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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坐到篝火附近,随手撕掉额头的纱布扔进火里,吸一口烟笑笑。 张山铃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吴邪接过看是褐色的液体,不禁皱眉:「这什么?」 「罗汉果五花茶,甜的,不是药。」张山铃解释道。 吴邪喝了半杯,四处张望,湖边营地虽然都燃着篝火,但出入的人不多。 「他们都出去了。」张山铃知道吴邪的心思:「过往一百年来,私底下有恩怨的几家都会在今晚摊牌,由族长裁夺。」 「族长…张起灵不是还不算正式族长吗?」吴邪冷笑道。 张山铃摇摇头:「从我几岁开始,接受家族的教育,知道有张家和族长的时候,他就是唯一的张起灵了…快喝,这个趁热喝完。」她盯着吴邪手里的杯。 吴邪不得已继续往嘴里灌,张山铃托着他的杯底,吴邪忽然脸色变了变,她赶紧喊:「别咬!别吐!族长找来解你的蛊的,咽下去!」 吴邪只得直着脖子勉强咽下去,恶心得脸都白了:「什么鬼东西?」 「‘铁棋张’家的人给你下蛊,族长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吃的是压蛊虫的玉蚕…嗯就是个头大了点,它进去能找到你身体里的蛊虫,然后吐丝裹住它,等以后抓到‘铁棋张’家那丫头,再逼她拿出解药来,你暂时就不必受她的蛊虫控制了。」张山铃解释道。 「我去!」吴邪摸着喉咙:「它还在动。」 张山铃就抿嘴一径地笑:「小三爷,其实你这人真挺萌的。」 吴邪连抽两口烟才顺下那股恶心感,张山铃又从火边拿起一只温着的小锅,打开里面是稠稠的肉干粥:「族长说你醒来要记得吃东西…想不到他那人看起来冷冰冰,却那么体贴心细。」 吴邪不置可否,接过勺子捧着锅慢慢吃,张山铃坐在一旁又开始玩手机。 「你干嘛不跟他们去?特地看着我?」吴邪忍不住又问。 「对啊,怕你乱跑。」张山铃调皮地冲他眨眨眼:「他们应该很快就回来,只是收拾昨晚的烂摊子,还有那个地下室里关的血尸,听说变血尸的是当年跟鬼塌一起进楼的考古队员…唉,要不是亲眼进去看过,我也想象不到祖坟里机关那么厉害,小三爷,听说要不是你,族长那年也葬里面出不来的。」 吴邪苦笑摇摇头,转头望向羊角山方向,他想到的是潘子,也许等小哥从那个房间里出来…就能一起去找潘子的尸骨了吧… 脑子里像老片回放似的闪过一幕幕画面,他没来由地越发沮丧,拿着吃完的锅,他说:「我去湖边洗洗。」 蹲在湖边把锅在水里晃几下,才发现天上有一轮清满的月亮,他把涮干净的锅慢慢伸向远处,去舀那月亮的倒影,看似很近的一片平静白光,眼看就要捞到了,不小心却踩进水里,带起一弯涟漪,环环扩散出去,月光顿时碎成幻影。 吴邪索性坐下来,又拿出一根烟抽着,等那月亮逐渐复原,又近在咫尺,静静地在那里,盯着久了,好像也在回望他似的,就那么直白的,没有疑问也没有安慰,没有任何情绪,就是清冷得毫不掩饰,跟当初张起灵的眼睛一样。 吴邪又掬水洗漱几把,这回彻底清醒了,水珠顺着湿透的鬓角滑落脸颊,他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很烫,可能伤口发炎引起轻微发烧吧。 他又薅一根草放嘴里嚼,狗日的,他想骂人! 不禁把脸埋在膝盖上,他么的张起灵…如果当年你就死在张家楼里,我没把你救出来,是不是就没有后来那么多事儿了?现在,也就没有现在了吧?七天…难道当初救你,就是为了让你再回来送死吗? 「吴邪?」 张起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吴邪回过神来回头望去,他身后一群人正陆续走进营地,他自己一个人走过来,喉头一阵发紧,赶紧嗽了一下嗓子:「小哥,这么快回来了?」 张起灵过来在他左边坐下来,没答腔。 两人安静地坐了很久。 直到湖面的月亮偏移走,吴邪才转头看向张起灵:「我不会走的,你死了,我给你收尸,我也死了,咱就葬一块儿,不是当初说好的么?」 张起灵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吴邪会说这番话,他早能料到,但当面听到,心里五味杂陈又有暖意。 「吴邪…」他低声又唤他的名字,声线温和。 吴邪听得鼻子有点发酸,把脸转过另一边,好像生了他气似的,其实是避着不想对上他的目光,吴邪知道自己的心会对他软得一塌糊涂,张起灵要做的事,永远是一往无前的,这么多年他都闯过来了,自己怎么因为他两句话就动摇了呢?他现在不还好好坐在自己身边吗?只要当下是活着,就该万幸…想到这,吴邪又觉得安心了些,纠结的情绪稍微平复下来,才回过来看张起灵,原来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小哥,回去吧。」吴邪站起来,又恢复了一贯的笑容,明天的难关,明天再说。
