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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再闹了。我需要你记住我们的说辞。” “我听着呢。” “是这样:克劳德·丹西只在我家住了一天,你和我们一起吃过茶,此外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不知道他逃学是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他们的证据无非是我写给克劳德的信,里面绝对没有过火的字眼,我们咬定只是吃茶聊天,他们不能证明什么。” 的确,罗比·罗斯这人一向谨慎,想也不会留下什么言辞惊人的情信。只是…… “你认为他们会相信?” “当然不会。但我们必须这样说,不能给他们更多把柄。” “有什么关系,他们已经有人证了,别忘了。” “各执一词,谁敢肯定说谎的一定是我们?” 波西停住想了半刻,“你的意思是……我们反咬那孩子说谎?亏你还嫌我不会撒谎,你倒是说说,他有什么理由陷害我们?” “他当然有理由。”罗比说得就像事实本该如此,“可以是伦敦的哪位公子或小姐。他不想连累自己的相好,就交代了我们。” 波西倒抽一口气。他从没觉得罗斯是个虚伪或冷血的人,听这样一番构陷伎俩被他说得如此轻巧,多少有些意外。他暗中为此不平,又觉得自己不该是两人当中心软的那个。 “这不好吧。”他象征式地抗议。“会不会把事情闹得更僵?” “如果你有更好的主意,我洗耳恭听。” 他放弃了争辩。既然罗比自认为能掌握一切,就让这家伙负责好了。 今天客房里摆的是一瓶红色的郁金香。他走过去折了一朵,别在自己的晚礼服翻领上,对镜再三欣赏。 “太美了。”出门之前,他和镜中的孪生恋人交换了一个微笑。 按照商定的计划,他们去品尝了旅游手册上推荐的、广场对面的另一家酒店。罗比在餐桌上详细解释了他们的故事里每一处细节该如何对答,波西全都点头应下,实则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全在想着自己尚未作成的歌谣: 先父苦耕织,曾不弄刀剑; 白蔷失国色,红染荒原间。 回到房里,波西捉起纸笔写下了今天想到的句子,约有十几联,离成诗还差得远。他还想再琢磨,又想起刚刚互道晚安时,罗比叮嘱他早睡,好应付明天的交锋……于是收起草稿,决定暂不纠结。 他换了睡衣躺进被子里,尝试入睡。似乎有窗缝进来的凉风接连搔弄他的额头,令人烦躁不安。他耐不住,起来去整理窗帘,在松懈的缝隙间瞥见钟楼的黑影抵着漩涡般的星夜,凛凛可畏。白昼早已殆尽,夜色却还稚嫩。 对波西而言,独自入睡或多或少算是一种折磨。 在金芒的年月,他常和珀西同睡,保姆偶尔撞见也并不禁止,毕竟他们只是孩子,没什么不得体的。在温彻斯特,他习惯于十几个男孩同住的宿舍,有时,相好的孩子会在熄灯后摸到他床上,互相用手取乐,力尽后相拥而眠。 升入牛津,他在学院的宿舍勉强住了一年,院内规章繁复,多有不便;第二年起,他和好友搬到校外合租,总算可以任意留宿他人。倾慕他的同学多半不会拒绝欢爱过后同睡的邀请;包租郎则有些麻烦,有时要多付几个便士补偿他们不能在回到街上寻觅更多生意的损失。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几便士。半年前,他带一个英俊的小恶棍回牛津过夜,为了共进晚餐还赏了他一身体面衣服,那小子却在他熟睡时从信盒里抓了一大把情信,还不算从他衣袋里捡走的那封。奥斯卡因此受到牵连被人勒索,也为此埋怨他,但他又能怎么办,给下等人穿过的衣服总不能拿回来。 又翻覆了一会儿,他抱着枕头爬起来,走去房间连结处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罗比还没睡,靠在堆起的几个枕头里,借着床头灯读一本小书。 “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什么?”罗比像是被他的请求惊吓到,“不,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不是要……”他疲于解释,不想多说,“我只是不想一个人睡……会做噩梦。” 罗比放下书,沉默地犹疑着。 “罗比。”他用上了自己想象中最接近恳求的语气。 “……好吧。”罗比妥协了,又不放心地警告:“先说好,别做什么多余的事……” “不会。我只是想睡个好觉。”他重申道。 罗比向一旁移开,让出半张床。波西掀起被子躺进去,满意地吁了一口气。酒店的床铺,这间与那间没什么差别,只是另一具温暖身躯的存在让他错觉这里舒适许多。 躺了几分钟,他见罗比还在看书,果断抗议: “别看了,罗比,我要睡了。是你说要早睡的。” 罗比啧了一声,但还是熄了灯,默默躺下。 波西得到了他想要的安排,轻易得就像他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有时他自己都不免为之感慨。夜色不再显得枯寂了,他阖上双眼……一枝白蔷薇落在博斯沃思荒原的血泊中,浸染成鲜红。
