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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的是。”罗比点头附和。 列车驶进来,在站台上留下氤氲的白汽。他们与那对父子互道“日安”后各自上车,走进不同车厢。 罗比让他的同伴先进门,自己跟进来后随手关上车厢门。他放下提箱、帽子和手杖,落座时轻叹了一声。 “克劳德还在学校。”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陈述或感叹。 “你说,他们会不会带他出来对质?” “不会。”罗比摇头,“我们是坏影响,上校一定会确保克劳德和我们不再见面。” 但克劳德经受的煎熬或许不少于他们,他这样猜测。他能想象那孩子困在被河道环绕的、堡垒般的校舍里,被迫观望这场闹剧展开的无力感。 “这都太荒唐了。我们不该就这样逃避下去,这样不对。为什么我们不能说实话,你喜欢那男孩,他也喜欢你……” 波西这样说着,好像把自己撇出去了,明明是他的任性造成了整件事,他才是克劳德的“现任情妇”。 罗比没有多说什么,他不想对克劳德的“归属”表现得过于在意,反正他或波西都不可能和那男孩再有纠葛,没有什么比争论不存在的问题更愚蠢了。 况且,他不想在波西面前表现出哪怕一点嫉妒,那会喂养波西的自满。 “……为什么是坏影响?一切爱火都是纯洁的。”波西一手托着腮,视线投向车窗外的田野。 “这话像是艾弗斯会说的。” 波西愉快地转过头,“对啊就是他说的,你怎么知道?” 真是多此一言。罗比扶住额头。 乔治·塞西尔·艾弗斯是一位西班牙女爵和英国军官的私生子,有南欧人的鲜明轮廓和卷曲的深色头发,他不缺钱花,还是个板球健将,在爱好“哲学”的年轻绅士当中颇有人缘。 体面的外表下,艾弗斯有些令人不安的主张,他梦想更改法律,让男子之间的私情行走在光天化日下……这太疯狂了。他想招募波西成为他们“伟大事业”的一分子,虽然波西注意到的大概只是他在球场上的潇洒身姿。波西对板球没那么热衷,但不讨厌坐在场边为好友的表现鼓掌。至于他们在球赛之外的来往,罗比不了解也无心猜测。 “你真的相信他?” “你不信吗?” 我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奥斯卡。罗比这样想着,没有说出来。 “我们这样的人最好别碰政治。我不知道艾弗斯到底在搞什么,但我不建议你加入他们。” “已经加入了。”波西笑道,“秘密结社那种,怪好玩的。”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到秘密结社的意义就在于“斗篷匕首”的保密誓言,“……见鬼,我不该告诉你的。” 这正是他不该加入任何秘密社团的原因。罗比没忍住叹了口气。 “如果艾弗斯喜欢玩什么圣殿骑士游戏,随他高兴;你不该跟他去。他是私生子,没有身份,你有。” “哦,一个平民子弟教我如何保护身份。”波西不失时机地嘲讽。 罗比还想开口辩解,被波西用眼神制止:“够了,你就会说丧气话。到了布鲁塞尔不许再这样唉声叹气,我们是来散心的。” “我只是不想你再惹上麻烦。”也不想再被卷进你惹的麻烦事里。他在心里说完后半句。 “你认识我的时间够长了,应该知道我不是怕麻烦的人……” 他听着波西滔滔不绝的自言自语,坐完余下车程。 到达布鲁塞尔时天色有些暗了,罗比提议先找个地方落脚,但他能看出波西的心思已经全在寻欢作乐上。 他们由侧门走出布鲁塞尔北站,一条小街紧紧依傍着车站,路面污迹层叠,房屋老旧且不规则,其中有些给人摇摇欲倾的印象,门前的女人却穿着与之不相称的艳丽衣裙。她们有的在整理仪容,有的在打扫台阶、泼水、点灯,脸上都挂着疲惫的神态。 暮色中,高低明暗的灯火次第亮起,看似破败的街道在暧昧的绯色光晕里甦醒,这无疑暗示着:欢迎来到寻欢之地。 罗比愕然无语,波西没轻没重地拍他肩头,“你看吧!有志则事成。”波西·道格拉斯的人生好像总有些无法解释的天助,就像他总是能成功说服别人接受他的糟糕提议。 他们沿街向北走去,这片堕落之地无意隐藏自己,每隔一两间房屋,就会看到更多准备将自己卖入夜色的女人,她们个个穿着裁改过的衣裙,扮着面具一样过于浓艳的妆容。 “都是女孩……”波西自言自语,“男孩都在哪儿呢……” 在街上讨生活的女人有鲜明的妆扮和举止,与良家妇女截然不同。同样出卖色相的男人则没那么好辨认,在圈外人眼里,他们大多和普通的街头混混没什么区别。 窃贼、打手、骗子、包租郎,这几类人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他们有时出卖,有时夺取,无论在伦敦或别的城市。性倒错者是最好的犯罪目标,因为他们不敢报警。猎人与猎物在皮卡迪利的环形街道上来回交换角色,组成一场桃色的俄罗斯轮盘。 久居当地的人也未必知道如何走地下世界,初来乍到的外国旅客找不到那种机会,再正常不过。这很好,罗比祈祷波西早点放弃猎艳的打算。在他认为祈祷快要应验的时候,听到一口年轻的法语对他们招呼: “晚上好,先生们,找地方玩?” 他们循声望去,某一道巷子口有两个大男孩,约摸二十岁上下,实际上可能更小,街上的孩子们总是显出超过年龄的成熟。