第51章 第一眼见到张瑞衡,吴邪有种奇特的感觉。 老头,不对…其实也就四十岁吧,只是个头很瘦小,身上穿着灰蓝麻质的少数民族衣服,皮肤红黑,有常年在高原生活的人的外貌特质,他的存在感很淡,与张起灵的那种出离淡漠还不一样,张起灵即便沉默,但站在哪里,仍会吸引目光;而这位长者,他会给人一种与山川天地都浑然一体似的存在…总之,是用语言说不出的一种感受。 月光下,张海诚不在,他一个人站在一众张家年轻人前,这里是进入古楼缝隙的入口。 吴邪跟着张起灵走过去,身后也有张海客一众人。 两厢站立,张瑞衡看着吴邪,目光毫无压迫感。只是缓缓道:「吴邪,你跟我过来一下。」 吴邪有点吃惊,但他没看张起灵,就点了点头,在所有人注视之下,张瑞衡往旁边走去,他跟上。 走到湖边,一弯飘扬拂动的水草,张瑞衡走过去,草木都不会改变动向,但吴邪随之过去,却惊动了草中的水鸟,引起一阵躲避的鸣叫。 「我不希望张家的传承停断。」张瑞衡淡淡地开门见山:「费洛蒙里有初代张起灵留下的信息。」 吴邪点点头:「我能猜到是这样,您是为了张家,也是为了帮张起灵。」其实他心里还是惊讶的,张起灵什么都不说,也时时刻刻在意着不许他碰那包蛇,但从近来发生的事情脉络来看,吴邪能猜到是这个结果,张瑞衡做事简单直接,他想让自己的这个徒弟顺利传承,而不希望张起灵成为‘张起灵’的,是张海诚和‘铁棋张’那一伙,所以最后关头他们把蛇拿走…原本放任那些蛇在吴邪那,想到他会为了张起灵,自己就去把这事做了,他读完所有,铁板钉钉就会毒死,而张起灵可能就不愿意继续做这件事了,但没想到吴邪耐得住这个想头,他也纠结过,但后来想明白,反正终归逃不过这一环,就算会死,也不能让张起灵背负对他一条命的愧疚,两下无望,就算他仍然愿意去成为‘张起灵’,但后半辈子只能形单影只而绝望地活下去,吴邪又怎么忍心…所以倒不如让张起灵自己去试试?这也是他的决定,就按他的意愿去做吧。 「如果他出不来了,你们反正还会挑选别人继续去完成这件事吧?」吴邪继续道:「那次你们让我读取过第一条蛇的信息,应该至少能帮他完成进去后的第一个步骤?」 张瑞衡没过多解释,他只是望着远处,平淡道:「祖上对家族的这次危机早有预断,若你们都死了,后面的事就不必费心了。」 吴邪有些百感交集,这位长者与他先前想象中的并不一样,他原来很清楚自己和张起灵之间的感情,又或许是张起灵跟他说的吧,老一辈经历得多,晚年出山就纯粹是为家族留存而考虑,最终也只能让步小辈的意愿,他会不会觉得他们这帮孩子婆婆妈妈可烦人了? 张瑞衡已经往回走了,他不由得傻笑一下跟回去。 这次并不是所有张家人跟随,只有张瑞衡、张起灵、吴邪以及包括张海莘在内的几位分家家主,大家都背着大约足够几天的食物和水等简单装备进去,接下来进入古楼的过程也十分顺畅,机关都被张瑞衡有条不紊地一一破解不必赘述,当吴邪随着众人走上古楼的台阶,看到当年和胖子一起来过留下的焚烧痕迹,故地重游的即视感很让人感慨。 但当年霍家老太他们留下的尸首都被清理走了,破损严重的地方也被稍微修缮过,不知道是不是张瑞衡的主张。 穿越多个房间和回廊,其间上上下下,已经不知道是身在哪一层的地方,只看到光滑打磨过的岩体,上面有用各色宝石矿物颜料描绘的壁画,许多都是战争场面,吴邪能认出其中的人物服饰横跨历朝历代,看来都是张家在过往参与的历史大事件吧,但没心细细一一品读。 壁画石廊的尽头,有一团黢黑。 吴邪忽然感觉左侧的张起灵拉住了他的手,这人…因为吴邪右臂受伤绑着绷带,就一直有意识地走在他左边,好像唯恐行路时不小心碰触到他的伤处似的,现在他拉住自己的右手,众人还在前行,走在他们身后的分家家主们肯定都能看到他俩的这个小动作吧,吴邪无所谓,大大方方地反握回去,与张起灵的十指相扣。 张起灵的右手干燥,并没有手汗透露紧张,他早就坦然做好一切觉悟了吧。 那团黢黑像是悬崖边的无底洞,张瑞衡站在三步开外,便立住脚,侧过身来平静地看着张起灵。 张起灵也停在那里,暗暗用力捏了捏吴邪的手便放开,再脱下背包,这一行人中,惟有他和张瑞衡几乎没有带任何东西,他背的包里都是吴邪的必需品,另外就是他那只族长铜铃。 铜铃上有一段看不出质地的手环,可以柔软而服帖地环绕在手腕上,他走过去朝张瑞衡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师礼,没有一丝犹豫,就进入了那团黑暗。 * * * 那团黢黑,其实是隔绝内外一切声音和信息流通的入口处迷障。 身体穿过黑雾,张起灵轻轻摇动手中铃铛,‘叮铃铃’一串细响,眼前仿佛现在科技造就的声波感应装置那样,连壁的鲛油灯点亮,视线豁然开朗,脚下是一道依循山体内壁岩石,下行凿刻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一扇与云顶天宫大青铜门如出一辙,但缩小至正常大小的青铜门,门边仿佛装饰性地立着一棵数米高大青铜铃树,以伸长到半空的枝桠为凭系,整个岩体空间系满特殊丝线的铃网,头顶半尺处,便是密密悬挂的青铜铃,来人只能老老实实走下台阶,而绝不能妄想通过高处打通悬挂,飞行过去门边。 张起灵继续摇动手里铃铛,步下第一层台阶,这石质看似稳固,但即便是一只蟑螂踩上去,都会敏感地产生轻微颤动,以此触动底下的机关,带动四周系挂的铜铃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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