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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姐弟走后,小院里只剩下黑瞎子和张起灵。暮色渐渐沉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却始终没交叠在一起。 黑瞎子收拾完碗筷,往门口走,像是要出去散步。经过张起灵身边时,对方突然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执拗。 黑瞎子脚步一顿,没回头:“我去跟王胖子喝酒,你去干嘛?杵在那儿当电线杆子?”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黑瞎子往前走了几步,发现甩不掉,心里有点烦躁。他猛地转过身,语气硬了起来:“我说了,我去喝酒,你跟着我干嘛?回屋待着去!” 张起灵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眼里的困惑更重了。他不明白,明明前几天还让他“进来吧”,怎么突然就翻脸了。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磨花的银行卡,递到黑瞎子面前,声音有点发紧:“房租……我付。” 黑瞎子看着那张卡,又看看他眼里的认真,突然觉得有点无力。他不是气这个,他是气自己——气自己明明想拉开距离,却总会被这哑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弄得心软。 “谁要你房租!”黑瞎子一把挥开他的手,银行卡“啪”地掉在地上,“我这儿不缺你这点钱,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滚,别老跟着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张起灵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他看着掉在地上的银行卡,又看看黑瞎子,眼神里的困惑渐渐被别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很淡的、却让人心脏发紧的失落,像被雨水打湿的篝火,明明还没灭,却再也燃不起来了。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那张卡,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上面的灰,重新放进兜里。做完这一切,他没再看黑瞎子,转身走进了屋,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黑瞎子一个人,晚风吹过,带着点凉意,刮得脸生疼。 他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过分就过分吧,总比到时候重蹈覆辙强。他这辈子,只想守着这小院,收收废品,喝喝小酒,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不想再掺和那些打打杀杀,更不想再看到……壁画上的场景。 黑瞎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院门,脚步却没了刚才的轻快。胡同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孤单单的,像条没人要的狗。 屋里,张起灵坐在炕边,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磨花的卡面。他想不明白黑瞎子为什么突然变了脸。 但他知道,黑瞎子不想让他跟着。 那就不跟着吧。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草莓糖,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很甜,甜得有点涩。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黑瞎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胡同口,只有那盏路灯,还在昏黄地亮着。 张起灵默默地把糖纸叠好,放进兜里,然后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或许会好一点。 他这样告诉自己。 第11章 温度 张起灵是在后半夜恢复大部分记忆的。 没有预兆,就像尘封的门突然被推开,那些被青铜门隔绝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回来——长白山的雪,蛇沼的雾,潘家园的阳光,还有黑瞎子趴在他背上耍赖的重量,带着烟草和阳光的味道,暖得让人安心。 他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院里的麻雀开始聒噪。黑瞎子的屋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翻东西的声响,大概是又在找他那副总找不到的墨镜。 张起灵坐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薄茧。记忆里的黑瞎子,从来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那时候的黑瞎子,会在他蹲守青铜门时,隔着风雪喊他“哑巴张”,声音裹着寒气,却带着笑;会在他受伤时,一边骂骂咧咧地吐槽“张家人的血比茅台还金贵”,一边用烈酒给他清创,动作糙得像在拆零件;会在他沉默时,自顾自地讲潘家园的趣事,讲王胖子又被哪个老太太骗了买假古董,讲吴邪新收的拓片有多不值钱,直到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一下,才得意地挑眉“看吧,我就说你爱听”。 记忆里的黑瞎子,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黏人,却暖。 可现在呢? 张起灵看向黑瞎子的屋门。门缝里漏出的灯光,都透着股刻意的距离。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黑瞎子的屋门外。门没关严,留着条缝,能看到黑瞎子正蹲在地上翻箱倒柜,嘴里念念有词:“奇了怪了,那副金丝边的呢?明明放这儿了……” 晨光从门缝钻进去,落在他后脑勺的碎发上,镀了层浅金。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连找东西时皱眉头的弧度都没变。 张起灵推开门。 黑瞎子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是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收了收,换上惯常的笑:“醒了?正好,看见我那副墨镜没……” 话没说完,就被张起灵打断了。 “瞎,你怎么了。”张起灵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像块投入湖面的冰,瞬间冻结了屋里的空气。 黑瞎子翻东西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笑僵住:“……什么?” 