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城布鲁日》,一本小说。大家看了都想来布鲁日亲历一下。”显然,这其中也包括罗比自己。“‘布鲁日是座死城;死神就是布鲁日。’书里说的。” “说得很对。”波西点头,“这是个压抑的地方。” 压抑未必不是一种吸引力。波西相信自己开始领会了这小城令人心碎的美。 美丽、死亡与佛兰德斯。他似乎找到了适合在这个佛拉芒小镇描绘的题眼,乱世众生的剪影在他头脑内集结成句。他想到泊金·沃贝克,冒认约克王子的佛拉芒贫儿,安静、破败的欧洲古镇与喧嚣、嗜血的伦敦城……织机与绞架。 他在摇篮般的船舱里构思着他的新作,偶然注意到身边的同伴直起身、望向一处傍水的宅院。 “就是那里,英院。”罗比自然自语般地说。 从水上看去,那院墙高得格外森严,墙面破旧,应是幢古宅,只有入口处黑色的锻铁弯花栏门像是新做的。隔着栏门,他们隐约看见一个男孩匆匆跑过,一手扶着礼帽,另一手夹着书,大约是上课要迟了。罗比叹了一声,靠回软垫里。 “太残忍了。”波西摇摇头,“在学校里,时间好像是静止的,一样的石墙和树,一样的学生们来来去去,像一张风景画——不,像镜子里的世界,你可以永远看着它,但没办法走进去。它就这样摆在我们眼前,实在太残忍了,你也能感觉到这种残忍的玩笑,不是吗,罗比?” “……不,我不能。我当初就不该走进这家学校。真是个错误。” “哦。”波西扫兴地瞪了同伴一眼。他怀疑罗比在故意气他,但没有证据。 英院的围墙向他们靠近又远离,直至完全消失。船再次停靠在一小时前出发的玫瑰码头。罗比付了船钱,两人在逐渐倾斜的阳光里步行回到酒店。 他们等待的信件仍未投来。罗比的不安显露无疑,波西懒得再想说辞安慰,径自躲回房间。他决定在晚餐前泡个澡,隔绝打扰,在浴室的温暖云雾里计划他的新诗篇。 和罗比·罗斯同行的日子开始令他厌烦了。他不讨厌罗斯,就像他不讨厌任何长相甜美的年轻朋友,只是近来的频繁交集让那家伙令人不快的一面越发浮显出来。 罗比是奥斯卡向他介绍的第一个朋友,当他们在皇家凯馥的烧烤屋第一次共进下午茶,他感觉一见如故,罗斯赞同他说的每一件事,赞赏他的服饰品味,巧妙地恭维他的容貌和才华。直到最近他才开始意识到,罗比的友善并不总是真诚的。作为侯爵公子,他从小到大常被警告要远离那样的人——甜言蜜语、工于攀附的势利小人,尽管他不认为罗比是他应当警惕的对象。 罗比并不像那些苦心钻营的中产子弟,他从不自吹自擂,也不像奥斯卡那样装作出身高贵;他头脑清楚,总有一套自己的理由,甚至称得上可靠,无怪奥斯卡把他当作密友。但这正是波西开始厌烦的缘由,他开始看到这骗局般的矛盾:罗比·罗斯长得像个少年,心思却像个“可靠的”长者。 他没留心自己泡了多久。当他从凉透的浴缸里跨出来、滴着水走出浴室,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他摸到火柴,点了灯。房间被照亮的一刻,他发现自己正对着那面金色石膏框的穿衣镜。无论看过多少次,他仍会被镜中的美男子吸引,就像纳西瑟斯不能免于爱上水中倒影。 他走向镜子,久久地端详自己。镜中的青年看上去与昨天毫无分别,一缕金色的“爱情卷”不老实地垂在他洁白的额角。他为之心跳加快,无助地倾慕这巧夺天工的形容。他仔细察看自己的眼角眉梢,惟恐有一条细纹在他睡梦中侵入这无瑕画面……所幸没找到值得担忧的迹象。他不相信巫术、占卜或其他灵感事务,至少不像奥斯卡那样为之着谜。但他无法不怀疑,在他捧着《道连·格雷》不忍释卷的那个夏天,当他一遍又一遍温习那些魔咒般的字句,或许,撒旦也因此收下他的灵魂,回赠以漫长而罪恶的青春。他多希望这是真的。谁不渴望永恒的夏日? 他曾日夜恐惧二十一岁生日的来临,试图忘记“成年”这只利爪的靠近,让那个日子无关痛痒地滑过。但生活总不肯如人所愿,他没做庆祝生日的打算,下课后径直回到住处,却遭遇了同学、朋友们准备的惊喜派对。他不清楚这是哪位好友的策划,也并不关心,他麻木地拆开无疑是朋友们细心挑选且大为破费的礼物,灌下多少杯白兰地也不能抚慰他当晚的绝望。最终他借口身体不适提前退席,回到卧室里哭了一整夜。 有很多次,他穿上校服和草帽,回到温彻斯特公学的孩子们中间,在他们都熟悉的、泥泞的草地上切磋球技,除了相熟的老师和后辈,没人看得出他已是个毕业多年的“老门生”。他会享受一场或半场球赛的快乐,在那之后意识到:他再也不能跟随雀跃的人群涌入教室或宿舍,也不再拥有窄小的铁架床上那些辗转温存的夜晚。 初入学的那一年如同落入地狱,像每个被惯坏的孩子那样,他感到诸事不利,在这里没人会像母亲或女仆们那样溺爱他。但他很快发现了:学校里的伙伴们自有宠爱他的方式。之后的几年里,这里成了他身心的浪漫归属,他私人的阿卡狄亚。 他爱那古老校园里的每一处风景,经过五个世纪风霜削磨的火石墙,傍晚汇聚在中庭的半熟光影;礼拜堂的彩绘玻璃窗下,驻校牧师教他如何让管风琴唱出令人心悸的圣赞;冬日校舍屋顶上的白雪华盖,入春前已消失在男孩们放肆的欢笑中。 