第4章 噩运 假使运气稍差一点,罗比·罗斯已经死在他二十岁那年。 关于卧病在床的那些天,他没有连续的记忆。高烧不退,长久的昏迷和偶尔的清醒。有时他能听到周围人的争执和哭泣,看到苍灰、模糊的天花板;更多时间则像撕掉的书页,只在脑海里留下参差的缺口。 劫难始于许多天前那个阴冷的早上。几个同级生在中厅截住他,架着手脚拖出门外,他的抗拒和尖叫只引来他们更放肆的笑声。他们拖着他穿过前庭,在新绿的草坪中央将他推进喷泉池里。池上高耸的国王雕像漠然俯视着眼前的暴行,他是这里的创建者,却也是一位新客——这喷泉自建起不过十年,而少年们无辜的野蛮已在这里延续了几个世纪。罗比挣扎着,早春的冷水浸透衣裤,他试图爬起来,又几次被按进水里,喉咙里呛满水,无法呼救。直到这些行刑者看够了他的狼狈相,调笑着走开,他才得以爬出水池,一路淌着水迎着寒风走回宿舍。他想坐下大哭一场,但那于事无补,浪费时间做无用的事不是他的习惯。他换了衣服,仔细擦干仍在滴水的长发,以端整的仪表走进学院主任办公室,报告了这次袭击。 当天晚上,高烧开始夺去他的意识,病情迅速恶化。校方怕他死在宿舍造成丑闻,通知亲属接他回去休养。他被兄长抱上马车,在颠簸的恍惚中回到伦敦。 当他最终躺在自家卧室里,听到自己不规律的呼吸和门外亲人的哭声,即使头脑昏沉也不难猜到:医生宣布他们可以准备后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兄长来到他床边,说:“罗比,你朋友来看你了。” 他尽力张开眼,但视野依旧朦胧。他闻到奥斯卡身上浓重的铃兰香水味。 “哦天啊,罗比。” 奥斯卡在床边坐下,脱下手套、摸了他汗湿的额头。 那个时刻,他觉得自己像《汤姆求学记》里病重的亚瑟,躺在挚友怀里述说关于死亡的梦境。这幻想可笑又可悲,小亚瑟最终躲过了死神,而罗比尚不知这是否他和奥斯卡的最后一面。 他有话想说。他还有许多热爱来不及向奥斯卡提起。但他的唇齿和眼睑一样沉重,干涩的喉咙吐不出字句。 “好好休息,我亲爱的男孩,你会好起来的。”奥斯卡说。 一个简短的亲吻落在他手背。 “等你好起来,我们可以一起去意大利,你说过想去的。” 是的。他想。但不知为何,他听得出奥斯卡是来告别的。 “我爱你,我的小圣人。”奥斯卡用法语说完这句,便起身离去了;再次关上的房门外隐约传来劝慰的对话和哽咽的叹息。 他很清楚奥斯卡并不爱他,一点无害的谎言只是临终安慰。但他不需要安慰,也不想要,那都是无用的东西。奥斯卡常调侃他是“圣罗伯特”;他甚至不怀疑,在他死后,奥斯卡会夸大其辞述说对他的爱恋,有意或无意地,就像教廷对殉道者的追封。如果说青春是至高的美,早逝就是不可丈量的、无限的美。 他不想成为被追封的爱人。他只想留在那个男人身边做一个不奢求珍视的支持者,也仍然盼望着,与那些不会被记录的点滴快乐,在漫长的平日里邂逅相逢。 “他们迟了。” 波西忿忿抱怨着。 “半个小时而已。”罗比说不清这是劝慰同伴还是安抚自己。 作为奥斯卡·王尔德的好友,他对等待赴约迟到的人习以为常。只不过没人能像奥斯卡那样在迟到后讲出一番天花乱坠、无可指摘的理由。 罗比无意识地转动着右手的戒指。于他而言,这半小时的等待并不比午餐前的半天更难耐。他起得很早,不同于中午才睡醒的波西,他有更多时间用于筹划和担忧午间的会面。在心里,他无数次演练过谈判的场景,假设会收到怎样的质问或回答。这只是一次私下会面,但他必须拿出上庭应答刑诉的缜密策略,以确保他和波西不必真的站在法庭上接受盘问。 如果说他们两人之中有一个更经不起丑闻的损害,那也该是波西;但正如他在过去这几天里的表现,或许是因为道格拉斯家族从未远离丑闻或悲剧,波西对近在眼前威胁仍抱持着麻木乃至不屑的态度,就像他真的只是出于友情来帮衬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罗比没打算在任何程度上倚赖波西的协助。他早就习惯了独自面对敌意或厄运,在牛津,在剑桥,在伦敦……他曾在最接近死神的时刻赎回自己,也应当能在这场危机里赎回他的自由。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 波西从冰桶里抓过酒瓶要给自己添酒,罗比轻按住他:“我需要你保持清醒。” “不碍事。”爵爷挣开友人的手,照添不误。 在波西灌下第三杯香槟酒之后,雅间外终于有人敲门。服务生引着两位中年绅士进来,其中一位是罗比的友人——如果他现在还有资格这样说——“英院”的校长比斯科·沃桑,另一位想必是前陆军上校爱德华·丹西。 “日安,先生们。”罗比起身问候。 “你们迟到了。”勋爵不客气地说。罗比小声提醒他克制态度。 “学校里有事耽搁了。”沃桑的解释中并无歉意。 丹西上校有一头鸦黑的直发和同样的黑胡子,他应有四十多岁,但鬓发几乎没有沾染灰色;他和自己的儿子并不相像,不只是因为年龄的差别,即使他曾经是克劳德那样率真、活跃的少年,那一部分他也早已被时光扼杀了。比起沃桑,丹西上校似乎是更容易面对的角色——准确地说,更容易预测。罗比的直觉很少出错,相反,事实一再证明:差错往往源于他对自己的直觉信任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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