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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很难认错的男人。这个夜里,他的装扮和平时相比低调许多,但六尺三寸高的巍然身形和垂肩长发使他几乎不可能埋没在众人之中。 他是罗伯特所憧憬的诗人。也是当下英国最引人议论的名人之一。他被卫道士们批判,被学究们挑剔,被报刊嘲讽,也被叛逆的年轻人——像罗伯特·罗斯这样渴望爱与美的年轻人——狂热追捧。 就在几周前,罗伯特和这位诗人在牛津见过一面。六七个青年学生簇拥着这位校友,像个古代先知率领着他的门徒,他们大声谈笑——准确地说,是那个诗人在谈,而后辈们为他的妙语大笑喝彩。罗伯特鼓足勇气走上去介绍自己,捧起心爱的诗集请他签名。诗人礼貌地道谢,签了他的书,又礼貌地告辞,由那些英俊、开朗的学生包围着穿过下一道拱门,在莫德林学院的苍老建筑间留下放肆的笑声。 此刻的他不见了那时的潇洒和张扬。像每一个深夜徘徊在皮卡迪利的男人一样,他一定懂得自己应当谨慎选择方向,一切善恶都可能在此发生。这里不是一位正派绅士的归处,在这轮盘一般的路途交汇处,只有“他们”会选择停留。猎取或出卖欢情的人。只有他们看得到真正的迪利广场。 罗伯特不确定该怎么做。他可以轻抬帽檐,点头致意;也许打个招呼,寒暄几句?或者视而不见,默契地避开彼此,忘记这不合时宜的交集。 又或许他可以……得到那个男人,以他未敢想象的方式,如果他能抓住这个未敢想象的机会,为信念向前一跃。 罗伯特摘下礼帽,希望身旁的路灯借他一点金光,让那个人看清他年轻的面容和邀请的眼神。他们的视线在夜色里交会,在短暂的对视中坦白意愿。罗伯特相信自己看到了想要的答案。他转身走开,穿过广场走向最近的地下盥洗室。他知道那男人会像个熟练的猎手一样跟上来。 也许他们会有片刻沉默的发泄,不会交换名字或问候,事后像不曾相会一样各自乘着夜色离开。又或许,他们会离开这里,找个安静、舒适的地方,在天亮之前、在烟草和酒精的陪伴下倾吐心结。罗伯特无从预测,但至少,这会是一段值得拥有的经历。 他在盥洗室入口处停步,深入地下的梯道幽黑如同地狱之门。他回头望了望,那个男人远远地、默契地跟在他身后。 罗伯特长舒了一口气,在煤气路灯吝啬的协助下,一级一级步下阶梯。那是他和奥斯卡·王尔德第一次共度长夜。 “不可思议!”波西听得出神,一只手托着腮,秀美的侧影映在车窗玻璃上。田野和风车在窗外倒退而过。 罗比在对方惊异的注视下感到不自在,也有一瞬间自省:也许他不该和波西分享这些旧事。波西在他面前几乎无话不谈,就像擅自认定他们两个已是挚友,这氛围有时会令人大意,放松戒备。 “没什么,只是巧合,我想。”他自嘲地笑笑:“他一开始没认出我。也许他以为我是个包租男孩。”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他会跟你走?只凭看了一眼?” “看过就知道,那种……眼光。” “什么眼光?”波西追问。 罗比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他固然不是奥斯卡那样善于玩弄文字的巫师。 “就是那种……像一个人在寻找什么危险的东西,他害怕危险,但更怕空手而归。” 波西望着他沉默片刻,吟了一句:“‘公子罗兰来寻黑塔’。” 罗比轻声笑了,“也许是那样吧。” “听上去真迷人。”波西常有那种将任何事情浪漫化的倾向,“我也想试试。” 事实上,道格拉斯爵爷对皮卡迪利并不陌生,正因如此,罗比很怀疑他能否在那里约到一个陌生人。当他经过圆环,那些做皮肉生意的青年们总会带着戏谑意味纷纷脱帽请安,用夸张的语气赞美他的装扮或仪态——他们都知道没有谁比这位爵爷更爱听奉承话。他不能也不屑于和他们公开交谈,但有时会放慢脚步,留下一个蜜桃色的微笑。 “你没有过吗?和另一个人对上眼光,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没有,”波西说完又抬头想了想,“又或是我没注意过。” 的确,他的敏感和专注通常只用在自己身上,对旁人的态度则疏于察觉。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有人想和你……?总不能直说吧。” “为什么不能?”波西瞪着眼,就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他们会写信告诉我,或当面说。他们会说‘我知道你会笑我,这太蠢了,但我想做你的至交好友’‘你是我最在乎的人’之类的。也有一些是不用说的,他们会吻我的手背,或是我的嘴,或者把我抱在腿上……” 听到这露骨的讲述,罗比不由自主地瞄向车厢门,尽管他知道门是关紧的。 “那不是太冒险了?如果你没那种口味,不就难看了?” “算他们走运,我有。我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莫德琳的玛丽亚’,这我倒不在意……” 每一句形容他放荡生活的流言,在他本人看来更像是对于践行美学的表彰。 “麻烦的是,”他的眼神在这时冷下来,“当他们发现没有人是我的‘至交’,有些人会闹别扭,还有人为这个恨我,太荒唐了。