他们会在庭院里摆甜点宴席庆祝一座足球奖杯或一次诗赛摘冠,在圣诞假期来临前用歌声迎接烛光节,在摇曳的火光里,与心仪的同学偷眼相望。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重回那些年月。与少年人的欢爱似乎是重温故梦的唯一方式。克劳德·丹西是他众多短暂美梦中的一个。 他带走克劳德的那一夜,他们叫了晚餐送到房里,却忙于亲密无暇用餐。尽兴之后才舍得垂怜那些价格不菲的酒菜。他记得自己□□着蜷坐在沙发上,以一副全无教养的姿态从餐盘里捏取焗虾。 “我羡慕你。”波西吮了吮手指,对那男孩说。 “我看不出你有羡慕谁的理由。”克劳德的话听上去不完全是恭维。 “你还是个学生,真好。” “这有什么好的。”男孩苦笑着说,“我只想早点毕业。” “你不想永远年轻吗?” “不想,我想快点长大,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 波西放下盘子,自己也不知道被什么触怒了,那男孩俊美的侧脸在他眼里忽然变得可憎。 “那你就是个蠢货。” “什么?”男孩讶异地回望着他。 “你是个没药救的蠢货!听到了吗!” 克劳德被他毫无征兆的暴戾惊得愣在原地,不敢说也不敢动,过了良久才开口道歉。他捧起对方的脸,以亲吻表示和解。 他知道该道歉的是自己,但那有什么意义呢,下一次情绪失控时他依然无能为力。 关于常驻心中的恨意,能追溯到的因由似乎只有他父亲。尽管他也无从判定,这是父亲的鞭子辟入他皮肉的伤疤,还是父亲的种子在他血液里长成的毒藤。 我们最终都会成为父辈的样子。他不禁这样想,同时为这个念头感到恶心。奥斯卡说每个女人都会成为自己母亲的翻版,男人又何尝幸免于家族的浸染?他曾在伦敦遇到侍奉过两代昆斯伯里侯爵的老木匠,老人一眼就认出了他,说他的微笑和侯爵年轻时一个样。讽刺的是,他根本想不起父亲的微笑是什么样,在他们本就不多的相处时间里,那男人极少露出笑容。 此刻,他注视着镜中的艺术品,看不出自己和那个丑陋粗鄙的所谓父亲有任何相像之处,就像是自然对他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 他必须做些什么忘记这令人郁结的事实。他想起克劳德,那个来自布鲁日的男孩,他回想着丝绒沙发上的缠绵时光……直到镜中的精致面容染上绯色。 他的视线上下抚摸着镜中倒影,右手握住自己的亲信,用稍有些重的力道唤醒它。他喜欢有一点粗暴的碰触,这也是为什么他喜欢那些街头男孩,他们难改的粗手粗脚。即使在侍候贵客时格外小心,那些做惯了粗活的手也难免在身体柔嫩处留下刑罚般的生涩触感,对波西而言,那微妙的不恰当是蛋糕顶上的樱桃,每每令他战栗、迷醉。这是奥斯卡或其他温柔、谨慎的绅士们做不到的。 他释放在自己手中,或许也有一星半点溅上镜面。擦过手的丝绢飘落在地毯上。他走到床边倒下,躺了一会才起来穿衣打扮。 几乎穿戴停当时,他听到罗比在敲两房之间的连门。 “波西!”罗比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急切。 他喊了一声请进,手上打领结的动作没有停下。 “沃桑回信了。”罗比手里捏着已经拆开的书信,“他们明天过来谈判……” “好极了。” “我们得商量一下明天的事。” 罗比也换过了礼服,在沙发上坐下。他正装的样子总像个偷穿兄长衣服的小男孩,有点滑稽又惹人怜爱。 “我们要对好口供,有些事不能说真话,你千万不要拆穿我,明白吗?” “这还用你说?” 波西整好衣领,走过去坐在友人身边。 罗比一字一句地叮嘱:“不管我说了什么,都不要反驳,也不要问我。” “好的,好的。”他敷衍地点头。 “荣誉保证?” 波西被他问烦了,“为什么你总是信不过我?” “因为你总是证明自己不可信!” 话一出口,罗比像是被自己突然的刻薄吓到,刚发了脾气又露出受惊小动物似的神情。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慌忙道歉,“抱歉,波西,我只是……” 看得出他有多怕惹恼这位小爵爷。波西倒不气了,只想逗他玩。 “我收回,好吗,求你别在这个时候……我们没有时间。” 波西低着头不回应,装出怒火爆发前的积郁。看罗比那副心力交瘁的样子,实在很难忍住笑。 “波西……我很抱歉,”罗比抬起手,想抚他肩头又不敢下手的样子。 他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你看你!可吓到你了,是不是?” 看罗比气得眼圈发红,波西在得意之余稍作反省,牵了对方的手拢在自己两手之间。 “你是对的,我说话经常不过心,我知道。你不能太相信我,没听过那句话吗,‘主教门生好认不好信’,我们学校的人都有点不着调。”(注) 他认了错,罗比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他们眼前有更紧要的事,正如罗比自己说的,“没有时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