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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伶回头看他,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衣角上。 他沉默了会儿,伸手揉了揉简长生的头发,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没怪你。” 那一下触碰很轻,却像羽毛搔在心尖上,痒得人发颤。 简长生松开手,看着陈伶推门离去的背影,嘴里的麦芽糖渐渐化完了,只剩下淡淡的甜,和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第六章 雪夜 腊月里下了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一夜,把整个宅院都裹进了白皑皑的一片里。 按规矩,下人要在天亮前扫出一条通路,简长生天不亮就拿着扫帚去了前院,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很费劲。 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缩着脖子埋头扫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陈伶。 对方穿着件月白锦袍,外面罩了件貂裘,手里也拿着把扫帚,正站在雪地里看他。 “你怎么来了?”简长生愣住了,陈伶身份虽不算顶尊贵,也犯不着来干这粗活。 “睡不着,出来活动活动。”陈伶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扫帚,走到他身边,“这边我来扫,你去那边。” 两人隔着几步远,各自扫着雪,谁都没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发间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简长生偷偷看陈伶,见他动作不算熟练,却扫得认真,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散了。 “听说了吗?后天老爷子寿宴,要请戏班子来唱三天。”陈伶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简长生“嗯”了一声,他对这些事向来不关心,寿宴再热闹,也轮不到他这个“外人”沾光,说不定还得被支使着端茶送水,忙到半夜。 “有个唱武生的,功夫极好,上次我在城外看过他的戏,一折《长坂坡》,那叫一个精彩。”陈伶说得兴起,转头看他,“寿宴那天我找个由头,带你去看看?” 简长生的心猛地一跳,抬头撞进陈伶亮晶晶的眼睛里。 他知道这有多冒险,要是被李叔他们发现,少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可看着陈伶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能行吗?” “放心,有我呢。”陈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到时候我来叫你。” 那天的雪一直下到晌午,两人并肩扫完雪,肩膀上都落了层雪,像两尊雪人。 陈伶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指尖碰到他的脖颈,又是一阵细微的僵滞。 “回去烤烤火,别又冻病了。”陈伶说完,转身先走了,脚步轻快,像是带着什么好事。 简长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雪落在脸上,化了,凉丝丝的,心里却像揣了个小暖炉,慢慢热了起来。
第七章 寿宴 老爷子的寿宴办得热闹非凡,红灯笼挂满了整个宅院,戏班子在正厅前搭了戏台,锣鼓声从清晨一直响到傍晚,震得人耳朵发嗡。 简长生被派去后院劈柴,离正厅远远的,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戏文和宾客的笑闹声。 他挥动着斧头,一下下劈在木头上,心里却总惦记着陈伶的话——他说会来叫自己。 日头渐渐偏西,戏班子唱到了压轴的《长坂坡》,赵云的唱腔清亮高亢,隔着几重院落都能听见。 简长生的斧头慢了下来,心里有点发沉,或许陈伶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寿宴上宾客满堂,他哪有功夫顾得上自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穿过月亮门,是陈伶。 他换了身更体面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额角带着点薄汗,显然是跑过来的。 “走了。”陈伶拉着他的手腕就往假山后走,声音压得很低,“我跟管家说你是我房里的小厮,来取件东西。” 简长生被他拽着,心跳得飞快,手心都冒出了汗。 两人绕到戏台侧面的回廊,那里人少,刚好能看清台上的动静。 此时赵云正持枪打斗,身段利落,眼神凌厉,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陈伶看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廊柱,嘴里还跟着哼了两句。 简长生没怎么看戏,目光总忍不住落在陈伶脸上,看他被戏文牵动的眉梢,看他嘴角扬起的笑,心里那点失落早就烟消云散了。 “好看吧?”陈伶忽然转头问他,眼睛亮晶晶的。 “嗯。”简长生点点头,其实没看清多少,却觉得此刻的光景,比任何戏文都让人记挂。 两人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李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陈伶?你在这儿干什么?” 简长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陈伶身后躲了躲。 陈伶却反手按住他的肩膀,面上不动声色地笑道:“刚陪王公子喝多了,出来透透气。这位是我房里的,替我拿件披风。”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塞给李叔,“李叔忙,我就不打扰了。” 李叔掂了掂银子,看了简长生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直到那脚步声远了,简长生才松了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差点被发现。” “怕什么。”陈伶拍了拍他的背,语气轻松,“有我在呢。”可他的指尖却有些发凉,刚才那一刻,他比谁都紧张。 戏快散场时,陈伶送简长生回后院,路过一片梅林,枝头的梅花被雪压着,暗香浮动。“今天没吓着你吧?”陈伶忽然问。 “没有。”简长生摇摇头,抬头看他,月光落在梅枝上,也落在陈伶脸上,“谢谢你,带我来看戏。” 陈伶笑了笑,伸手折了枝开得最盛的梅花,递到他手里:“送你。” 梅枝上还带着雪,冷不丁触到掌心,简长生却觉得暖。 他捏着那枝梅花,看着陈伶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好像真的有了点盼头。
