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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铃声走,人的神识会进入辽远空灵的状态。 这个房间他来过,所以这段路他还算驾轻就熟。 青铜门没锁,他用二指就能轻易摸到开关并且将门打开。 灰尘颤落,他慢慢走进去,空气还不错,鲛人灯也因为门开而迅速冒起火苗,逐渐变亮。 这里其实是个大书房,整齐的楠木书架,码放着甲骨片、帛书、竹简、乃至古本书卷,乍一看来,毫无华丽装潢,宽广却又平实无奇。 径直穿过书架区,后面还有别的收藏库,延伸数百平方米,但张起灵对那些并不关注,他的目标很明确。 房间尽头有一处与玉脉相通的石壁,有一部分被凿刻为简易石床,床头跟门外一样立着棵青铜树,上面照旧装饰着青铜铃,空间也变得明暗不定,玉脉仿佛大地流动的脉搏,深浅玉色中汨汨淌过不知名的液体,上一次他也走到这里,尝试碰触床边流动的玉脉,这东西捻在手指上,像液态的玉水,无色无味,他搞不懂是什么,所以只是四处仔细察看一遍就出去了,但这次有吴邪为他提取到的初代张起灵信息,他知道第一步该怎么做—— 脱掉上衣,他把铜铃放在床头,便双手捧起玉水从自己头顶浇下,天灵百汇处一片沁凉,像普通水一样湿湿淋淋地顺着脸颊流下,他再双手捧起一碗喝下,没有味道,从口中滑入咽喉,却像汽化般散开,心脏蓦地抽紧一下,接着体内血脉莫名就汹涌膨张起来,他的身体晃了晃,才使力坐上石床,调整呼吸,精神入定。 这个环节,他会经由天地玉脉灵气,连通祖先的记忆,本来应该有人在旁边为他点燃返魂香,还有上代张起灵告知口诀和观想去向,但完整的仪式没有人为他做,他刚才看过返魂香一格也是空的,更没有上代张起灵的指引,接下来他怎么办? 记忆无端涣散开来,他耳边出现一些细碎呓语,他该仔细去聆听吗?但他全身觉得寒冷起来,就像当年在藏地,他的脑海中浮现雪山…为什么是雪山?他想起墨脱,人站在绵延看不尽的白茫路上,风挟着雪沫打在脸上,那个走在前头的向导回过头跟他说话,他还记得这个人叫拉巴,是他第一次去探寻雪域青铜门时找的进山向导,他还记得这个人其实并不真想带他去,他身上藏着藏刀,是打算半路把自己杀掉就回去。他还记得自己确实抽走了他的刀,所以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拉巴腰间的刀,而那人还在跟他说:「在这里不存在什么东西危不危险,在雪山中,所有一切都是您的敌人,太阳、风、雪、说话的声音、石头,随便哪一样…尤其是雪地里的各种鬼,死在雪里的人,因为找不到回去的路,就会一直在这里徘徊。」 张起灵忽然明了:「你是鬼?」 拉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然后他们就看见那些冻死在岩壁之中的人,距离他们只有几十米,但他们靠近过去,却用了四、五个小时。 张起灵回头望来路,伫立雪山半腰的喇嘛庙已经渺小得如雪白世界中的一颗瑕疵。 他又像当年一样检视这些人的包,包中除了仪器、标本,还有两枚金球和一只铁盒子,他突然想起来了,是这个铁盒子,他当年按照董灿留下的提示,把它放到冰川中的某个地方,一切缘故就在那个地方!可他在放置铁盒以后,就失去了那一段记忆,不是失魂症的发作,而是被刻意抹去似的,是祖先留下的方式,让他在那个时间拿着那件东西去到地方放下,然后就忘记一切,等到几十年后的今天,他会进入古楼的族长房间,然后想起这件事,只要把它完成就行了吗?! 张起灵骤然睁开眼,他刚才闭目过程明明觉得很冷,但开眼时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一口气好像停顿很久才呼出来,整个人气喘吁吁的。 他下了床,捡起上衣把脸和上身随便擦擦干净,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要和吴邪一起去,这段路虽然有点远,但吴邪肯定愿意陪伴自己走的。 他穿好衣拿铃铛原路出去,出了青铜门走上台阶,他入定的时间并不长,门外吴邪坐在路边正在喝水,看见他出来不禁惊讶得张大口,而张瑞衡则入定坐在一副壁画下,已经进入寂静的禅定。 没有时间了。 他朝几个分家家主吩咐道:「我要马上入藏,你们谁都不必跟着,吴邪,来。」 「哎?小哥!去哪去哪?」吴邪对眼前事态的转变还有些难以接受:「里面的事这么快就完结了?入藏?哎?就咱俩自己开车去吗?哎、哎,这么急着就走…」 毫不理会族人们的惊讶和疑惑,也不必向张瑞衡解释那么多,他带着吴邪就出了古楼,回营地简单收拾行装,让各分家原地待命,他则和吴邪连夜赶回巴乃村,那里有吴家的车,换上车和拿好基本装备,从广西经由云南入藏,就是最快的路线。
