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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劲。”陈伶撇撇嘴,收回鞭子,“还以为能撑得久点。” “人间的怨魂,再凶也有限。”忌的声音淡淡的,却操控着咒文茧往灯笼边挪了挪,“留着吧,夜里唱曲儿解闷。” 陈伶挑眉:“你这是……想听戏了?”他突然凑近,眼尾的猩红几乎贴到忌脸上,“早说啊,我带你去乱葬岗听,那儿的‘戏子’可比这厉害多了。” 忌侧头躲开他的气息,耳尖又红了:“胡说。”话虽如此,却没把咒文茧捏碎,反而让红藤缠上去,像给茧披了层红纱。 正说着,禁忌之海的边界突然传来阵沉闷的轰鸣。 不是守山灵的尖啸,而是种更厚重的、带着金属锈味的气息——是深海另一头的“锈蚀之渊”出事了,那里沉睡着被诅咒的古代战船,据说船骸里藏着能吞噬一切的“锈风”。 “啧,麻烦上门了。”陈伶啧了声,红伞在手中转得飞快,“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稳听戏。” 忌的脸色沉了沉。 他能感觉到,那股锈风正顺着海沟蔓延,所过之处,溟庞尸骸的骨骼都开始发灰、剥落,连他本体皮肤上的咒文都泛起层暗锈。 “锈蚀之渊的船骸醒了。”忌的声音里带了点凝重,“是你上次带回来的怨魂气息引的。” “怪我?”陈伶笑得更欢,突然甩出鞭子,鞭梢卷住块正在发锈的溟庞头骨,“正好,让它们见识见识,谁才是这片海的主子。”他拽着头骨往锈风来的方向抛去,“老东西,敢不敢跟我比一比,谁收拾得快?” 忌没答,却先动了。 灯笼里的暗紫光团骤然暴涨,无数黑色咒文如同潮水般涌向锈风,所过之处,那些发锈的骨骼竟重新凝聚,咒文在上面流转,像给骨头镀了层黑釉。 陈伶看得眼热,红伞猛地撑开,伞骨边缘射出无数红色藤蔓,藤蔓上的血色花朵瞬间绽放,花瓣飘落处,锈风竟像遇到克星般退散了,露出底下正在蠕动的船骸碎片。 “你这藤蔓……”忌愣了愣,“能克锈风?” “秘密。”陈伶笑得神秘,鞭子在空中划出道猩红弧线,卷住块最大的船骸,“不过可以告诉你,这是用一百个铁匠的执念炼的——他们最恨铁器生锈。” 两人一左一右,黑色咒文与红色藤蔓在海水中交织,像张巨大的网,把蔓延的锈风一点点逼回锈蚀之渊。 忌操控着咒文修补被腐蚀的海沟,陈伶则用藤蔓缠住船骸碎片,往深海更深处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这些破铜烂铁,正好当我新戏的道具……就叫《沉舟记》,怎么样?” 忌没接话,却在陈伶被块船骸碎片偷袭时,用咒文替他挡了一下。 锈风擦着咒文屏障飞过,在上面留下道浅痕,像道灰白的伤疤。 “谢了,老东西。”陈伶笑得灿烂,反手一鞭抽碎那块船骸,“看来我们配合得还不错。” 忌的耳尖红了红,没说话,只是操控着更多咒文涌上去,把最后一缕锈风赶回了锈蚀之渊,还用咒文在海沟边缘织了道墙,牢牢封死。 风波平息后,海面上飘着无数锈红色的碎末,像撒了层血。 陈伶靠在忌的本体灯笼上喘气,红戏袍上沾了不少锈迹,却笑得更欢了:“过瘾!比听戏带劲多了。” 忌的人形落在他身边,指尖划过他戏袍上的锈迹,那些锈色竟像活物般退散了,露出底下鲜亮的红。 “脏死了。”他的声音有点闷,却伸手替陈伶拂去发间的碎末——那动作生涩得很,像第一次碰易碎的珍宝。 陈伶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欢,故意把脑袋往他手心蹭了蹭:“怎么,心疼你的‘戏搭子’了?” 忌猛地收回手,转身往灯笼里缩,声音闷闷的:“胡说。”红藤却突然从灯笼里钻出来,缠上陈伶的手腕,把他往灯笼边拉了拉,像在替主人挽留。 陈伶看着缠在手腕上的红藤,突然低笑出声。他知道,这万年不变的深海,这懒得动的老东西,早就不是当初那潭死水了。 灯笼里,咒文茧中的怨魂还在低声唱着《牡丹亭》,红藤缠着茧,在暗紫光里轻轻晃。 忌偷偷掀开点灯笼壳往外看,正撞见陈伶望着他笑,眼尾的猩红亮得像戏台的灯。 他猛地合上壳,耳尖红得能滴出血。 深海的暗流带着点锈风的铁腥味,混着陈伶身上的胭脂气,在灯笼光晕里打了个旋,像在说——下次,换我带你去锈蚀之渊看看。 那里的船骸,比人间的戏文,更有故事呢。 陈伶被红藤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恰好撞在灯笼壳上,发出“咚”的轻响。 他低头看着缠在手腕上的藤条,又瞥了眼灯笼壳缝隙里露出来的、忌那点泛红的耳尖,突然低笑出声。 “老东西,躲什么?”他抬手,指尖轻轻挠了挠红藤的顶端,像是在逗弄只撒娇的猫,“刚才替我挡锈风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 灯笼里没传出声音,只有暗紫色光团轻轻晃了晃,红藤却缠得更紧了,还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在他戏袍的盘扣上绕了个圈。 咒文茧里的怨魂还在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唱腔软绵,倒衬得这深海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缱绻。 陈伶突然清了清嗓子,竟也跟着哼起了《牡丹亭》的调子。 他的嗓音比那怨魂亮堂,带着点未经雕琢的野气,却奇异地压过了怨魂的咿呀,在海面上荡开圈圈涟漪。 那些刚被修补好的溟庞尸骸,眼窝中的红光竟跟着调子轻轻闪烁,像是在打拍子。 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他故意放慢了语速,眼尾的猩红扫过灯笼壳:“怎么样?