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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除机关,张起灵进到门内,这里除了机关遗留的武器,就剩下一些挂毡和地毯等杂物,看得出来尘封已久,毯毡的颜色不复鲜艳,而且一搓便扑簌簌地掉渣,只是雪山中灰尘不大,这里看起来还算干净。接着他在每个房间穿行,第一个和第二个房间之间的回廊里,他发现了一串青铜铃,这回廊相对封闭,但撞到崖壁上的风,会从刁钻的角度进入屋内,几经周转,铃声再被吹过的风带出,扩射状地飘出正面所对的空地,轻易即可让靠近建筑的人畜陷入不同程度的幻觉和癫狂。 他举手解下这串铃,可惜眼下没有蜡封,只能把它暂时揣进衣袋内。 吴邪在下面等不到半小时,张起灵就下来了。 才让对先前发生的事似乎没什么察觉,他顶多可能觉得自己一恍神看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消失,在雪域发生幻觉并不算稀奇事,大自然不可解处太多,他看吴邪若无其事,俩人便把行李挪到风小些的地方躲避,张起灵下来很直接了当地说:「今晚到庙里过夜。」 这座小庙其实更像一间临时居所,没有悬挂经幡和佛龛,但却有一间杂物房,里面还有木柴和木炭,以及硬得跟石头似的连骨干肉。 这里有点像康巴落的那个湖边喇嘛庙,但整体缩小并且简陋很多,看来已经丢空至少半个世纪,毫无半丝人烟气。 屋里很冷,才让进来就赶紧生火和煮奶茶,张起灵则带着吴邪到里面的房间,穿过原来系铃的走廊,尽头便是一截楼梯,年深日久,木质有些疏松,听张起灵对入口设置机关的描述,吴邪有些奇怪:「小哥,你没来过这里吗?」 张起灵摇摇头,来路那段极其狭窄的悬崖窄路确实没走过,吴邪也没走过,他只是遵循之前的大概记忆找到这个方向,现在想来,才让带的路有些奇怪。 从楼梯上去推开一道向下关闭的木板,似乎便进入了最高处的一个房间,屋里同样悬挂着毛毡,显得十分黑暗,张起灵把吴邪拉上去,吴邪用手里的狼眼随意一扫,却猛然发觉毛毡中端坐着一个人! 「有人!」吴邪惊呼一声,张起灵连忙止住,他进来之前就倾听过屋里的声音,根本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活息,即便有人也肯定是个死人。 狼眼的强光中,是一尊藏人的干尸。 确定尸身干得透透的,没有任何起尸的可能,张起灵才转去四周检查一遍,吴邪看旁边还有一盏酥油灯,可惜酥油已经干涸再点不着,俯身过去仔细打量,这是一具男尸,看得出生前骨骼高大,身披的皮毛藏袍上有些破损的长痕,应是被利器割开,但干尸微微低头,五官平静并不狰狞,似乎走得安详宁静。 吴邪凑近去看,忽然叫道:「小哥,你过来看看?」 张起灵过来,吴邪指着干尸的双手:「你看,是张家人。」 干尸双手交握在腿上,右手的二三指骨节粗大并明显长出许多,张起灵并不太诧异,便点点头,伸手在干尸的腰间摸过,可惜这人身无长物,也没有可以表明其具体身份的物件。 吴邪站在一边,冷得身上打颤,不住搓手跺脚,张起灵连忙拉他离开那个房间,步下楼梯后,张起灵便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吴邪也不客气,把凉凉的鼻子就往张起灵的脖领里凑,张起灵索性拉开冲锋衣外套的拉链,用衣襟包住吴邪,感受着他呼出的寒气吹在颈侧皮肤上,好半晌怀中人的颤抖才平息下去。 「小哥,我好了…」吴邪的嘴巴闷在他衣服里,轻轻挣了一下小声道,但张起灵还是不放手,也不作声,就这么抱着他,好像生怕一放开人就会不见了一样,吴邪知道张起灵心里不好受,所以一路上都强忍着不让自己表现出太过明显的异样,但缺氧高冷环境里接连餐风露宿地赶路,他明显吃不消了。 两个人的胸膛隔着衣服,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张起灵确认一下他的心率,还算正常,呼吸和胸腔的共鸣,显示肺部也没有过于明显的水肿迹象。 「吴邪…」张起灵叹息般低声喊他,用脸在他的发鬓蹭蹭,彼此气息缠绕,离开杭州这段时间不过半月,但每天不是明争暗斗就是长途跋涉,两个人都感觉好久没有这般安逸地拥抱在一起了。 「回去吧。」张起灵终于松开,拉着吴邪往回走,第一间屋里,才让已经把火生得红热,奶茶也开滚了,正倒出三杯来。 看到张起灵和吴邪拉着手回来,他对这俩人的亲密关系似乎毫无诧异,张起灵和吴邪互视一眼,也过去围火坐下。 悬挂毛毡是为了室内保暖,地毯同理,但实在太久没人在这里煮过酥油了吧,火气烧起来,空气中只有一氧化碳和烟尘味。才让烤着干粮和肉干,他让俩人吃,又拿出一瓶青稞酒,问过俩人都不喝,他就给自己灌进几口,然后打开话匣子,好像知道两人对自己起来疑心似的,自动说道:「这个地方我二十年前曾来过,是跟着去印度的马帮,遇到一批军匪劫货走散的…不过我当时只是远远看到这座庙,因为马帮的人传说这山里封锁着魔神。」 「魔神?」吴邪倒不意外,他只是在思考才让说的有几分真话,旁边的张起灵也一样,但他只是看着火堆,沉默吃喝东西,不会刻意去问什么。 「是的,当年没被莲花生大师收复的魔神。」才让点头。 吴邪知道他说的莲花生大师是谁,藏地正式的佛教传承,是在公元八世纪,由藏王赤松德赞到印度迎请一位名叫莲花生的得道高僧所带来的,藏地的密乘经典中记载他身集智慧、伏恶等威猛力量,有无边法力,他入藏后,将这片土地上无数会引发魔难的凶神恶鬼一一降服,使之成为了佛菩萨身边的护法正神,所以整个藏地,可以说对莲师的信心和信仰崇拜,都无比广袤虔诚。