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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没有基本的嗅觉所以不知道,现在他身上已经散发出香气,弥漫得整个室内都是,这是药蒸诱发出来的,还有蛇毒,其实大量摄读蛇费洛蒙的时候,怎可能避免得了蛇毒,而这蛇毒,又怎可能只是废掉他的鼻子?如果不是吃过尸蟞丸,利用这极端的停滞肌体时间流逝方法,在那几年他怎可能争取到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去做事? 张起灵微不可闻地叹气,犹豫和感伤是他几乎不会有的情绪,他向来只会制定好目标然后实行,但面对眼前的状况,他开始动摇自己这三年做的,也许真是个错误,如果…万一…他这人从来不想假设,但现在真的在害怕如果…万一…那,该怎么办? * * * 因为身体和药力的抗衡,先前维持的假象已经被打破,吴邪的各项机能迅速虚弱下去。 第二天午时是张起灵抱着吴邪进蒸房的,吴邪发着高烧,意识时清时迷,已经没力气拒绝或者挣扎。 张起灵把他打横放在自己腿上,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热气笼罩下来,吴邪就开始发出难受的呜咽,随着反应加剧,他觉得颅内压高得眼球好像要爆了,脑海中出现海底墓中禁婆的眼睛,全黑的珠子,像年代深远的一抔坏水,他伸手去按住自己双眼,却被张起灵紧紧抓住手腕固定在身侧,他哭出血泪说:「小哥,放我走吧…小哥,放我走吧…」 张起灵第一次把脸埋进他的肩上,不住低声说:「吴邪,别走…吴邪,别走…」 两厢说的像争吵,语调却又是比着谁更哀求的意味,可惜甚至连对方究竟听没听见都不知道。 吴邪这一次的出血量倒是少了,也可能是他身体里已经没什么血可出,突发痉挛后张起灵只得再次用毛巾塞入他的牙齿,并尽量让他身体保持水平而不至于咳呛窒息。 吴邪身上瘦得只一把硌人的骨头,张起灵把嘴唇碰在他嶙嶙的锁骨上,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如此亲近,但吴邪身上传来骨骼的错裂声响却叫他无比心惊,他向来不懂得安慰人,何况是看似已经垂死的人,过去他只救不想死的人,而现在这个人,不管主观还是潜意思,却都似乎真的很想死,他反而要紧紧地把人拽着,造成吴邪这样的人是他,张起灵闭上眼就觉得眼前暗得永无天日,这跟青铜门里那种失去时间的感觉不一样,即便没有光,但他心里知道光在哪里;他好像又听见青铜门里的水滴声,那是惟一可以计算时间的方式,现在换成门外的更漏,他脑海里甚至描摹多余的水由下匮尽快通过竹注筒,再流入减水盎的情景…吴邪猛地睁开眼又开始竭力挺直背脊,全身像饥寒交迫的人要抢夺食物一样癫狂,双腿一味踢打:「松、松手…你他么放开我!呃…放开!」 「不放!」张起灵的臂力千钧,但他不想因此弄伤这副已经残破的身体,几下竟被吴邪挣开,他滚到草毡上拼命想往外爬,张起灵只得上去将他重新摁住,又怕压迫胸腔继续咳血,紧张得连忙把人又翻回来,吴邪用血红的眼睛瞪着他,张起灵从未见过吴邪这种表情和眼神,一时愣在那里,吴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张起灵伸出一只手去抹他嘴边的血水,吴邪的嘴唇抽搐般开始发抖,但他还是对着张起灵说了几个字,这次他看清了,吴邪无声说的是:「张起灵,你疯了…」 * * * 吴邪昏睡的时间变得更长,从下午一直睡到夜里八点,张起灵拿来熬得极稀的米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润泽在他唇间,无意识地做了几下咂嘴和吞咽动作,他终于醒了。 如果现在有验血的仪器检测,吴邪体内的白血球应该已降到最低点,所以他的烧也退掉,身体没能力再产生自我保护机制。 张起灵用热毛巾给他擦眼角、耳蜗,那里都还结着血痕,擦过了,一会又渗出来,他把吴邪搀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给他擦手指,每一根手指尖都细细揩拭,吴邪木然地看着,只看到眼睛酸得不行才闭上,然后将冰冷的脸侧了侧,尽量去追逐张起灵温暖的胸膛。 「冷?」 吴邪轻不可闻地点点头。 张起灵便把他放回睡袋里,然后脱掉自己的衣裤钻进去,将手臂从吴邪的颈下伸过把他揽进怀里,张起灵的体温向来偏低,但现在比吴邪的身上还是要温热许多,他把吴邪的额头扶着贴在自己锁骨上,闭上眼感受这寒意透骨的片刻宁静,其实他从没设想过跟吴邪会有怎么样的亲密,或者是哪一种的关系,只是在这里他不知不觉就这样做了,吴邪好像也没有大惊小怪。 「吴邪。」隔了一会,张起灵又唤他。 吴邪没有作声,只是动了动眼皮,他的睫毛扫在锁骨的皮肤上有点痒。 「你真的想走…我亲手送你。」张起灵的手轻轻抚上吴邪的后颈,他的话语平淡,但那只手的动作,不禁让人联想是否怀里的吴邪只要再点一点头,下一秒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拧断他的脖子。 何尝不是,一直拼命撑持的局面被他自己一语道破,他本来就是个狠绝的人,可他本来也是个从不会放弃的人,百年来的生涯皆在一路艰险中蹚,就算无数次被命运捉弄般抛回原点,他仍会一言不发坚定地继续上路,但直到眼前这个男人,吴邪,他在张起灵的前路忽然替他扫清了一切迷雾,让这个世界的光照了进来,给了他一个完满的结果,但吴邪自己却失重地堕入一侧的深渊中去,张起灵只是出于本能上去拉住,但身体垂挂边沿的吴邪已经四肢截断,五感俱盲,他的支撑点仅有张起灵的手,只要张起灵放开,他便死得毫无悬念。 