张起灵看着他,眼神很深,像藏着整片长白山的雪:“你躲着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黑瞎子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反驳,却在对上张起灵眼睛的瞬间,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失忆时的空茫,只剩下清晰的审视,像在说“我都记得”。 他恢复大部分记忆了。 这个认知让黑瞎子莫名心慌,像被戳穿了心事的小孩,手忙脚乱地想找补:“躲你干嘛?我这不是在找墨镜吗……” “以前不躲。”张起灵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记忆里的一样,“以前你总跟着我。” 黑瞎子的喉结动了动。 他当然记得。 记得在塔木陀的沙暴里,他拽着张起灵的胳膊,骂骂咧咧地喊“你走慢点会死啊”;记得在张家古楼,他背着受伤的张起灵,踩着碎骨头往前走,嘴里絮絮叨叨“早跟你说别硬扛,现在好了,得我伺候你”;记得在杭州的小茶馆,他抢过张起灵手里的茶,换上杯热牛奶,理由是“喝这个养胃,你这身子骨得悠着点”。 那些黏黏糊糊的日子,像浸了蜜的糖,甜得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牙酸。 可那又怎么样? 蛇沼壁画上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戴墨镜的人跪在蛇母棺前,胸口插着刻“张”字的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染红了脚下的砖,像极了记忆里黑瞎子趴在他背上时,渗进他衣服里的血温。 他怕了。怕这黏糊背后藏着的命数,怕重蹈覆辙。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黑瞎子别过头,声音硬了些,“我这几天忙,收了批好东西,得赶紧处理……” “不忙。”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却像根针,戳破了他的借口,“你在等我走。” 黑瞎子猛地回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困惑,像个不懂为什么糖突然变苦的孩子。 “我不走。”张起灵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住这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像记忆里黑瞎子黏着他时的样子:“你也别躲。” 黑瞎子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他看着张起灵,看着那双清晰映出自己影子的眼睛,突然觉得那些刻意筑起的墙,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记忆里的温度,顺着血脉一点点涌上来——雪地里背他的重量,伤口上烈酒的灼痛,耳边喋喋不休的唠叨,还有黑瞎子趴在他肩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哑巴,等我回来接你”。 那些他以为自己不在乎的瞬间,原来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操。”黑瞎子低骂一声,猛地转身继续翻箱倒柜,声音却软了,“找着了!说了放这儿的……” 他从一堆旧衣服里拽出副金丝边墨镜,胡乱往脸上一戴,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身往外走:“愣着干嘛?饿了,去胡同口吃卤煮,我请客。” 张起灵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黑瞎子走出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又停住,回头看他,语气带着点不自然的别扭:“不去?那我自己去了,吃双份肺头。” 张起灵这才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还是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却不再是之前的疏离。晨光穿过院门口的槐树,在两人脚下投下斑驳的影,偶尔交叠在一起,像记忆里那些黏黏糊糊的日子,悄悄回来了。 黑瞎子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沉稳,坚定,像无数次并肩同行时那样。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假装整理墨镜。 行吧。 躲不掉就不躲了。 反正他这辈子,早就被这哑巴缠上了。从长白山到蛇沼,从青铜门到潘家园,欠的债太多,大概是还不清了。 黑瞎子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突然想起张起灵那张银行卡还在他这儿。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人,阳光落在张起灵脸上,侧脸的线条柔和了些,不再是记忆里的冷硬。 “对了,”黑瞎子突然开口,语气轻快起来,“你那张卡,我查了,余额够请我吃半年卤煮。今天这顿,算你付。” 张起灵看着他眼里的笑,没说话,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雪化时,第一缕悄悄探出头的阳光。 胡同口的卤煮店已经冒烟了,香气混着晨光漫过来,暖得让人想叹气。黑瞎子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了些,像两道久别重逢的影子,终于又并肩走在了一起。 至于什么上辈子的恩怨,什么刻意的距离…… 先吃了这碗卤煮再说。 第12章 灶台上的温度 卤煮店的热气裹着芝麻酱的香味扑了满脸,黑瞎子吸溜着粉条,墨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张起灵坐在对面,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得很细,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其实碗里也就多了两块肺头——黑瞎子硬塞给他的。 “我说,”黑瞎子放下筷子,抽了张纸擦嘴,“你打算在我这儿住多久?总不能真赖一辈子吧?” 张起灵抬眼,看了他两秒,才慢慢吐出两个字:“不走。” “嘿,你这哑巴……”黑瞎子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行,不走就不走,反正我这院大,多你一个不多。不过说好,水电费平摊,买菜钱你出,我可不当冤大头。”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以张起灵的性子,真让他掏钱,他能把自己那把黑金古刀当了。这人对钱没概念,却总在他说“没钱买酒”时,默默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还是吴邪硬塞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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