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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还是轻轻摇摇头,目光转向一边地上,两个人真正沉寂下来,周遭静得连药阁深处环绕的水声都淋漓可见。
第10章 药阁的格局跟张家古楼不一样,据张起灵说,这里始建于北宋初年,一直沿用到明朝中期,就由当时的一代张起灵决定封闭了,原因却是为给子孙后代留存一批古药,就如吴邪浸泡的那种摄龟和朱鳖的油脂,明代《本草》里记载摄龟为一种专门吃蛇的山龟,肉壳皆有毒,对辟祛蛇毒有奇效,但现在这种龟类已难得可见,何况要跟产于南方高州之海的六足朱鳖配伍,经古法炼出整缸油脂,就已是现代高科技医疗也无法做到的。 「那药蒸呢?」吴邪甫一走入这间石室,就热得脱掉一件外套,这里明显做过大扫除,到处几乎看不见什么积尘,有一套外形特异的大型落地铜质蒸馏器正在‘咕噜咕噜’冒着水汽运作,一个人偶站在一端凹槽边还轻轻煽火,另一个人偶则捧来一篓炭块,而持续燃着的炭块被控制着火候,热气源源不断经过转几个弯的管道,当中还有以水过滤的圆球,最后才输送到一幢像是汉墓里用大型木料套榫和扣接而成的椁室一样的巨型木屋内,这里应该就是所谓的蒸房,难怪说要预热,就吴邪这已经失去嗅觉的鼻子,都能闻到似有若无的什么味道;而且这木屋也非同寻常,分作好几层,外层最粗大的应是楠、柏,二层则像是檀香,里面第三层木料熏作黑沉透紫,吴邪特别新鲜地里外看了几遍,却看不出第三层是什么木,问张起灵,他只说是某种现世已经绝迹的凤栖桐,加上张家先祖以百种古药锻炼过,在这桐木室于每日至阴至阳的子时和午时熏蒸,七日或可祛除体内丹毒。 「丹毒?你说是祛丹毒的?我身上的不是蛇毒吗?」吴邪望向张起灵,这个人说话就如他的身手,拿捏精准不会有误。 「嗯。」张起灵也脱掉了帽衫,在蒸房门边的更漏看时间,吴邪看他又自动忽略问题,摸着自己喉咙上的伤想了想,有些迟疑:「小哥,难道你是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应该没人知道啊?」 张起灵听到这,才直起身子转向他,不说话但目光有些冷峻,吴邪泄气地挠挠额头:「你别这么看着我,不就是吃过尸蟞丸么!咳,那时是想着争取能多活一天算一天,如果不吃那东西,我哪里能挨到2015年去长白山…在藏地雪山上被割喉掉下悬崖那次,我就该死得渣都不剩了。」 张起灵有点无奈地摇摇头:「脱衣服进去吧。」说着自己也把上身打底的长袖T恤脱掉,见吴邪还瞪着眼看他,只得加一句:「药蒸会痛,我陪你。」 * * * 吴邪做好了思想准备,两个人脱到都只穿一条内裤便钻了进去。 蒸房的内室只有五平方左右大小,地上铺了一层不知什么草编织的毡子,张起灵还拿出背包里的几条毛巾放在一边,吴邪便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来。 确实很热,但山洞内寒凉,刚一进来还觉得挺暖和,吴邪闭上眼一会,觉得这真像武侠小说里的场景,不过像张家这样神秘的千年古老家族,肯定比小说里那些慕容世家、桃花岛主更多弯弯道道。过去只看到张起灵孑然一身地四处跋涉,兜里连大票子也不多见,还觉得这张家没落得够彻底的,但现在看来一是他张起灵那时候失忆都忘了,二来他也根本没心思料理自己这些身外物,不过想到失忆,他睁眼望向对面的张起灵,却意外地看到他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件东西,乍一看像是女人用的粉饼盒,盖子也像粉饼盒似的上下掀开,奇长的二指正从中捻起一点粉末碾碎洒在空中:「小哥,这是什么?」 