但原来在民间,还有这种莲花生大师都没收复的魔神说法? 吴邪以为他说的会是张家人帮助封闭在康巴落青铜门里的‘阎王’那种无形魔神,但才让接下来所说的,显然又不是。 「马帮的长老见多识广,他们给我说的故事,我听不太懂,您二位看来比较有文化,也许你们可以参详得出。」才让挑了一块大木头放到火堆边:「在东方,有一个蛇的王国,那里住着各种各样的蛇,它们觉得特别寒冷,所有的蛇都渴望温暖。但蛇的王国里有个特殊规矩,勒令任何蛇都不能逾越,那就是:它们都不能去碰蛇王国中最温暖的东西,那是一块奇怪的石头,它十分温暖,就在蛇王国的中心地点…终于有一天,一条特别渴望温暖的蛇忍不住触碰了这块石头,然后,所有蛇都忘记了它,也看不到它,它所有存在的痕迹都消失了。就是这条获得了温暖的蛇,变成了一种不是蛇的东西,它一直活着,想告诉,或者不想告诉别人这个消息,但其它蛇谁也听不到,这条蛇很害怕,但它觉得自己至少获得了温暖,但很快它发现自己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那块石头,蛇王国依然存在,所有蛇还是处在寒冷,特别渴望温暖,而那块石头也继续存在…」说到这,才让顿了顿,因为他发现吴邪对自己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他俩对视了一会,才让忍不住问:「怎么这样看我?」 吴邪阖上张开半天的嘴巴,想了想:「你确定是听一位马帮的长老说的?」 「是的,而且这个故事还没完。」才让似乎还想往下说,想来他这一生听过的故事中,这个故事给他很大的震撼力,所以他即便被打断了,也想把它说完,但他还没开口,吴邪就接着说了下去:「那条蛇才意识到,为什么这么年来都没有蛇敢碰触这块石头,其实一定有很多蛇都触碰过,但它们都消失了,自己只是它们其中之一,后来这蛇只能孤独地生活着,并死去,蛇王国继续存在着,它有了一个奇怪的规矩,就是所有的蛇都不能看到光,没有一条蛇意识到这个规矩改变了,它们的认知里,这条规矩好像是天地有了光开始就定下来似的…故事就说完了,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吴邪用一种近似戏谑的态度说完,并挑衅地看着才让。 才让愣了愣:「难道你也见过马帮的长老吗?不可能!二十年前他已经很老了!」 吴邪和张起灵互视一眼,便打个哈哈道:「当然没见过,我是从别处听来的,看来这个故事流传得很广嘛…哈,不过,这个故事跟你说的魔神又有什么关系?」 才让露出敬畏的表情:「长老说山底下镇压的魔神并不是庙里看到的那种可怕形象,它也许就像蛇碰到的那块石头,又或者是蛇们不能看到的那束光,总之说不清它是什么,但它就是能任意地改变你…如果自身被改写了都不知道,没有过去和未来,像那条蛇一样,无论做过什么,所有所有的事情,却在这个世界上都再找到踪迹,即使有一天消失,都没有人会发现,就好像他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难道你会不害怕?」 「害怕?」张起灵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个故事他已经不记得从哪里得来的,但当初他把这个故事,和那个不知黄昏颜色的花朵故事都记载在笔记本里,这是密切关联着张家存在和职责的寓言,为什么这个藏人,会在今天这个场所里向自己述说起它?任何不经意形成的结果,却都有个必然的起因。 吴邪看看张起灵,又看看才让,他似乎不想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便问:「那关于这里,这座小庙,你认识的那位长老说过什么吗?」 「这里?」才让的目光四下扫了一眼:「长老说,当年这里曾住着一位从很遥远的地方来的年轻人,而他的妻子,因为某些原因…也许是为守护某个秘密,而不得不沉睡在南迦巴瓦里那片藏海花下冰封的墓穴里,年轻人不愿意离开妻子太远,所以他独自留在这里,只让他的族人把他们惟一的孩子带回到东方的家族去抚养…但事实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我可就不清楚咯…」 后面的话,张起灵已经没在听了,他的目光从起初的淡然到惊讶,最后墨黑的眼底闪动过难以言喻的光,仿佛是一滴水落入烧成灰烬的火中激起绽破,这都是他在瞬间没控制住的本能情绪,但紧接着他从小的训练本能,又让他迅速进入全面的戒备状态,虽然身体没有动,但神经已经调配到最敏感的频率,从呼吸到气流的暗涌,他都在重新考量这片方圆数十米内的区域,眼光没正式望向才让,但内心就如一具扫描仪一样,把他的数据飞速地整理一遍—— 这个精明强悍,而又无处不透着‘普通’的藏人,连日的相处,每个习惯动作、不经意流露的习气,都正常到没有任何破绽。 但从他说出蛇王国的故事,到这座庙宇所居住的年轻人的生平,完全像是在诱导张起灵,告诉关于这里一整个事件的真相,他们家族的过去数百年在做的事,怎可能被一个走过马帮的人轻易说出来?才让述说这些的时候,仿佛这只是漫漫长夜中围炉夜话的谈资…这、这并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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