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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声之后大概等了一分钟，铃声消失，远远看到庙宇的一扇小门打开，出来个人。 来之前吴邪已经知道，现在格拉昆仑山一带有许多调来的张家人在活动，部分是修葺地下未来祖坟，其他的则是进行其它隐秘不可告人的长期任务，张家做事都是以数十年乃至数百年计，所以很复杂，吴邪也不多问。 迎接张家人居然是张重合，以他为首的这支境外雇佣兵，是通过印度边界跨越千里雪山无人区进来的，至于做什么吴邪没问，反正小庙里就他一个人，炭火、奶茶都烧好了，三人坐下来休息一会，张起灵就带着吴邪进到最里面的房间。 张瑞秦的遗体仍如张起灵描述的那样，端坐在原地。 吴邪没有说话，只是神情肃穆地朝他跪拜过后，两人一起将他搬到事先准备好的一块白麻布内，再用毛毡裹好捆扎，一夜无事，第二天由张起灵背着他的遗骸，吴邪背上两人的装备包，又赶往南迦巴瓦山峰背阴处的那个隐蔽的山坑——那片常年生长着藏花海的山谷。 每年盛夏的季节，要是从墨脱县城进山，就得在山路间跋涉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到达那个鲜少为外人知的地方。 吴邪当年也曾去过一次，见过冰葬着白玛的墓地。 他知道，张起灵第一次看见白玛时，是如一块连‘想’都不太会的石头，吴邪看着他留在喇嘛庙里的那座自塑像，逐渐就能理解得到，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对‘没有真正活过来’却又随即‘真正死去’的白玛时，那种彷徨又无措的心情…而如今，张起灵居然有了这样一个心愿，他想把他的父母合葬在一起，当他把张瑞秦的遗骸从小庙中带出，实则就是用他‘张起灵’的身份，解除他父亲至死都守护在格拉昆仑山的那份职责。 他们的装备包很重，因为里面有铁凿等利器。 赶路的期间，他俩轮换着背负张瑞秦和装备包，吴邪的体力不如张起灵，但好歹他现在身强力壮，有轻微高原反应但不成什么问题。 每天夜晚，他们都会找一处背风的洞穴或缝隙内休整。 星罗密布的穹庐之下，他们两个人生好火吃点东西后，就会整宿依偎在一起看天，漫漫长夜并不说几句话，却觉得心都贴在一起，无比安定。 不过有时候吴邪也会说起一些他当年在这跟汪家人设计斡旋的细节，权当饭后谈资吧，他说他去拜祭白玛的时候，也带回了少量的藏海花，并且拿出一点交给胖子，如果他万一哪天真出什么意外快要死掉，就请胖子帮忙喂他吃下藏海花，然后把他带到妥善的地方放置，也许…十年期满张起灵从门里出来，还记得吴邪这个人的话，能赶来看看他，让吴邪至少还能留出三天时间，感觉到张起灵平安出来的信息。 「我以为胖子会大骂我一顿，谁知道他什么也没说就收下了。」吴邪说到这又摇摇头：「但后来真的掉下悬崖那一刻，我其实在想，不能那样做，我要是吃了藏海花等你来，那就真是害了你了…」说到这，吴邪靠在张起灵肩上：「吃下藏海花就真的活不了了，如果你真的来看我…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对我是怎么想的，但真让你看着我死，让你难过，我真的没有必要…还不如静静地消失比较好…不过还好状况在我可控的范围，我死不了，还能等到你出来。」 「嗯。」