「药。」张起灵答了跟没答一样。 「对了,你的失魂症最近十几年都没犯?这次看你好像什么事都记得挺清楚?」吴邪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想过你从门里出来时,已经不记得我了。」 张起灵把那盒子阖上,递给吴邪,接过来看原来是一整个精致的砗磲,但只有普通的牡蛎大:「这是海里的?」 「是,别说话,出去再告诉你。」张起灵说着顾自闭目养神,吴邪也觉得自己今天怎么就跟个好奇宝宝似的聒噪,只得放下砗磲专心起来。 * * * 安静不到两分钟,就觉得热气四面八方围攻过来,侵入毛孔,渗透肌理,很快吴邪的胸腔里越来越闷,发苦的味道更顶上喉咙鼻腔,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人也呈现缺氧般难受的状态。 起初还能忍着,睁眼看看张起灵,他倒是一如往常地气定神闲。 吴邪摸摸喉咙,淋巴腺体开始肿胀,像扁桃体发炎似的,便使劲咽口水,耳鸣晕眩接踵而至,他有点坐不住了,肚子里那口气时热时寒,揪得他想蜷起身体,摸着腹部果然有一块又凉又硬,就想自己揉揉,但手一按下去,那口气就上涌得咳嗽几下,不出意外口鼻就喷出血来,他呛到气管了,顿时加倍难受起来,这跟泡龟鳖油导致直接强烈的疼痛不一样,熏蒸的药力沁入四肢百骸,不鲜明的疼从骨头缝里慢慢向外蔓延,还能忍…吴邪不想张起灵太担心,拼命吸气稳定情绪,但皮肤却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变化,从不自然的白转向诡异的透明,就像、就像禁婆的皮肤…他自己也暗暗心惊,想用手触碰一下自己的大腿,指甲尖却一颗一颗爆出细小的血珠,‘滴答滴答’落在身下的草毡上。 张起灵知道吴邪会有剧烈的抗药反应,刚开始还在静观其变,吴邪咬牙咬得‘咯咯’作响,还在努力压下喉咙里溢出的痛苦呻吟,接着皮肤变色,他也不敢轻易去触碰,但接下来骇人的情景还是超出他的预计,吴邪先是吐血,接着手脚指甲也渗血,再下来就捂住双耳,紧闭的眼角却已流出两行血泪,他整个人都弓在地上,裸露的皮下浮起紫色的块状,这应该是尸鳖丸在起反应吧…张起灵黑色的眸子里翻起暗浪,这种解尸蟞丸毒的方法本来就铤而走险,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典籍中,本没有多少关于服食尸蟞王丹药的记录,何况吴邪身上的情况,还比单纯服食更复杂得多… 张海客他们那十年对吴邪一直做着跟踪记录,虽然张家人也不能知悉吴邪后来的反攻计划,但从记录来看,吴邪在计划实行前,足迹就匪夷所思地遍布着全国各地,连塔木陀那种地方都去过两次;第一次是跟黑瞎子,原因正常,是进行体能特训,两人还取回了他的黑金古刀,第二次他却甩开所有人,从西藏自己一个人驾车走,张家人没有跟随进雨林,而是埋伏在出口附近等待了十几天,吴邪出来时行囊轻便,神情平淡,但随后他去到北京,就一反常态地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张家人当时想尽许多办法都无法将吴邪的行踪挖出,之后北京一带周边就发生了许多看似不关联的血腥命案或失踪案,张家人也是在后来才发现这些都与吴邪有关,是他把许多不相干的人拖入某个庞大的计划,过程中曲折往复地出现过各种失败和危险,连张起灵在看事后记录过程,还常常怀疑内容是否出错,汪家人在那几年间很快被逼得浮出水面,并好几次对吴邪进行过明目张胆的围追刺杀,分明有几次,吴邪不可能还活着,但他就是没死。 凭张起灵从小就经历的身体训练,他知道一个普通成年人不可能在短短几年之间就将身体素质提高那么多倍,就算有黑瞎子那种特异的高手指点…那么必然问题就出在吴邪的身体本身,而最直接容易想到的改变身体方法,也只有尸蟞丸。 