我不是哪个人的私有物。” 罗比不无惊讶地发现自己被这番话吸引了。自他们相识的那天起,他从不认同波西·道格拉斯有资格和奥斯卡·王尔德——这个时代最出色的文人——相提并论,无论后者怎样溺爱地称赞他的诗才。他对波西的文笔提不起兴趣,也难于欣赏那份冷酷的幽默感,但他不得不承认,对于波西的生活,他就像伦敦社交圈里的任何人一样,免不了在心里萌起春芽般细小的、难以消灭的好奇。 有时他怀疑是波西在诱惑旁人去窥探他的世界,有意或无意地。似乎这样想就能原谅自己窥探的冲动。 “奥斯卡难道不是你的‘至交’?”他放任自己问出来。 “奥斯卡不算数。”波西断然说。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勋爵的话里有些嗔怪的意思,“他不只是朋友,也不只是爱人。他是我的全部。我们是同一个人分成两半,没有他就没有我,没有我也就没有他。” 这是纯粹的胡话……至少后一半是。奥斯卡成为大洋两岸的名人已有十年不止,这里面当然没有道格拉斯爵爷的功劳。罗比对这种胡话习以为常,让他略感意外的是波西眼中的迷恋:昨天他提起奥斯卡时还满口牢骚,一夜孤枕之后,这段恋情给他的陶醉似乎又占了上风。 到布鲁日的车程很短,说话间火车已经停进站里。天色比前一天更亮,仿佛离开英格兰每多一步就多见一寸晴天。正午的日光直打下来,让那些砖石斑驳的中世纪建筑也显出生气。马车颠簸着载他们穿过古城曲折的街道,终点是集市广场一角的佛兰德酒店。下车之际,几个年轻脚夫动作麻利地搬起他们的行李,其中一个有精壮的身材和湿润的深色眼睛,波西的视线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也许是盘算着能否多付一两块赏钱换点娱乐……万幸他没有付诸行动。罗比向前台要了两间有连门的客房,进门挂了衣帽,坐下开始写信;波西照例闲不下来,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又开窗向外张望。 “这是我第一次来布鲁日。”他望着不远处灰白的钟楼,“我对比利时不熟,只去过列日——不,也不算去过,只是过路;我还是没看出这里有什么可着迷的,不过是老房子嘛,和我学校也差不多。你之前来过,一定知道哪里好玩,我们接下来可以……” 他兴冲冲地回头,才注意到另一人没在听他说话。 “罗比?你在写什么?”他快步走近桌旁。 “给沃桑的信。”罗比放下笔,捏起信纸吹干上面的墨迹,“我们去英院肯定行不通;只能请他们来酒店谈。” “很好。那我们今天做什么?”波西双手撑着桌沿,质询他的同伴,像是期待对方能提供一张节目单。 罗比本想再次强调这不是度假,但他此时的确想做些什么来排解焦虑。 “我想去一趟圣血殿。”他说。 “圣什么……?” “教堂。我想去一趟教堂。” “好,我陪你去。”波西似乎对这观光项目很满意,“虽然我不觉得这次的事能指望天主。” 吃过午饭,两人在酒店外的广场上叫了一辆敞篷马车,没一会儿就到了那间因收藏基督圣血而得名的小教堂。 罗比走在前面,推开半边乌黑、沉重的木门,记起上一次走进这承举着金像的殿门时,陪伴他的是沃桑夫妇。他们带他参观古城名胜,丝毫不知晓他的心思已全然系在那个英俊学生身上。他们向他抛出无所保留的热情和信任,却被他不自律的私欲背叛。 他在侧殿的圣像前停下,点了一棵红烛,在满台烛光里祈求这场风波尽快平息。如果叛徒值得怜悯,能给出这怜悯的也只有耶稣基督了。他们被一位神甫告知今天不是圣血展出的日子,只在楼上看了看壁画了事。在这短暂的参拜中,罗比如愿得到些许安慰。 刚出教堂,波西又喊饿,要回酒店吃茶,罗比提议找个露天的地方,多享受一点奢侈的阳光。 “我知道一家店,他们有布鲁日最好的芝士塔。”他以此诱惑同伴。 波西笑着伸手挽进他臂弯里,“你带路。” 他们绕过外表并不惹眼的圣殿,循着罗比的记忆深入小巷。大约是受到美食承诺的鼓舞,波西的步子轻快,手杖笃笃地点着脚下深浅不平的石板路;他的平顶草帽上扎着蓝白缎带,十足像个游客。穿出巷子,又沿着河走了一段,罗比庆幸记忆力没有辜负他,他找到了几个月前克劳德曾带他去的地方,一间名为“银月”的小店。他和波西在店门口的露天咖啡座对面而坐,网罗着整个城市的运河在他们身边缓缓流过。店主是当地人,能说流利的英语——自从这古城成为英国游客眼里的时尚目的地,当地居民都各尽所能捕捉商机。 “十几年前这里还是比利时最穷的地方。”罗比的视线扫过河对岸的新哥特楼群,“英国人到这里发现‘历史’,然后用他们新建的一切淹没了它。” 波西没有留心同伴的评论,他注视着面前的芝士塔和巧克力慕斯,像是决定不下先临幸哪一边。 “罗比,”他忽然抬头,“如果我问你宗教的事,你会生气吗?” “你会怕我生气就不问吗?”罗比苦笑,“说吧。” “我是说,既然你这么诚心地信天主,为什么还……?” 令人欣慰地,他没有公然说出什么粗俗字眼。 “这就是奉教的好处,”罗比半真半假地说,“得到宽恕,才能安心享受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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