第八章 旧伤 开春后,宅院要翻修西厢房,简长生被派去搬砖。 那些青砖厚重,他搬了没几趟,就觉得腰后一阵钝痛,是去年被家丁踹的旧伤犯了。 他咬着牙想再搬一块,刚弯下腰,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歇会儿吧。”陈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夺过简长生手里的砖,扔给旁边一个小厮,“你去搬。” 小厮不敢违抗,慌忙接了过去。 陈伶拉着简长生走到廊下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糕点。 “垫垫肚子。” 简长生没接,他知道陈伶又在替他解围,可这样的特殊对待,总让他觉得不安。“我没事,还能搬。” “逞什么强。”陈伶把糕点塞进他手里,伸手撩起他的后衣襟看了看,那里有块淡紫色的瘀青,“都这样了还硬撑?”他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怒意,更多的却是心疼。 简长生慌忙拉下衣襟,耳根发红:“老毛病了,过几天就好。” “等着。”陈伶起身就走,没过多久,拿来了个小瓷瓶,里面是活血化瘀的药膏。“脱了衣服,我给你抹。”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简长生红着脸摆手,让陈伶给自己抹药,他实在做不到。 陈伶却不由分说,按住他的肩膀:“听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简长生没办法,只能红着脸转过身,脱下上衣。 后背上的瘀青看得陈伶眉头紧锁,他蘸了点药膏,轻轻揉按在伤处,力道很轻,却带着暖意。 药膏微凉,揉着揉着,那阵钝痛竟真的减轻了些。 简长生低着头,能感觉到陈伶的指尖偶尔触到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去年……是谁踹的你?”陈伶忽然问,声音很沉。 简长生愣了愣,小声说:“不记得了。”他不想惹事,那些家丁都是李叔的心腹,得罪了他们,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陈伶没再问,只是手上的力道重了些,却没弄疼他。 抹完药,他帮简长生拉好衣服,把瓷瓶塞给他:“记得每天抹。” “嗯。”简长生捏着瓷瓶,指尖发烫。 那天下午,陈伶没走,就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简长生,谁要是敢支使他干重活,陈伶就咳嗽一声,对方立马就怂了。 夕阳西下时,简长生收拾东西要走,陈伶忽然说:“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不用忍着,告诉我。” 简长生看着他,陈伶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说玩笑话。 他点了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他知道,有陈伶在,好像真的不用再怕什么了
第九章 流言 陈伶对简长生的维护,像投入静水潭的石子,在宅院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下人们私下里多了些嚼舌根的话,说简长生是仗着陈伶的势才敢偷懒,更有人编排些不堪入耳的,说他是靠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攀附上这位旁支少爷。 这些话像针尖似的,扎得简长生坐立难安。 他本就活得如履薄冰,如今成了众人的眼中钉,日子越发难捱。 有人故意在他打水时撞翻水桶,有人趁他不注意往他饭菜里撒沙子,他都忍了,只盼着这阵风头能快点过去。 这天他在井边洗衣,几个丫鬟聚在不远处叽叽喳喳,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有些人啊,真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就是,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陈少爷对他另眼相看。” 简长生攥着捣衣杵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忽然听见“哎哟”一声,原来是其中一个丫鬟被人绊了一跤,手里的木盆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背后说人闲话,摔了也是活该。”陈伶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那枚常带在身上的玉佩,眼神冷冷地扫过那几个丫鬟。 丫鬟们吓得脸色发白,慌忙福了福身,连滚带爬地跑了。 井边只剩下他们两人,简长生低着头,把捣衣杵往盆里按了按,水花溅在手上,冰凉。 “你不用这样的。”他声音很闷,“她们说的……也不全是假的。”若不是陈伶处处护着他,他不会被这般针对。 陈伶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看着他被水泡得发红的手:“她们说什么,与你无关。”他拿起一块皂角,往简长生手里塞,“要是觉得委屈,就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简长生抬眼看他,阳光穿过树叶落在陈伶脸上,明明是温和的眉眼,此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可她们会说你……” “说我什么?”陈伶笑了笑,伸手擦掉他脸颊上沾着的水珠,“说我护着自己人?那正好,省得有些人不长眼。” “自己人”三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简长生心里,漾开一阵说不清的麻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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