比那怨魂唱得入耳吧?” 灯笼壳猛地颤了下,像是被惊到。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里面传出忌闷闷的声音:“一般。” “一般?”陈伶笑得更欢,干脆盘腿坐在灯笼壳上,指尖敲着壳面打拍子,“那我换段《霸王别姬》?上次在戏楼没听够,我唱给你听——‘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他刚唱了两句,就见灯笼壳缝隙里伸出根细细的红藤,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像是在说“别闹”。 但那力道软得很,更像是在撒娇。 陈伶捉住那根藤条,指尖顺着藤蔓往灯笼里探,几乎要触到壳内的暗紫光团:“不闹也行。”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以后想听了,就跟我说。甭管是《牡丹亭》还是《沉舟记》,我唱给你一个人听,比戏楼里那些‘配角’唱得好百倍。” 灯笼里的光团骤然亮了亮,又飞快暗下去,像极了人骤然升温又强压下去的心跳。 红藤突然松开他的手腕,缩回灯笼里,却在缩回的瞬间,悄悄往他掌心塞了片东西——是半片晒干的橘子皮,带着点淡淡的甜香。 陈伶捏着那片橘皮,望着灯笼壳上渐渐平复的光痕,突然觉得这永夜的深海,竟比人间的戏台还要让人牵念。 他把橘皮揣进袖袋,起身拍了拍戏袍上的褶皱:“走了。等我把《沉舟记》编好,就来唱给你听。” 这次,灯笼里没再说“再说吧”。只有暗紫色光团轻轻晃了晃,红藤在壳内舒展了下,像在无声地应着。 怨魂的唱腔还在继续,陈伶的脚步声渐远,深海的暗流卷着戏文的余韵,在灯笼的光晕里打了个旋。 忌悄悄掀开壳缝往外看,只瞧见那抹猩红的背影越来越远,却在海面上留下串淡淡的红光,像串没写完的唱词,等着下次被续上。 他指尖碰了碰红藤,藤条上还沾着点陈伶的气息,热得像团火。 “……好。” 极轻的两个字,混在怨魂的唱腔里,被深海的暗流悄悄接住,藏进了灯笼的光团中。 陈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禁忌之海的边界后,忌才缓缓从灯笼里探出身。 海面上还残留着他戏袍上的胭脂气,混着锈风留下的铁腥味,在暗紫色的光晕里缠成一缕奇异的香。 灯笼里的红藤像是失了主心骨,蔫蔫地垂着,只有顶端还固执地指向陈伶离开的方向。 咒文茧中的怨魂不知何时停了唱,茧壁上的红光忽明忽暗,像在窥探主人的心事。 忌伸手碰了碰那枚系在腰上的玉佩,玉面被他指尖的凉意浸得发滑。 上次从人间带回的橘子皮早被红藤啃得只剩点渣,他却还是习惯性地往灯笼角落摸了摸,指尖触到片粗糙的东西——是之前陈伶塞给他的戏文纸,被他用咒文小心地护着,边角都没卷。 “《沉舟记》……”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尾音被海风卷得发飘。 锈蚀之渊的船骸他见过,沉在海沟最深处,船板上长满了千年海苔,龙骨上缠着的锁链比溟庞的骨头还粗,每到月圆夜就会发出“咯吱”的响声,像有谁在海底摇橹。 他突然起身,人形在海面上飘了飘,最终落在本体巨大的脊背上。 黑色咒文顺着他的指尖流淌,在脊背上织出张细密的网,网住了那些还没褪尽的锈色。 远处的溟庞尸骸感受到主人的气息,纷纷从海沟里浮出来,眼窝中的红光温顺地闪着,像一群等待指令的信徒。 “去,把锈蚀之渊的船骸再拢一拢。”忌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别让那些破铜烂铁再被洋流冲散了。” 尸骸们发出低低的嗡鸣,成群结队地往海沟深处游去。 它们的骨骼在暗紫色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途经之处,连最凶戾的海怪都纷纷避让——这是禁忌之海的规矩,深海咒影的意志,便是这片海的法则。 忌坐在脊背上,看着尸骸们消失在黑暗中,突然抬手招了招。 灯笼里的红藤立刻精神起来,像条小蛇般窜到他面前,藤尖还沾着点咒文茧的红光。 “他说……要唱《沉舟记》。”他对着红藤轻声道,像是在跟它商量,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他会把船骸唱成什么样?” 红藤轻轻晃了晃,突然往他手心钻了钻,像是在安慰。 忌的指尖蜷了蜷,把藤条握在手里。 这藤蔓是陈伶的力量所化,带着他身上那股灼人的暖意,握久了,连深海的寒气都能驱散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上的胭脂气渐渐淡了,锈味也被咒文涤荡干净。 远处传来溟庞尸骸的嗡鸣,它们回来了,嘴里衔着一块块打磨光滑的船骸碎片,小心翼翼地堆在忌的面前,像在呈献贡品。 忌挑了块最大的船板,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划。黑色咒文立刻涌入木板,那些深嵌其中的锈迹被一点点逼出来,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木纹——竟是用万年铁木打造的,在暗紫色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倒是块好材料。”他低声道,指尖在木板上刻下三个字:沉舟记。字迹刚落,就被咒文染成了黑色,像活的一样在木板上轻轻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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