昏红的灯光下,他们的样貌不太清晰,说话的那人个子不高,头发似乎是金棕色,另一个有古铜色皮肤,像个吉普赛人。 “晚上好。”波西用法语回答,“有什么好建议?” “想玩什么?我们可以带你们逛逛。” “免费的?”波西故意逗他们。 “当然。”浅色头发的男孩说,像是急于博得信任,“我们不是骗子——这里骗子很多,我告诉你怎么避开他们。喝杯酒或抽根烟,大家就是朋友了。” 波西从口袋里摸出金烟盒,翻开盒盖,托到男孩们面前。罗比没来得及阻止他,现在这两个小混混绝对知道他们身上有值得榨取的东西了。 两个男孩带着惊喜的神色拿了烟。他们是奥斯卡会形容为“小鹰”的类型,英俊,精明,盘桓在夜间的城市搜寻目标,用他们专注的、鹞鹰般的眼神。街上的另一些孩子,奥斯卡称他们为“小鸽子”,他们有少女般的柔软脸庞和同样柔软纤细的腰身,可以被轻易托在怀里,用含糊的贫民口音说着恭维话。 在奥斯卡眼里,无论俊朗或柔嫩,他们都是自由飞翔的精灵,而非困在贫穷与污垢中的“阴沟小鸟”。但这不是真的。这些男孩与他们侍候的绅士客人面对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奥斯卡和波西,他们只是选择看到自己喜爱的幻象。 波西问那两人:“该怎么称呼你们?” “我叫阿蒂尔。”浅色头发的男孩说。 “你呢?”波西追问另一个年轻人。他对异族风情的男孩总是多一份偏爱。 “廉徳。”深色面孔的青年说。 “《希洛与廉徳》?”一抹笑意出现在勋爵嘴角。 “什么?”廉德有一瞬迷惑。 “没什么。”波西又笑了笑,知道不能指望在街上混饭吃的人阅读希腊神话或文艺复兴诗歌。 阿蒂尔摸出火柴,殷勤地为新顾客点烟,又问他们: “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波西的回答脱口而出:“我们从英国来。” “啊,英国人!”那男孩换上了生涩的英语,“是第一次来?” “不,不是。我们常来。”罗比抢在同伴之前说,免得被当成好宰的猎物。波西没有否认,大概领会了他的用意。 “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这条街上的店我都熟,不会让你们吃亏的。”廉德问。他比同伴高半个头,深色皮肤和低沉的嗓音让他听起来更成熟,不像讨好顾客,更像是在温柔关照自己的好兄弟。 波西已经喜欢上这家伙了,显而易见。罗比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 “我们不是来找姑娘的。”波西说。对于街上混的年轻人,这样的说辞足够清楚了。 两个男孩互相看了一眼,好像在用眼神商量如何应对。 “看来你们帮不上忙了?”波西又逗弄他们,扯罗比的袖子,作势要走开。 “不不不,”阿蒂尔殷勤地追上来,“我懂,女人嘛脑袋空空,只会喝酒,没有话聊,好朋友一起玩不用带女人。” 波西用一个微笑奖赏对方的识趣,“我们想找个地方打牌,人少了不好玩,加上你们刚好。你朋友怎么说?” 廉德似乎有一点犹豫,也许他不是那么习惯招待有特殊口味的绅士,这和他期望的生意不一样。但在波西的注视下,他的态度很快扭转了。 波西从来不在乎对方是否有那种口味,只要他感兴趣就会抛出邀请,也总能如愿以偿。这不是罗比第一次看到他施展这门使人放弃原则的魔法。 阿蒂尔为他们领路,推荐的地点是一家小酒馆,店里烟雾弥漫,只有一个侍者,杂乱的人声淹没了侍者的忙乱脚步。外面是旅游淡季,这里却并不冷清,那些难填的渴望与空虚,终年不会消退。 店里没有雅间,但有些遮着帐幕的卡座,里面传来男男女女的欢笑或吵闹。新客们选了角落的座位,坐进覆着劣质绒布的沙发里。 波西问侍者要了纸牌,问那两个男孩:“□□会玩吗?” 两个男孩都点头肯定,阿蒂尔接过纸牌,用娴熟的手法洗牌、切牌。他们四个人坐着打牌、饮酒,间或说些试探的话,将近两个小时在谈笑中过去了。 罗比认为自己的法语比波西稍好一点,但也算不上精通,经过牌局之间没有营养的交谈,他们对两个街头少年仍说不上了解。阿蒂尔自称来自南方,廉德说他和母亲一起来到布鲁塞尔,不记得来自哪里——很像真话;除此之外他们对自己的事透露甚少。 “你们去过滑铁卢吗?英国游客都会去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只是说些诸如此类所有导游都会说的话。 两个男孩输了不少钱,波西当然没有急于向他们追讨赌债。 “你看,我身上钱不够,你们可以跟我回家去拿。”廉德别有意味地邀请,“我家里还有别的朋友,比我和阿蒂尔更好的。” 罗比注意到波西的眼神亮起来,更多艳遇选择对小爵爷的诱惑力显而易见。 “很好。我们走吧。”波西说着,从钱夹里摸出几个法郎丢在桌上。 “等等,”罗比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别这么扫兴。” 罗比转过头,既是对波西也是对那两个男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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