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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惜。”罗斯的目光暗下去,不知是在为克劳德惋惜还是为他自己,也许两者兼有。 猫跳上罗斯膝头,横卧在他并不宽绰的大腿上。罗斯摸着猫,第一次在他的年轻客人面前露出近乎悲伤的神色。 “我也希望你去读大学。你头脑聪明、会应变,长相又好,在大学会过得很顺利。” “我没那么好。”克劳德失笑否认,为这不着力的称赞感到脸颊发热。 这不是他习惯的处境,老师或学生干部的夸奖都不会让他如此动摇。他想扭开脸但舍不得,因为罗斯先生那双深色的大眼睛正温柔地回望着他。 也许这就是原因:罗斯完全不像个大男人。学校里的高年级生都比他更像成年人。 但……不对,他也不像男孩子。克劳德在学校有许多朋友,同龄或低年级的都有,没有人像这样散发着温柔而寂寞的气息……是所谓的“波西米亚风格”吗? 罗斯知不知道他和任何男孩都不一样?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克劳德竭力维持住松弛的表现,甚至出言逗弄对方: “你说这种话,只会让我更遗憾,如果你想安慰我,应该说说大学的坏处。” “你想听我说剑桥的坏话?”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退学,有人针对你?“他说出来了。 罗斯的视线垂下又挑起,照例带着异教式的神秘暗示,与他的虔诚信仰并不相配。 “可能是我不小心冒犯了一些人……你看,我也不是总像现在这么温和。” “罗斯先生,” “请叫我罗比,或者鲍比,朋友们都这样叫我。” “罗比。” 克劳德想要靠得更近,他们中间有些小小的阻碍。他从罗斯的腿上抓起猫,随手放到窗台上,那坏脾气的动物发出嘶哑的抗议,还拍了他一爪子。 猫的主人被这段小冲突逗笑了, “你惹它干什么,我告诉过你,它是个……” 没能说完的调笑被突如其来的吻堵在口中。罗斯似乎有些惊讶,但没有躲开,甚至微微张开嘴,小心地回应。在这轻柔回吻的鼓励下,克劳德的行动更加大胆,他允许自己的手指抓进那丛柔软的黑色卷发中,在那时才意识到,他早就想品尝这对小而饱满的嘴唇。 窗外是雾霾的重重围困,即使不遮窗帘,楼下的人也很难看清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在伦敦的注视下放肆亲密,这离奇的情节发生得如此自然,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片刻后,克劳德暂停亲吻,微微喘息着说: “你不知道我想这个想了多久。” “实际上……我知道。” 罗斯先生在他耳边低语,藤蔓般纤瘦的身体倚进他怀抱里。 “我都知道。” 又是一个了无生趣的早晨。 克劳德被起床铃声叫醒,意识到暑假的探索和享受早已走远了。近来他每夜入睡太晚,起床因此一天比一天更艰难。 他强打精神坐起来,视线短暂停留在与他相邻的空床。帕森斯昨天被他父亲接走了,克劳德不知道为什么,也不关心。 他已经停止关心这所学校里的一切,包括课业。反正,再过不久,他自己也会随同父亲离开这里,提前结束学生时代。他感到空虚,但没有不舍。 来到这里之前,他曾就读于威灵顿公学,同学们大多和他一样来自军人家庭,也被期望成为下一代军人,相当一部分学生深信自己将会成为帝国荣耀的先锋,严苛的纪律和爱国情绪像每日三餐一样伴随着他们。 相比之下,在布鲁日的生活要轻松得多。在远离祖国、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城,他几乎忘记了家庭的纷扰或未来的责任……直到他亲手破坏了这份安逸。 现在他不再是个孩子了,学校的小生活对他永远失去了吸引力。真正严重的后果不是处分或退学,是他心中再也无法熄灭的、对广阔世界的渴求。 后悔是无益的。况且,他认为自己并没有选择。即使重来一次,他也绝无可能拒绝那位爵爷的邀请。 那个夜晚,夏末的余温行将殆尽,波西发梢的金色光泽就像夏日最后一缕阳光恋恋不舍的回顾。他在克劳德面前解下钉扣,把浆硬的衬衫丢在地毯上,像史诗中的年轻将领从战场归来,卸去铠甲。 克劳德不是个擅长幻想的孩子,也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人不是什么战士,只是个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但他相信,只要凝视着那洁白紧致的躯体,任何人都会生出同样的绮丽幻想。 爵爷在谈话中不经意地透露过年龄,与他的外表很不相称。他成年已久,身型却更像未长成的男孩;没有饱胀的肌肉,却周身盈溢着不可屈折的力量,从容的姿态令人想起神话中的少年英雄,巨人会臣服在他脚下。 这个人就像是刚从名画中走出,走向克劳德,环住他的脖颈,饶有兴味地问: “罗比都教你什么了?” “……法语,他帮我改了法语作业,还借我抄《埃涅阿斯纪》的笔记……” 波西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串沙哑的大笑。 当然,爵爷问的不是功课的事。克劳德干笑一声,他有点沮丧,更多的是羞耻,这样迟钝的表现一点也不像他。