棉大裤衩,一定要穿长裤,我和胖子背地里编排他,胖子说咱小哥守男德,我说老人家了,可能是怕吹风膝盖痛。 我指了指摊开的旅行箱:“太麻烦了,小哥你在这睡吧。” 闷油瓶没客气,直接掀被子上床,我贴着他躺下。 酒店的大床非常柔软,羽绒被像云朵包围着我们,他的体温很暖,有熟悉的薄荷清香,这回感觉对了,我窝在他怀里很快睡了过去。 睡前还在想,白付了一间房钱,可惜。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文物部门报到。 我们的身份是社科院考古研究员,一位姓高的老领导接待了我们,这人大概五十多岁,说话声音很洪亮。 “棺椁和部分有研究价值的文物已经封存起来了,我们有专门的存储环境,恒温恒湿,你们可以放心。” 我问道:“可以带我们看看吗?” “不太方便,文物还在编号整理,现在没有合适的参观环境。”他沉吟道,“但是我们留存了影像资料,整理了文字档案,可以供你们参考。” 我低头研究汇报材料,材料写得很简单,抢救性发掘的第一期已经结束,古墓年代断定为明朝初期,墓主人身份不详,那对困扰我们的陪葬俑并没有出现,一时看不出有什么古怪。 “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我问道。 他想了想,“要说最特别的,我认为墓主人生前对青铜铸造技术有一定研究,这座墓里发现了青铜兽钮鼎、香炉、酒器等,皆为明代仿制,技艺相当精湛。墓主人把它们带进坟墓,生前应该有些执念。” 明朝初期沉迷青铜铸造的世家,我想了一阵,实在没有印象。 老高看出了我的疑虑,笑道:“附近发掘的明清小墓不计其数,能青史留名的只有极少一部分,这并不是一座传统意义上的大陵,老实说,我们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感兴趣。” 胖子想追问,我用眼神示意他忍住,以他的关注点和脑回路,一开口准露馅,我是打算尽量多带走一些资料回去研究。 在我化名关根的那段时期,我和相关部门打过一些交道,他们和我们的做事方法不同,我们是窃贼,只要对一个墓有兴趣,必定如附骨之蛆啃噬到底。他们是过客,面对浩如烟海的尘封往事,如果暂时找不到答案,便会将之保护起来,把历史交给未来。 我不做贼很多年了,我只是竭尽全力帮助我的朋友。 我根据他的话整理笔记,他扫了一眼,赞许道:“好字。” “感谢讲解。”我对他说,“还有一个问题。” “那些参与发掘的人……都还活着吗?” 他愣住了,看着我哈哈大笑:“你们也听到那些传闻了吧?无稽之谈,大伙好着呢,你要是不相信,一会可以跟着我们的车去看看,他们去参加一个遗址公园的建设筹备会了,在门头沟那边,路远。” 我点点头,心里的天平已经倾向了他。 他拿起我的笔记,又看,忍不住夸:“是漂亮,现在的年轻人写不出这样的好字了,小伙子你写软笔吗?” 我谦虚地笑笑:“小时候祖父盯着学过,现在偶尔给朋友写帖子,不正经练了。” “练什么体?” “瘦金体。”我说。 “好好。”他道,“我是书法篆刻协会会员,不知道能不能欣赏一下?” 这是很高的赞誉,按理说我不能拒绝,但这些年我哪好好练过字,充其量为了讨好债主给小花临了三百张帖,手机里还真没存货,想了想,借了他的笔记本和钢笔。 我询着记忆,从清人顾贞观的《金缕曲》里摘了几句。 “行路悠悠谁慰藉,记不起,从前杯酒。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此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 老高连说不错,看出来是童子功,接着又若有所思地打量我。 “小伙子,忧思伤肺,你要注意。” 我们交换了一些关于这座墓的意见,他做了个结束洽谈的手势,我们随他出去,握手告别,他沉吟了片刻,说道:“俯仰不愧于天地,心正不怕鬼魂,你们不用怕那些传言,专心做事,本分做人。” 他帮我们协调了现场勘探的事,低头看着他给我们发的工作牌,感到有点惭愧。
第十四章 线索 这次见面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信息量非常大,我需要慢慢去梳理和消化。 刘丧平时在北京活动,他有私事要处理,我们约好暂时兵分两路,有新线索再碰头。 刘丧这人不坏,就是难相处,他和闷油瓶还不是一种类型的难相处,闷油瓶的难相处因为他平等的不迁就任何人,而刘丧的难相处是向外输出的,总要吊着一口气证明自己似的,说不得碰不得,非常拧巴,我不喜欢冲突,宁愿哄十个闷油瓶也不想应付一个刘丧。 他不跟我们一起,我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胖子也一样,跟我吐槽:“别人每天精神焕发,我看他每天精神病发。” 一整个下午我们都没出酒店,窝在房间看资料。 别看现代考古发展的有声有色,马王堆、海昏侯墓、曾侯乙墓、秦王墓等一系列大墓相继发掘,其实以现有的研究,能解码的部分不足十分之一,更多的谜题,连同它的主人的身世故事,依旧笼罩着历史的迷烟,等待有缘人的破解。 考古研究是谨慎、漫长的过程,三星堆的发掘跨越90余年,辛追夫人的身份之谜在出土二十多年后才见端倪,王侯将相尚且如此,想要在没有铭文、没有文献的情况下,解码一座小墓的信息,难上加难。 从现有的线索来看,这位墓主人在当时的社会体系中并不占优势。 明朝的文化非常繁荣,墓中没有发现印鉴、玉佩、官帽等象征社会阶级的陪葬品,也没有买地券和墓志铭,出土物品相对朴素,都说明墓主人没有显赫的社会地位。 我把石俑放在桌上,给它供奉了一桶吃剩的方便面,让它别客气,好好感受现代文明。 女人的脸朝向我的床,冷冷微笑。 陪葬俑使用原始的石刻技法,脸部的刻画非常草率,给人一种神秘又狰狞的感觉。 这时我已经找到阴森感的来源了。 唐代文物奢华,宋代文物典雅,明朝文物精致,总的来说,年代越往后,文物越接近现代的工艺水平,很难反其道而行之,而这只石俑从技术到风格,都透出一股不符合时代常理的原始感。 一旦不符合常理,就意味着危险。 倒斗下墓这行当的人,普遍文化水平低,过去,土夫子判断古墓有没有古怪主要靠经验,不符合常理代表没有被认知,没被认知就代表见过的人没能活下来,这一行都懂趋利避害。 我感兴趣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同样进入了古墓,考古队员却安然无恙? 胖子一拍大腿:“姓高的没说实话,天真,你发现没,这种陪葬俑在墓里都是扎堆出现,他们一张墓俑的照片都没拍,说明有高人指点,他们知道那玩意不能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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