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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就是这样。 黑瞎子扒拉着碗里的卤煮,眼神有点飘。他想起在塔木陀的沙窝里,他开玩笑说“要是能活着出去,就娶个会做手擀面的媳妇”,张起灵当时没说话,却在半夜他冻得发抖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那外套上还沾着血,却比任何暖炉都管用。 他当时还傻呵呵地想,这哑巴是不是对自己有点意思?不然干嘛总护着他?直到后来在蛇母陵看到那幅画,才明白——张起灵护着的,或许从来不是他,只是“同伴”这个身份。 是他自己,把那份照顾当成了特殊,把沉默当成了默许,一厢情愿地陷进去,最后摔得头破血流。 “老板,再加份火烧!”黑瞎子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大,把旁边桌的老头吓了一跳。 张起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困惑,像是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激动起来。 黑瞎子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啃火烧,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看什么看?吃你的,不够再点,今天我……你请客。” 他本来想说“我请客”,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这辈子,还是算清楚点好。照顾他可以,管他饭也行,但别再像上辈子那样,傻乎乎地以为能捂热块万年寒冰。有些人心是石头做的,再焐也变不成豆腐。 从卤煮店回去,黑瞎子没像往常那样去收废品,而是直奔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把青菜,还有块五花肉——张起灵爱吃带肥的,说“香”。 张起灵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黑瞎子顺手买的橘子,黄澄澄的,看着就甜。 “杵着干嘛?”黑瞎子把排骨扔在厨房案板上,回头看他,“剥橘子去,酸的给你吃。” 张起灵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困惑更重了。以前黑瞎子从不让他进厨房,说他“手笨,添乱”,今天却…… “看我干嘛?”黑瞎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拿起刀开始剁排骨,“剥个橘子都不会?还是说,想让我喂你?” 他这话带着点调侃,上辈子常这么说,每次都能把张起灵说得耳朵发红,虽然那点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这次,张起灵只是默默地拿起橘子,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慢慢剥着。阳光落在他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剥橘子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 黑瞎子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排骨炖上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渐渐弥漫开来。黑瞎子靠在门框上抽烟,看着张起灵把剥好的橘子瓣摆成一小堆,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 “哑巴,”黑瞎子突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我特烦?” 张起灵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总跟着你,”黑瞎子弹了弹烟灰,语气漫不经心,“话又多,还爱耍小聪明,换谁都得烦。” 上辈子他总黏着张起灵,跟在他身后,说东道西,以为那是默契,现在想来,或许人家早就想把他踹开了,只是不好意思下手。 张起灵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排骨都快炖烂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烦。” 黑瞎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啥?” “不烦。”张起灵又说了一遍,他站起身,走到黑瞎子面前,手里还捏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你很好。” 橘子的甜香扑面而来,混着排骨的肉香,还有张起灵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黑瞎子给他买的,说比他身上的血腥味好闻)。 黑瞎子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躲开,却被张起灵轻轻按住了肩膀。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他看着张起灵的眼睛,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还有点别的什么,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慢慢淌出点温柔来。 “操。”黑瞎子低骂一声,猛地偏过头,躲开那瓣橘子,“吃你的!” 他转身往厨房走,假装去看排骨,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哑巴……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锅里的排骨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撒上点葱花,香气能飘出半条胡同。黑瞎子盛了两碗,一碗给张起灵,碗里多了几块肉;一碗给自己,堆着满满的排骨——他故意的。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半给黑瞎子。 “你自己吃!”黑瞎子又夹回去,“我不缺这点。” 张起灵没再坚持,只是默默地吃饭,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黑瞎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上辈子“单相思”而起的气,突然就散了。 