第52章 张起灵和吴邪走滇藏线公路进藏,目的地是到林芝,从广西算起,全程就有三千公里,一路上雪山峡岩,隧道大桥,但吴邪的手脚伤并未痊愈,所以车子基本都是张起灵在开。 吴邪一路上话很少,也没有抱怨过累,大多数时间都靠在副驾驶望着窗外发呆或睡觉。 而且明明是八月中旬不到,应该是好天气的时间,这一路却都没见过阳光,过盘山公路时,往往有浓厚的山岚蒙蔽视线,上到高原以后,这种沉闷的气候也并未见改善。 这让向来淡定的张起灵,也忍不住内心生出焦躁,他想印证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那座被放置了铁盒的不知名黑色岩山,是从墨脱往康巴落方向,中途再转往另一条常年被积雪封闭的山谷—— 那个地方现在有很大危险性,自1962年的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后,藏南边界的许多部分地区,现在仍存在印方的军事据点,加上高海拔的恶劣环境,他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张起灵的黑金古刀和吴邪的大白狗腿、匕首,都只能藏在车厢的暗格,因为公路关检,枪械更不能携带。 这天还好是傍晚时分就赶到芒康,他们在国道附近找到一家民宿过夜,吴邪的脸色实在有些不好了,若按张起灵自己,他顶多将车停在路边,就在车里凑合睡几个小时,但吴邪不行。 这家民宿的房间还算可以,有独立的热水浴室和厕所,被铺也没有异味。 随便吃过些糌粑和奶茶,两人就回了房间。 张起灵给吴邪检查身上的伤,被血尸抓挠的地方,居然痊愈得意外地快,打开纱布,里面红肿退去,只剩下褐色发硬的血痂。 但吴邪的脸上很苍白,他不止一次试探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问他哪里不舒服,吴邪却又都摇头。 窗外起风了,天并没黑透,但那风里莫名就有了寒意,张起灵起身走去关窗,吴邪则靠在卷成一团的枕头被子上看着他:「那些年,我带着王盟,或者我自己,也开车走过这里好几次,但从来都没停留过…小哥,你懂得那么多,给我讲讲这里的故事吧?」 讲故事?张起灵不禁莞尔,吴邪总会不经意间就表现出这么小孩子的脾气,自从看到自己在墨脱留下的笔记,吴邪似乎就认定了他很会讲故事,于是在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他常会突发奇想缠着要张起灵给他讲,哪怕是现场没谱胡编的,只要是他张起灵口中说出来的,吴邪什么都想听。 「你想听什么故事?」张起灵过去坐在床头,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就是这里。」吴邪指指身下:「芒康。」 「这里…」张起灵想了想:「在历史上,曾经属于白狼国。你看过《后汉书》,白狼国人属于当时的‘西戎’,到唐代松赞干布统一西藏,这里才正式纳入吐蕃版图…不过在更早之前,张家先祖就经由这条古道,穿越国境前往过印度、不丹,和尼泊尔。」 「世界的极限。」吴邪低声说道。 「什么?」张起灵一愣。 「当年那些德国人的笔记,德文的笔记,画着青铜门,还有藏语标示的’世界的极限’。」吴邪重复一遍,才又问道:「小哥,当年你进藏,是为了找董灿,但实际上,这里才是你的出生地,你的父亲是张家人,但母亲却是藏人,可如果她真是藏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身上还会有纯粹的麒麟血?」 张起灵想了想,这个问题他没有深究过,当年在家族里,包括张瑞衡在内,都没人告诉过他,究竟他的亲生父亲是谁。况且张家的孤儿也不止他一个,在本家大宅里,有一单辟的小院是专门给孤儿住的,里面的孩子很自觉,谁也不会刻意去打听自己父母的事情,而本家的长辈,虽说起来都是叔伯姑舅之类的近亲,但张家人平素的亲情交流本就极淡,对张起灵而言,除了当时的养父以外,就剩张瑞衡等几位教授不同技艺课业的师父了。 看张起灵摇摇头,吴邪伸手圈住他的腰,脸贴在肩上,闭着眼徐徐道:「那就别想了,也许这趟能顺便到那片藏海花下面看看呢…」他的声音小下去。 「吴邪?」张起灵低头去看,他居然已经睡着了,是轻度缺氧的症状…他又伸手摸吴邪的额头,是药蒸治疗将尸蟞丸大量排出体外后,他本身被损耗的本质越发显露出来了吗…十几年前的吴邪,身体并不差,至少西王母城他也蹚过一个来回,还跟胖子一起把失忆的他给带出来,后来那些年为对付汪家却出此下策超负荷透支身体,要能等他出来再一起去做会不会更好,可自己当年没给过吴邪任何承诺,吴邪又如何等…张起灵每当想到这里,心里都会揪起,只能把人抱得再紧些,用下巴去轻轻磨蹭前额的深栗色毛发,他要趁这个时间,把思绪再整理一下… * * * 关于盒子。 很久之前,张家从中国某位皇帝的手中,拿到过一只刻着龙纹的石头盒子,而这龙纹盒子,是死囚在山体之中挖掘出来的,其中有一个特别之处,就是盒子本身没有任何缝隙,是一个整体,所以皇帝无法打开,才辗转求助到他们家的几位长辈。 盒子是如何打开的,外人不知道,因为那个过程既是机密,也很玄妙,但家族的很多后来的变化,都始自那一夜。 「不对啊,小哥,当年张家人打开的盒子,是放着那个三千年婴儿的石盒,而你在德国人的背包里拿到的铁盒,它仍然跟汪家执着想要利用的那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有关?」吴邪坐在副驾驶,一边嚼着口香糖说道,今天天气难得放晴了,他的气色也好许多,张起灵连带着心情也不错。 「相关的是时间,张家当年并不知道周穆王的这个阴谋,但至少对于历史走向的关键时间点是有把握的,铁盒里也有一个倒计时,也许当年藏在哪个古墓里,又被醒来的周穆王带到国外。」张起灵答道,这里是盘山公路,所以他开得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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