张起灵攥住他一只手吻了一下再揣在怀里，现在两个人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看待过去发生的种种，说这些，不是为了叫对方觉得有所亏欠，而是坦诚自己的心迹，张起灵也会给他说过去吴邪没参与的他的一些生活经历，虽然有部分吴邪已经通过费洛蒙知道了，但真实听张起灵本人说起，还是会很新奇和惊讶，因为述说的那些话里，带有张起灵个人的喜怒哀乐讯息，他过去从不会表露出来的，他最直接和自我的想法，张起灵的这一面，只会透露给他吴邪知道…当然还有伴随在他俩身边的张瑞秦那尊遗骸，张起灵的许多话，冥冥之中也是说给他听的吧…吴邪是这么猜测的，应该不会错，当年白玛送给儿子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就是让张起灵不再是一块石头，他的心也不再被那些纷繁世事和人们所遮蔽。
第100章 开凿冰层是不太容易的事，何况只有两个人劳作，在这段期间张起灵告诉吴邪，这个古老的部落其实来自中原，历史可以追溯到周秦时期，与张家在血脉上同宗同源，而且千百年来也鲜少与外族通婚，所以有相对高纯度的麒麟血，只是这个部落的人也接近灭绝，近一百年来活着的只剩不到一百人，目前都隐居在康巴落…那个身手与张起灵旗鼓相当的蓝袍藏人，其实就出自这个部落。 至于张瑞秦当年到喜马拉雅山脉的藏区以及尼泊尔一带活动的细节，张起灵没说太多，那必定也是很长、牵涉到很多方面的故事，总之他和白玛两人在那个时期相识并结合在一起，似乎是顺理成章并不难想象的事，只是后来因为家族动荡，又或者是面临一些事故的紧急处理，甚至可能是本家的欺骗，都有可能导致他俩无法照顾刚出世不久的孩子——白玛服食藏海花沉眠，张瑞秦独自再去完成他身为张家人的任务。 张起灵把张瑞秦的遗物都拿给吴邪看，那只可以驭蛇的骨哨，他特地还拿起来挂在吴邪脖子上。 「这个给我吗？」吴邪有点惊讶。 「嗯。」张起灵点点头，指尖在他颈侧拂过，然后他又拿出那本《葬经》，作为自小接受训练的张家人，没谁会随身携带这种幼习教科书等级的书本在身上，但张起灵小心翻开书页，当中显露出一片干燥的藏海花的花瓣。 张家人的情感大多隐忍而冷漠，但一朵藏海花的花瓣会被一个张家男人珍而重之地夹藏在背包之中，其心思可想而知。张起灵在幻境中，见过这个男人生前独处时默默凝注这片花瓣的情景，还有他答应濒死妻子的愿望，亲手喂她服下藏海花，目睹她进入沉睡，然后再葬入那个冰封墓穴的情景…在那片盛开藏海花的山谷，还有他目色凄然、长久伫立在那望着花海冰层的身影。 然而他连悲痛的时间和权利都没有，还有很多重要的使命要继续完成的，他给襁褓中的儿子喂完一顿牦牛奶，就将他交给族人，嘱托几句之后就转身匆匆离去… 「小哥，他们如果不分开，你也许就会在康巴落长大？过得…也会好点？」吴邪想到张起灵的童年，再想想自己的童年，有点感慨地笑笑：「不过那样咱们就不会认识，也碰不到一块儿了。」 吴邪还是会习惯性地想一些‘如果’，张起灵摇摇头没说什么，继续挥动铁镐去敲开硬质的冰块。 白玛的尸身，是几十年前张起灵背回来亲手埋下的，所以所处冰层不算厚，两人挖下数米深，隔着冰墙已经能相对清晰地看到白玛平静的睡颜，但这时候就不能再挖了，因为不是要取出尸身，所以周边不能凿穿或者引起裂层坍塌；又因为张瑞秦是趺坐的身姿，吴邪利用他学建筑的头脑详细计算过一下，在冰层内靠近白玛的身边，给张瑞秦量出一个最佳的方位，凿个类似神龛形式的座位，让白玛睡在他身侧，这样…暂且就先这样吧，再等一、二百年以后，新的张家群葬墓地建好，会再把他俩挪回正式安葬。 两个人爬回地面，这个巨大的山坑虽然万年冰封，但白天阳光能照到时，仍是一幕花海烂漫。 