算了。 喜欢不喜欢的,有什么重要的。 这辈子,就当是还债吧。上辈子他欠张起灵的(他自己觉得),这辈子就好好照顾他,管他吃,管他住,等他哪天想起自己是谁了,想走了,再把他送走。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黑瞎子扒拉着碗里的排骨,觉得这肉真香。 还是算了吧。 至少,现在灶台上的温度是真的,碗里的排骨是热的,身边的哑巴……也还在。 这就够了。 他拿起一块排骨,狠狠咬了一口,心里默默想:下次炖排骨,得多放点辣椒,辣死这哑巴。 第13章 胖子的点拨 张起灵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那把黑金古刀。刀鞘上的纹路被磨得发亮,是岁月和掌心温度共同作用的结果。 院子里,黑瞎子正蹲在废品堆里拆一个旧收音机,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阳光落在他背上,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张起灵,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像个揣着秘密的孩子。 这几天,黑瞎子不赶他走了,饭桌上会给他夹肉,会在他夜里起夜时默默打开院里的灯,甚至会在他看壁画拓片时,凑过来递一杯热茶——但话少了,黏人的劲儿也没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记忆里的黑瞎子,会在他看卷宗时,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颈窝里,痒得他忍不住偏头躲开;会在他练刀时,拿着个苹果在旁边晃悠,嘴里念叨“哑巴,歇会儿呗,胳膊都快抡断了,我给你削苹果”;会在他沉默时,自说自话地讲些有的没的,直到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一下,才得意地笑“看吧,你还是爱听我说话的”。 那种黏糊劲儿,像糖稀,甩都甩不掉。 可现在,黑瞎子跟他说话时会刻意保持距离,递东西时指尖碰一下就立刻收回,晚上睡在东屋,门闩插得死死的,不像以前,能半夜摸到他炕边,说“外面打雷,我怕”。 张起灵不懂。 他对人情世故向来迟钝,对感情更是一窍不通。他只知道,自己不喜欢现在这样。像隔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连空气都透着股涩味。 “哑巴,发什么呆呢?”黑瞎子突然喊他,手里举着个拆下来的小零件,“看这电容,老物件,能卖五块钱。” 张起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黑瞎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把零件扔回筐里:“杵这儿当门神呢?去,给我买瓶酱油,胡同口那家,要老抽。” 他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递过去。指尖刚碰到张起灵的手,就像被烫到似的赶紧缩了回去。 张起灵捏着那五块钱,看着黑瞎子转身继续拆收音机的背影,心里的困惑更重了。 他需要找个人问问。 整个北京城,能说上话,又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只有王胖子。 张起灵站起身,没去买酱油,径直往潘家园的方向走。黑瞎子在他身后喊:“哎,酱油呢?”他没回头,脚步反而更快了。 王胖子正在潘家园摆摊,面前摆着些假古董,正唾沫横飞地跟个老太太推销“乾隆爷用过的夜壶”。看到张起灵走过来,他眼睛一亮,赶紧打发走老太太,搓着手迎上来:“哟,小哥!稀客啊!今儿怎么有空来看你胖爷?” 张起灵看着他,开门见山:“瞎,不理我。” 王胖子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笑了:“我说你怎么来了!合着是为这事儿啊!”他往张起灵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又跟你装模作样,对你爱答不理的?” 张起灵点头。 “嗨,这事儿啊,”王胖子摸着下巴,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那瞎子,就是吃饱了撑的,自己跟自己较劲呢。” 张起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想啊,”王胖子掰着手指头分析,“以前在斗里,他跟你屁股后面转,哥长哥短的,恨不得挂你身上。现在呢?在你面前装高冷,话都懒得说,这不是较劲是什么?” 张起灵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依我看啊,”王胖子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他这是心里有事,揣着个闷葫芦,自己打不开,就拿你撒气。” “什么?”张起灵追问。 “这我哪知道,”王胖子嘬了嘬牙花子,“那瞎子,满肚子心眼,比我这假夜壶还能装。不过……”他话锋一转,挤眉弄眼地笑,“我估摸着,跟你脱不了干系。” 张起灵皱眉,不太明白。 “你想啊,”王胖子换了个说法,“他以前对你那么好,掏心掏肺的,你呢?就知道‘嗯’‘啊’‘不知道’,跟块捂不热的石头似的。现在人家想通了,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了,你又不乐意了?” 他这话虽然糙,却像根针,戳中了张起灵心里某个模糊的点。 以前,黑瞎子总跟在他身后,他以为那是理所当然。黑瞎子会记得他爱吃什么,会在他受伤时第一时间冲过来,会在他沉默时讲笑话逗他,他都知道,却从未说过什么。 难道是因为这个? “他不是……”张起灵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不在意,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王胖子摆摆手,“但那瞎子不一样,他那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眼小得很,一点小事就钻牛角尖。我估计啊,他是觉得,自己以前那点心思,在你这儿根本不值一提,所以就干脆收起来了,省得丢人。” “心思?”张起灵抓住了关键词。 “嗨,还能是什么心思?”王胖子笑得更暧昧了,“反正不是兄弟情那么简单。你啊,也别跟他置气,他那冷淡,都是装的,你随便给他点甜头,保准他立马原形毕露,又黏上来了。” 张起灵看着王胖子,沉默了很久。 他不太懂王胖子说的“心思”具体指什么,但他明白了一点:黑瞎子的冷淡,不是因为讨厌他,而是因为……别的什么,跟他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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