「我cao!」吴邪全身痉挛地扭曲在那,骨节也‘磕巴’作响,忍不住一拳砸在自己头上,头已经疼得要炸开了,尤其是天灵盖的地方,像有根钢锥不断地对头骨研磨扎入,已经破开一个‘嗖嗖’入风的洞窟,热力不断挤进并压榨着脑浆。 「小、小哥…张起灵!给我个痛快…」他用尽仅存的半分力气喊,却看不到此刻张起灵是什么反应,他头抵着草毡,继续扯自己的头发又拼命砸自己的脑袋,但立刻双手就被紧紧桎梏住,不让他再伤害到自己,他只能用头去撞身边的木板,张起灵连忙一把将他拉起按在自己身上,吴邪却一口咬在他肩膀,以他现在疯狂的状态,恐怕这块肉就得咬下来了,但短短一秒钟吴邪又松开口,把自己一口牙咬得要碎了,张起灵赶紧拿起毛巾塞进他的嘴里:「吴邪!吴邪!」 吴邪七孔流血的样子惊悚得像欧美恐怖片里的凶杀现场,张起灵有种冲动就想带吴邪离开蒸房,但还是耐下性子,将人牢牢地箍在双臂里,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外间计时的更漏终于发出‘咚—’的一下,子时过了。
第11章 吴邪又做梦了,不过这次不像是噩梦,只是梦里走过很长很长的路,他醒来时觉得特别累。 睁开眼是墙角的擎枝灯火,清明的火苗窜得细高细高的,他觉得这光让人觉得宁静,睡袋里也很温暖,便重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脸上有轻轻的风拂过,是有人来到身边,没有脚步声,他知道是张起灵,所以没有动,接着就有湿热的毛巾擦在脸上,他才支起眼皮,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小哥,又麻烦你了,我自己来。」 张起灵扶着他坐起,吴邪低头看自己身上,皮肤是病态的透明色,但干干净净没有血迹,还换了长袖棉T和内裤,只是双手十指内布满深色血垢,证明方才昏迷前的记忆不是假象,他又摸摸脖子,这里的淋巴结还肿着,动一动晕眩也很严重,他用手撑着头:「小哥,你老实跟我说,不治…本来我还能活多久?」 张起灵拿来自己的睡袋折叠让他靠上,便在榻边坐下,却不理会他的问题,反问道:「你怎么吃的尸蟞丸?」 吴邪愣了愣,忽然‘噗嗤’地笑出声,但神情苦得绝望:「小哥…」他用手摸着自己的脸,半晌声音极低哑地:「我熬不下去了。」 「你没有吃整颗?」张起灵还固执地循着自己的思路在判度他的病情。 「小哥…」吴邪把脸埋在掌心摇摇头:「够了…」 张起灵不说话了,他的手攥得发白,但很快又放开,走去很快又回转,拿来一碗温水,递到他手边:「喝水。」 吴邪机械地抬头望向他,再呆呆地接过来,喝了几口喉咙吞咽却十分艰难,马上就呛得吐出水来,连带着红黑夹杂的一口血块也落进碗内,他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鼻腔和喉咙都撕扯得刀割似的,张起灵赶紧抢过碗,一边给他顺背一边用毛巾擦嘴,但吴邪摇着头拼命推开他,然后自己伏在睡袋上把脸朝里,张起灵拿着碗走了,等他回来时吴邪又昏睡过去,他这次重新拿来一碗水加一个勺子,吴邪却开始发烧,他在蒸房里已经失去大量的体液和血,必须补充身体水分,现在只能用勺子每次少量地把水送进嘴里。 好不容易喂完,他竟出了一头冷汗,把吴邪往里面挪去,再把自己的睡袋紧挨着他铺开,自己睡在旁边,吴邪一有什么动静他都能立刻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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