吴邪应该听到他的话了,他不会不明白张起灵的意思,但迟迟没有反应,眼皮微微抖动,不知是不是在考虑,到后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能做的都做了。」 「都做完了?」张起灵居然还在追问,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甚至像个执拗要糖的孩子,而那个答应会给他糖的人,却好像一时忘记了,他又不敢明着撒泼造次,因此只能带着最后一点希望等在那,不断用意有所指的问题去旁敲侧击地提醒。 「没有…」吴邪突然有些激动地抬起下巴,但肌肉轻微拉伸就会引发哮喘似的呼吸困难,他短促地倒了几口气,眉头深深皱起:「我还没、我还没带你回家。」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又睁开眼看张起灵,两个人近在咫尺,室内灯烛晦暗,张起灵往后退了一点,好让两人的目光相对,这一瞬间竟然万籁俱寂,某一根牵扯的锁链抻到极致,绷到最后一刻紧要关头,就毫无征兆地脆断了。 张起灵揽抱吴邪的手轻按在他的后脑,另一手从脖子移到消瘦下凹的脸颊,呼吸变得小心翼翼,将自己的嘴唇挨了过去,但他做这种暧昧的动作实在生涩,他个人的认知里可能连对别人亲吻的概念也没有,只是下意识地表示亲近的动作,轻轻碰了碰吴邪的嘴,吴邪在错愕间屏住了呼吸,却立刻引来咳嗽,血丝流出嘴角,张起灵赶紧用手去拂掉血迹,吴邪蹙眉再度闭目,带血的一滴眼水又沁出眼角,张起灵深吸一口气,把人拢在双臂中,自己的嘴唇深深印在吴邪的额头和鬓发里,许久、许久都没有再说什么,直到吴邪不舒服地挣了挣,他松了松开,听到吴邪极低的声音道:「子时前…记得叫醒我。」
第12章 第三次进入蒸房,却真是没法再坚持满一个时辰就仓惶退了出来。 是张起灵的决定,吴邪全身白得透蓝的皮肤上,已经晕散出死色的黑气,张起灵把他的脸靠在自己耳侧,感受着他的呼吸,一边摸着他手腕数脉搏,然而随着胸膛起伏越来越絮乱,然后逐渐缓缓进入平静。 他用一张毛毡裹住吴邪的身体。 「吴邪?吴邪?」张起灵扳着他的脸看,吴邪阖目的五官已经全然放松下来,就像睡着了一般,他的意识仿佛已经脱离肉体的痛苦,去往不知名的彼端。 张起灵的心冷了下去,他定定看着怀里的人,无形热燥的药气在眼前好像一堵墙,他头脑里先是空白的,然后他忽然想起许多年以前,他在雪山喇嘛庙里的一个情景,当时自己就在庙里的院子处对着一块大石头,他已经在那里敲凿了一年,有一天一位蓝袍的藏族工匠走来,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跟一个小喇嘛说话,他知道他们交谈的内容涉及到自己,但他不想理会,当时是正午,阳光照在他雕刻的石头上,落下一个人形的影子,就是他自己,他是对着自己的影子凿的那块石头,然后他就听到工匠跟小喇嘛说的最后一句:「…我们让一个人有了心,也许是为了能够更好的伤害他呢。」 然后那天晚上他被带入了喇嘛庙中一个封闭了十年的房间,见到了一个女人,那是他的母亲。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会去到那的,好像有人告诉他说,在藏地深处有个山峰叫南迦巴瓦,在山峰的一处背阴山坑内,有一片终年绚烂的藏海花,花下的冰层中有许多黑影,据说是一个隐秘部落的陵墓,而他的母亲就被葬在其中,九年前那座雪山喇嘛庙里的喇嘛上师从藏海花下带出一具冰封的尸体,那就是他的母亲,他现在去那个庙里,就能看见她。 但他赶到那个寺庙,说出那个女人的相貌后,喇嘛上师并没有马上让他见那个女人,反而要他留在这里,还说你如一块石头一样,见和不见,都没有区别。 于是他等了一年,每天对着石头和雪山发呆,直到匠人和小喇嘛聊天的那天晚上,他才被带入封闭十年的房间,见到自己的母亲。 对于那个时候的他来说,这一切都显得太仓促,他还无法理解。 他拉着母亲的手,他只知道她为了等待自己,服下了藏海花而进入假死,等到一定的时间节点,藏海花的药性褪去,她离真正彻底的死亡只有三天,她无法完全苏醒过来,更无法亲口告诉张起灵任何信息,哪怕她想发出呼唤张起灵的一点声音都不行,她就只是为了等到可能再感触到他的存在,就服下藏海花…他见到的母亲,只有缓缓恢复的呼吸,看她苍白的脸庞有了轻微血色,但又在三天之内很快转回荒芜。 「吴邪…」他抓着吴邪的手,就像当初他抓住妈妈的手一样,那时他觉得自己抓着人世间最后一丝自己的痕迹,而现在吴邪的手,是真实的自己和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联系。 现在这个联系也要断了。 他看着自己和吴邪交握的手,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无法言喻的痛苦和恨意涌上心头,妈妈和吴邪都因为他服下致命的毒药,而他却每次都只能无能为力地抓着他们的手,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真正死去… 他把几个还在机械操作的人偶停止,没有继续操作添加,那些炭火会慢慢熄灭下去的,他给自己和吴邪重新穿上干净平整的衣裤,然后回到木屋里,吴邪说过这造得很像汉墓的椁室,想不到一语成谶,这里确实适合做他俩的棺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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