两个人肃立在那半晌，就一起正式地朝冰窟跪拜下去，磕了三个头。 起身以后，张起灵握着吴邪的手，一直沉默不语，但落在父母合葬方向的目光柔和，也许他在心里跟父母说着什么。 吴邪忽然松开张起灵的手，自己又跪下朗声说道：「爸、妈，您二位就放心吧，小哥的后半辈子，就交给我吴邪了！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给他一个家…我除了…不能给小哥生个孩子以外，这辈子我都会对小哥好的！」话很简单，不煽情又直白，说完后他又‘碰、碰、碰’磕了三个响头。 张起灵一瞬间露出些微惊讶，但听到吴邪大声说出来的话，看着他磕完头，便也跟着又跪下来，伸手揽上他的肩，紧抿着唇没有说什么，但从他不断施力的指节可以感知到内心的情绪，最后吴邪展臂搂上他，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离开的时刻，‘吁吁’的山风卷过花海的浪潮，张起灵牵着吴邪走上山坑最高的一处坡地，举目看到大片的金云为山峦镀边，是夕阳逐渐朝西落去，他们要在夜晚全黑之前走出山谷。 但吴邪仍不时回头去望，这片藏海花，从此在张起灵心中，也不会再是一片血色荒芜了。 * * * 回去的路途依旧漫长，但两个人心情明朗轻松，要不是干粮消耗殆尽，他俩只能靠捕猎一些小型动物充饥，不然也不会多急于赶回。 等到达跟旅馆小张约定的地点，来回已足足用了两个月。 骑马总比步行要舒服许多，数天后再回到墨脱，两人修整几天，这期间张起灵又单独出去给小张们开过会，以及不知又做了什么工作安排和部署，吴邪则每天睡到自然醒，没事出去溜达一下，中午张起灵不一定在，但傍晚都会赶回来跟吴邪一起吃个晚饭。 吴邪跟旅馆的人混得略熟了，旅馆前台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妹子叫张平慧，而送他们进山的小年轻叫张平博—— 当然，他们对外不叫这个名字，告诉吴邪的，是他们真实的族名，都是山字辈再往下的平字辈小孩，看起来十来二十模样，但真实年龄按照普通人来算，都在三、四十左右。 这家外表不起眼的张家旅馆，上上下下从扫地阿姨到后厨房烧菜煎饼的厨子，都是张家人，但来自不同分支，所以对外都声称是来自不同地方的打工者，而且有意思的是，因为张家人普遍长得不差，所以这些人都给自己定位了不同程度的恶俗打扮；比如那张平慧，每天都会穿些粉红、大红的俗艳衣服，头发染得枯枯黄黄，再画一对夸张墨黑的粗眉毛和蓝眼影、两手涂大红的指甲油，没事就搬板凳坐门边翘腿嗑瓜子，边跟陌生人说话就边吐瓜子片，完全一副城乡结合部的洗剪吹美美村姑造型，特别像那么回事。 厨子和打杂的都高大健壮，皮肤晒得红黑，对外自称是甘孜人，说话有那边的口音，且头发很长都扎着马尾，没事儿抱个吉他在路边弹唱一、两个小时，一副随遇而安的流浪汉德性。 有时生意不忙时的下午，张起灵不在，吴邪睡饱了没什么事，就穿着夏威夷大短裤和白色破背心，跟几个小张一块儿坐门口，张平慧请他嗑瓜子，他就拉上张平博几个玩儿扑克，刚开始大家还生分，大家私底下第一句开口都叫他‘夫人’，听得吴邪差点暴走使劲挠头，不过稍微熟悉以后，众人就改称他‘吴老大’，大家抽烟喝青稞啤酒闲扯淡，但每个人都很有分寸，谈话间从没涉及过任何关于他和族长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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