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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开玩笑的,对吧?”波西困惑地拧起眉。 “也不全是。”他为波西的茶杯里添了茶,说不清是出于侍候贵族的义务还是照顾儿童的本能。“在神的法律面前,我们都是罪人,也都能被宽恕,一种或另一种罪没有太大区别,祂没有偏袒或偏见。人的法律放过了多少恶行,却惩罚我们这样的人。我只是选择相信公平。” 他的回答没有抚平波西的眉头,甚至愈解愈惑。 “为什么要相信‘罪’这回事?为什么不相信你没做错什么,也不需要原谅或赦免,那样不好吗?” 罗比哑然,他确信波西此刻投来的是未解善恶的童稚眼神。 “你真的认为我们没做错什么?” “你不这么想?” “我们引诱了一个孩子。”他低声说,“他只是个公学生,而我们……” 波西的脸色明显地沉下去——他最厌恶被人提醒已经不再是少年的事实。他和心智和容貌一样拒绝成长。罗比意识到自己的措辞不够明智,他们脆弱的友谊需要随时贴补。 “我们是有责任的。”他选择了含蓄的说法。 “我没‘引诱’谁。”波西的反感显而易见,“还有,别说得好像我们有多老似的,我们比他大不了几岁!半年前我还是个大学生呢!” 罗比不想就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展开争论,“……不管怎么说,我们做的事造成了严重后果——我们正在承受的后果。” “但错不在我们,在那个什么见鬼的上校。还有你朋友——原谅我说话难听——那个无赖校长。” “他们只是尽到责任。”罗比试着劝导,好在维持耐心对于他不是难事。“你想想,侯爵大人不是也恨奥斯卡拐走你吗?丹西上校只是做了每个父亲会做的事。” “我就是不懂这回事,男孩之间相处朋友怎么还要长辈答应?我烦透了拜会别人家父母,装着‘无害’的样子,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实在不会假装。英国的年轻人怎么就不能自由交朋友?真是没道理。再说,那个学生,他又不是小孩了;我哥珀西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军舰上当兵了……见鬼,这慕斯也太好吃了。” “我不是要说服你。”像他们的每次争论一样,总是罗比先退一步。“这只是我的直觉:罪就是罪,当你做了错的选择,你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惩罚。每一次……结束之后,那种失落和伤感,我相信那是一种启示。我总要在心里祈祷很久才能入睡。” 波西别过脸看着运河上的波光,“我没有那些东西,‘负罪’,‘忏悔’……我也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猜奥斯卡知道。” “你不需要每一点都像奥斯卡。”话出口后,他又疑心自己过于刻薄了,试着将话锋转向调笑:“一个奥斯卡已经够英国受的了。” 波西没有追究前一句的指摘意味,又或是并没注意到。有人说他就像奥斯卡的倒影、回声,他们用相同的口吻在宴席上连抛“金句”,彼此附和、赞美。那样的场景令许多人反感,不只是惯常抨击奥斯卡的人,还有一些与他相交已久的好友。但几乎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分开。 “所以他们都想毁了他。”波西表情漠然地挖着慕斯,“英格兰痛恨诗人,尤其是活着的诗人。” “但你还是想当个诗人?” “这由不得我。”他含着点心匙咬了咬,像个需要磨牙的儿童,“诗人只是缪斯的玩具,我没有选择。” 沿着运河走回集市广场没花费太多时间,这一点活动还远不够发泄波西的过剩精力。酒店前台没有留给罗斯先生的信件或便条,午间送走了信的那个跑腿男孩也没在店里,也许沃桑校长还没拆阅刚收到的信件,或者他还在斟酌该如何答复,罗比只能暂且这样想了。 佛兰德酒店的大堂,同淡季里的其他酒店一样,显得有些冷清。罗比正要走向楼梯,却忽然被波西拖着偏离航行,转向大堂一侧的会客厅。很快,他看清了波西受到的诱惑:一架白色的施坦威钢琴,巴洛克式的鎏金饰纹像藤蔓般包裹琴身。会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那看上去价值不菲的乐器孤立在窗边,无谓地展示着令人出神的美。 “不知道那男孩怎么样了。”波西忽然冒出这样一句。或许是美丽的物件都让他联想起俊美男子。他提起克劳德时只说“那男孩”,就像是懒得记住他的名字。就像那只是他在街边搭上的无名流莺。 “我猜他被送回家了。”罗比说。事发以来他不敢再往英院写信,关于克劳德的前途或许只能在与他父亲的会面中探知一二。 “他是个品相完美的小牡马。”波西的声音里有些惋惜意味。 他在琴凳前坐下,脱下奶油色的羊羔皮手套搭在谱架上,以并不完美的手法弹起肖邦的某支波兰舞曲。 “他想去歌厅,说你不肯带他去。”波西弹着琴说,空虚的眼神像是沉浸在回忆里。 和所有的半大男孩一样,克劳德向往加入成熟绅士的生活。而罗比坚持自己的观点:歌厅不是一个正经男孩应该去的地方。 “我们在乡下没事可做,他一直念叨这事,把我念烦了,我说,歌厅有什么好的,还不如我自己唱的好听。然后我给他唱了《黛西贝尔》,还有《失落和弦》。” 说着,他在琴键上舞动的双手骤停片刻,转而弹起一支抒情曲。 (一天我坐在风琴前疲倦不堪/手指游过吵闹的琴键/我不知在想些什么弹些什么/却奏出一串祷告般的和弦) 他有一副能在学校礼拜堂里倾倒众人的嗓音,至少比他的琴技更值得骄傲。 第二段主歌过后,罗比注意到有两位女士立在廊柱旁,用扇子掩着嘴窃窃私语。其中一个稍有些姿色,帽檐上戴着粉色的玫瑰花,透过白色面纱远远注视着专心弹唱的年轻贵族。 (我徒劳地寻找那圣洁的和弦/它是风琴灵魂的声音进入我的心田) “有女士在看你。”罗比俯身提醒他。 波西没答话,只是回头看了看。 下一秒钟,琴声戛然而止。罗比被抓住手腕扯到琴凳上,波西一手搭上他的脖颈将他搂得更近,玫瑰花瓣似的红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垂。 “你干什么?!”他差点喊叫起来。 “吓跑那些装腔作势的英国女人。”波西在他耳边说着,用手指拨弄他脑后的黑发,动作缱绻如同爱抚。 面对突如其来的狎昵画面,女士们无声地交换着嫌恶眼神,匆忙走开了。罗比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费了点力气才挣脱对方的手臂。 “你想我们被赶出去吗?!” “他们不敢。”波西说着瞥了瞥远处的酒店经理。他们当然没有足够的底气将一位英国贵族拒之门外。 罗比叹了口气,“……我们上楼去吧。” “为什么,还早啊。” “我们还有‘正事’要商量,走吧。” 波西恋恋不舍地离开琴凳,但他知道他们还要在这里停留下去,玩琴不必急于一时。他们回到波西的房间,抽了半支烟后,罗比对刚刚楼下的一幕还是难以释怀。 “我不明白。”他坐在沙发里,指间夹着他的镂花银烟嘴,“为什么你非要找些不必要的麻烦?” 波西只是耸肩,“想到就做了。我从来不想为什么。不是很好玩吗?” “一点也不……希望那些女士不要乱嚼舌根。” “横竖不认识。她们说什么也不碍事。” 波西脱去了外衣和马甲,露出衬衫和象牙色的缎面背带——他在密友面前从不在乎仪表是否庄重。他侧身半躺在床上,翻看着本月的《岸滨月刊》,眼神却左右漂移,福尔摩斯的最新冒险没能抓住他的兴趣。 “如果你对女士总是这种态度,我想不出你要怎么找到一门婚事……你是要结婚的,对吧?” “是啊。一个没钱的勋爵,总是要结婚的。”波西脸上写满了嫌恶。 作为幼子,他能继承的家产份额恐怕只够他挥霍三五年;他必须娶到一个富有的独生女或寡妇,供养他后半生。婚姻对于他应不是难事,出身平平的商人、工厂主会乐于招他为婿,以分享他的头衔,借此栖身上流社会;至于不缺钱的年长寡妇,更不会拒绝他的美貌。 “我妈妈想让我在她的派对上找个妻子,到现在我还没收到求婚。”他用抱怨的语气说。 罗比笑出声来,“你在等女人向你求婚?” “怎么?我们女王的婚事不就是这样成的?” “她是女王,普通女士可不行。” “说得好像你有多了解女人。”波西嗤之以鼻,“你明明和我一样烦她们。” “我不‘烦’女人。我尊重她们。差别大了。” “都一样。”波西合上杂志,端坐起来,“就算你相信‘妇女参政论’之类的鬼话,至少也该像我这样对男女等同要求:如果一个女人想嫁给我,就该像男人一样用心求爱。” “然后被你嘲笑羞辱?没有女人会疯到这个程度,我保证。” “我不指望有人能像奥斯卡一样喂养我的灵魂,无论男女……但总该让我看到诚意吧?牛津的同学们都能送我花和水果、为我写诗写歌,想当道格拉斯夫人的女人不该做不到这些。” 罗比不知还能说什么,“……我真心祝你好运。” 波西从床上下来,拎过一把无手椅倒骑上去,双手交叉着歇在椅背上。 “你呢?打算结婚吗?” “我不会结婚。这件事早就决定了。” “那你父母不会多事?” “我父亲早就不在了。” “……抱歉。” “没什么,他过世的时候我才两岁,一点印象也没有。” 罗比的话并非客套。他不曾真正了解过那个男人,有时他想,也许这对于他们父子双方都是幸运:父亲免于看到他今日的不成器,他也免于承受父亲的愤怒和失望。 “虽然我母亲和哥哥们也不同意……我对他们都说过了,就算给我安排婚事,我也做不成一个真正的丈夫。我的心不会为女人而动。” “你的‘管子’也不会。” “波西!”他压着声音斥责,想不出是什么让波西认为一个侯爵公子可以随意讲出这种无疑是从东伦敦学来的粗话。 波西笑着道歉,眼中闪着冒犯他人之后才有的愉悦。“接着说你的事,你家里人,他们就这样被说动了?” “当然没有。我大哥认为这都是剑桥的恶习,扣了我的学费逼我退学。所以我没拿到学位。” “这没什么,我也没有,”波西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为自己辩护,“雪莱或史文朋也没有。奥斯卡不是说过吗,不为学位所累是一种创意。你退学是对的。” 但这不是关于学位。罗比苦涩地想。他对学位、“前途”的关心不多于奥斯卡或波西。拷打他的是家人悲哀的眼神,是孤独和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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