他尽力为自己开脱:无论是谁,在这位半神的审视下都会难以维持理智。 波西还在笑着,带着美丽的恶意,不依不饶地戏弄他:“我的拉丁语笔记也记得很全,你想看吗?还有希腊语,都给你看……” 克劳德想不出高明的回复,只好倾身压上去,以接吻发泄心中的懊恼。 纵情之后,波西伏在他身上,凌乱的金色发卷捉弄着他胸口的皮肤。克劳德有些困倦,亢奋的心情也没有完全退去。他不介意在酒店睡一夜,明天再去找罗比拿行李、回学校,波西却在深夜里催促他穿上衣服起来,说要带他去个地方。 又一次,他没能拒绝波西的邀请,就像从未获得选择的权利,回过神来,他已经坐上马车,像传奇小说里的逃亡贵族,奔向未知的命运。 他们在马车上频频接吻,克劳德抓住亲热间隙问了一句: “我们去哪儿?” “戈灵,泰晤士戈灵。”波西的回答很简单。 马车一路奔驰,深入乡村地带,颠簸的程度叫人打不成吨,终于在凌晨到达目的地:一处河岸上的别墅。 幽暗的河水横在门前——想必是地名里提到的泰晤士河,四周没有其他住户,这间小雅居就孤立在河畔的柔软草地上。 一个红发男仆仓促地跑出来迎接,应是早已睡下又被马车声惊醒;一只猎狐梗冲出来对着马车亢奋地吠叫,在波西下车后蹭着他的腿转来转去。 波西把外衣和手杖丢给仆人,没有吩咐安排客房,带着克劳德进了自己的卧室。他们脱了衣服,但没再多做什么,时间太晚了,他们也都太累了,没说几句话就倒在床上,相抵入睡。 一夜安眠过后,克劳德在鸟鸣声中醒来,外面已是正午的天色。 他下床走去窗边,但找不到鸟——它们栖息的树枝都不在房前,从这窗口只能看到日光下的泰晤士河,昨夜隐匿在黑暗中的河水,现在慷慨地呈现在他眼前。不同于伦敦城里的河段,这里的泰晤士尚未沾染都市的污秽,水面平静得仿佛停止流动,如琥珀般封存着河畔景色的朦胧倒影。 他看向窗下,注意到门前停着一辆马车。是昨晚来时留下的吗?还有昨晚见过的白色猎犬,此刻正刨开一处草坪,专注地挖掘。 波西还睡着,克劳德用最安静的动作套上衣裤,尝试拾起昨晚未曾顾及的事:认识这幢屋子。 他溜出卧室,还没开始探索,先被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吓住了脚步。 那人穿着深色的裙礼服,从背后看去十分高大,甚至称得上骇人;而当他转过身来,面容却是毫无威胁的,像某种温和优雅的食草动物。他起初没注意到克劳德,转过身来才略吃了一惊,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的面貌。 “你是波西带来的?”陌生男人问。 克劳德点了点头。他记得波西的父亲是一位侯爵,莫非……? “您是……侯爵大人?” “什么?不!我像那个年纪的人吗?”那男人好像受了极大的冒犯。 你看上去不年轻了。克劳德只是这样想了想,知道不该说出口。 “波西在里面?”那男人继续问。 克劳德再次点头。 “很好,别吵醒他。” 那人没有盘问克劳德的身份,并不关心或习以为常,继续整理东西,不时指挥男仆去做些不需他亲自动手的小事。 克劳德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在这位先生面前自处,于是打消了原本的念头,退回卧室里。 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波西半躺在枕头里,没有完全睁开眼,闷声问: “你去哪了?” “……出去找杯水喝。”克劳德即兴编造了借口。 “水就在桌上。你出去干什么?” 爵爷的犀利质问令人意外,就像是怀疑他有所不轨。 保险起见,克劳德决定如实禀报,至少外面那个人比他更值得怀疑。 “外面有个人……一个大个子男人。” “奥斯卡?他回来了?!” 波西睁大了眼睛,立刻翻身起来,扯过一件睡袍裹着自己跳下床来,险些把自己绊倒。 “他正在外面搬东西,也许你应该……” 克劳德没能说完话,波西也并不理会,径直走出门外,房门被推得过猛,又反弹回来,最终停在虚掩的位置,留下一道门缝。 “奥斯卡!”呵斥般的高声回响在大厅里。 克劳德认为现在跟上去不是个好主意,他不想让情况变得更尴尬,只能暂时躲在门后,听着波西和那个男人争吵。 “……布列塔尼?!什么意思,你不会回来了,是吗?这房子怎么办,你想过吗?”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为你租的。” “你答应陪我去德文参加珀西的婚礼,你忘了吗?” “我没忘。” 高个男人短暂地移开视线,像是为了洗掉眼中的不善,像一个丈夫试图让暴怒的妻子安静下来时,那种恳求与烦躁交替的神情。 “波西,达令,你该抽空多陪陪你家里人,整个社交季你都没和他们聚一聚。我们应该打理好各自的生活……现在你还有个小朋友要招待,不是吗?” 那男人向卧室方向抬了抬下巴,他刚刚见过克劳德,听上去也完全理解后者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似乎是波西的情夫,但又不像那些男女之间的情爱纠葛,他的话里并没有嫉妒或愤怒,只有疲惫。 “不行,你今天哪儿也不准去。”波西脸色煞白,向正在搬行李的仆人呵斥:“给我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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